那时候的他,正值盛年,虽有伤痛,却无大碍,能恣意的策马疆场,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所求也只有一样,便是高高在上的皇位。
父皇宠爱他,眼见着皇位都是唾手可得……
可惜,差了那么一点。
怎么会只差了一点呢?
太大意了。
得意忘形的结果。
好在,梦就是梦,梦里的他要什么有什么,不管怎样都可以。
于是乎,裴玄敬便陷落在梦里难以自拔,而残月呢?
残月已经是一副残躯,这洞里虽然不似外面这般灼热,但他到底已经死了,且此前经历过太多,外伤内伤一大堆,身子早就破败不堪,后来又一烘烤发胀……
傻子都该知道,他已经开始腐烂发臭。
不多时,魏老二缓步靠近,就站在偌大的宝石柱后面,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裴玄敬又哭又笑,瞧着像个傻子。
残月正在腐烂发臭,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烂肉,内脏的腐败让他腹腔隆起,想必很快就会破开肚皮了吧?五脏六腑,都会因此而溃败胀气。
魏老二冷笑两声,“还以为是什么怪物呢?原来是蛊虫驱使下的人形怪物,看样子,纵然有蛊虫也挡不住这腐败的身躯。”
快烂完了。
等到残月烂心烂肺,什么都没了,便是裴玄敬醒过来,也是来不及了,双手被废,腿都断了,怕是连爬都爬不出去了吧?
没了残月,裴玄敬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困在这里永远都出不去。
哦,不只是出不去,还可能会变成一些东西的粮食。
这地方什么东西都有,但是要出去捕猎,有时候也是一件怪麻烦的事情。
瞧着他们如此状态,大概还有得闹,所以魏老二也没有耽搁,转身就朝着里面走去,丝毫不受这里的任何影响。
一直往里面走,走到最里面,更是金光灿灿。
终于,魏老二停下了脚步。
魏逢春靠坐在一个小金山下,身后这明晃晃的金色,将她整个人照得光芒万丈,小姑娘这会正靠在那里,神情很是麻木,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动不动的样子看得魏老二的一颗心,骇然下沉。
这是……
“春儿?春儿!”魏老二慌忙上前,轻轻摇晃着魏逢春,“春儿?春儿你怎么了?春儿?”
魏逢春徐徐抬起眸子看向他,但眼神却分外空洞。
“春儿,我是爹!我是你爹!”魏老二急了。
魏逢春没有其他反应,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依旧平静至极。
“春儿?”魏老二慌了神,“你别吓唬爹,春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伤到哪儿了?春儿?”
魏逢春定定的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些许聚焦,她徐徐张张嘴,吐出了一句,“爹!”
“是,我是你爹,我是爹!”魏老二心惊胆战的将她搂入怀中,“谢天谢地,你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魏逢春垂下眼帘,嗓音里带着哭腔,终是又喊了一声,“爹!”
“爹在呢!爹在呢!不要怕!”魏老二心下微松,“没事了,没事了。”
魏逢春闭了闭眼,伸手回抱住父亲,“爹,你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我?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话音落,四下一片寂静。
魏老二陡然僵直了身躯,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
“爹,我是你的女儿。”魏逢春轻轻推开了他,看着他十年如一日的面庞,眼底含着泪,“有什么话是不能跟女儿说的?”
魏老二抿唇不语。
“我是你生的,你促成了我的天赋被激发,那也该明白,我同你是一样的。”魏逢春不急不缓的开口,哽咽着低语,“你能听懂,我也能。”
魏老二心下一惊,转而看向周遭,“你……”
“控蛇的能力,有时候也是可以延伸的。”魏逢春继续说,“爹瞒着我那么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与我直说?女儿长大了,有些事情能自我分辨,我也明白父亲是爱我的,你和娘亲一样,都是在用命来保护我。”
魏老二垂下眼帘,轻轻的摸了摸女儿的发髻,“你娘要是能看到你长大,该有多好?她若是能瞧见自己用命护住的女儿,长成今日这般懂事明理又这般聪慧,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爹?”魏逢春忽然落下泪来。
魏老二又道,“莫要哭,爹和娘都舍不得你哭,你是我们最爱的宝贝,用命护住的宝贝。不管身处何地,爹和娘都惦念着你,只想你平安活着。”
“爹,龙珠……”魏逢春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魏老二失笑,无奈的扶着她站起身来,“你以为,为何旁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洛似锦却做到了?你以为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以为你幼时未能彻底激发的控蛇天赋,为什么死过一次之后,在如今这副身子里慢慢的觉醒了?春儿,那不是巧合。”
是谋划。
是她的爹娘为她留的一线生机。
纵然有洛似锦的推波助澜,但也得有先机才行。
魏逢春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连流泪都忘了,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魏老二,似乎要将父亲的容脸都彻底烙在脑子里。
“天赋这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如裴玄敬那般纵有泼天的本事,也是无法占为己有,但有些人却是与生俱来,比如我!”魏老二恋恋不舍的望着她。
这是他的心肝肉,让他如何舍得?
