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动静全无,外头等候的人也跟着着急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都小半个时辰了,就算是挖地三尺,这时间也该够了吧?
可是……
“开门!”二把手上前一步。
狱卒全都没有动,只是静静的守在铁门边上,似乎对里面的动静完全不觉得奇怪,都在静静的等着一个既定的结果。
众人面面相觑,其后都将目光落在二把手的身上。
一个个身着黑衣,就是想进来找人。
但就目前情况来说,他们不像是来找人的,倒像是来自投罗网的,从踏入这黑狱的第一步开始,就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一步步的往里面走,一步步的踏上了阎王殿。
“开门!”二把手显然是急了。
然而下一刻,身后却原来低幽之音,十分熟悉,言语间满是轻蔑之色,“丞相大人好悠闲,这深更半夜不睡觉的,跑这儿来找事儿做呢?”
那一瞬,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只是傻眼,甚至于不敢置信,瞧着祁烈完好无损的站在眼前,丞相府这帮人自然是傻眼了,连带着呼吸都便急促起来。
是人?
是鬼?
还是说……
圈套!
这就是个圈套!
如果这个时候还不明白,那就是真的蠢。
“丞相大人。”祁烈淡淡然开口,不温不火的行礼。
二把手将头上的斗篷扯下,露出了林书江那张脸,无法形容的神色变化,瞧着几近咬牙切齿,可又奈何不得。
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祁烈没死,那就说明……
“洛似锦,出来吧!”林书江道。
语气很肯定,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又不是第一天打交道,虽然不是至交好友,但作为势均力敌的对手,还是很能了解的。
“棋差一着啊!”林书江淡