“纵然你是我的骨肉,可天赋这东西实在难得,哪儿是说传承就能传承的?”魏老二无奈的苦笑。
第689章 爹走不了了
“爹?”魏逢春站在那里,身子在轻微的打颤,“你说……你……”
她“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成句的话来,因为心里很清楚,知道不会有以后了,所以这话要怎么说呢?仿佛说再多都没用。
“静和郡主在外面等着你。”魏老二眼眶微红,“出去之后带着她一起走,经历过生死,想来这情义非同一般,来日有她护着你,爹也就放心了。”
魏逢春拽住他的手,“爹,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出去啊!”
“乖,你知道的,爹走不了。”魏老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哭,不要太激动,一切都是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好好的,跟爹道个别,然后大步朝前走,不要再回头。”魏老二神情很平静,眼底却满是不舍,他很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爹会守好这里,以后不会有人……轻易踏入这里。”
他若不放行,裴玄敬他们是不可能一路找到这里来的,有魏逢春在前面引路,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局面,但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该走了!”魏老二叹口气,“回去吧!”
魏逢春摇头,忽然间泪如雨下。
“爹,我们一起走啊!”
魏老二看了一眼后方,那竖瞳只是眨了一下,然后又慢悠悠的闭上,“爹出不去的,能看到你现在如此聪慧果敢,爹已经心满意足了。何况,你娘也在这里,你不是见过了吗?磕过头便算是全了这一场母女的情分。你不该困在这里,外面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爹的余生会守着你母亲慢慢的过。”
他伸手,拂去女儿面上的泪,“乖,别哭了。”
“爹……”魏逢春泣不成声,死死拽着他的手,“爹!我们分别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重新遇见,你怎么舍得再扔下我?”
魏老二红着眼眶,“当年丢下你,是情非得已,那么多人追杀我们,爹若是不把人引开,你必死无疑。后来见你成亲,爹又怕你遇人不淑,横竖内伤难愈,不如就赌一把,给你留一条后路。”
说着,他环顾四周。
这地方就是后路。
把命签在这里,契约可成。
“世间男儿多薄幸,尤其是皇室中人。”魏老二也算是宫里走出去的,“九重殿落了个什么下场,没有人比爹更清楚,所以你现在这具身子也是爹特意挑选送过去的。洛似锦是龙卫的儿子,当年我们一起闯入这藏龙洞,有着过命的交情。”
魏逢春死拽着他的手不放,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只管摇头。
“没办法,爹当时真的没辙了,好在他一直在找你,你曾经救过他,于他有恩,龙卫在世时顶天立地,铁骨铮铮,他的儿子应该也错不了。”魏老二回想起当年的那些事情,心里依旧是澎湃难平,“你我这条命也是龙卫护下的,算起来这兜兜转转,也是你们解不开的缘分。”
洛似锦的父亲,救了魏家父女。
后来,魏逢春救了洛似锦。
再后来,洛似锦召回了魏逢春。
这兜兜转转的,都是缘。
“春儿。”魏老二恋恋不舍的看向女儿,“爹能为你做的,也就是到此为止了,以后的日子得你自己过,爹什么都做不了了。”
魏逢春泣不成声,“爹,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让爹陪着我,我们父女两个……以后好好过。你还没见过珏儿吧?那是你外孙,他可乖可懂事了,你要是见着他,一定会很喜欢的,他若是见着外公,定然也会很高兴。”
“爹知道,爹见过。”魏老二笑了笑,“怎么可能没见过呢?难得出去一趟,自然都要看一眼,只是你们瞧不见我罢了!”
魏逢春流着泪,“爹,我们一起吧!”
“它不是都告诉你了吗?爹走不了,何况爹欠了它的,能光明正大的再见你,已经是福分了。”魏老二抹着泪,“出去吧!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任何人,记住了,是任何人。这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哪怕是至亲至爱都不要告诉他们。”
谁都不可靠,秘密只有烂在肚子里,才是秘密。
“爹在意的,只有你。”魏老二郑重其事的叮嘱,“不管是你的骨肉至亲,还是你的挚爱亲朋,哪怕是外面跟你有过命交情的裴静和,都不要说出来。记住了!别人如何,爹不管,爹只管自己的女儿,只想让你平安一生。”
魏逢春狠狠的点头,抬手起誓,“我魏逢春在此发誓,永远都不把龙珠的秘密说出来。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好!”魏老二松了口气,“非死不可言。”
父女对视,终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是机缘,也是缘尽。
半晌过后,魏老二轻轻的抱了抱她,“好好活着,善自珍重。”
魏逢春仍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步步往外走。
“爹?”她顿住脚步。
魏老二跟在她后面,“你只管往前走,爹一直在你身后。”
泪落如雨,魏逢春忽然笑了,“好。”
她只管往前走,爹一直在身后……
往前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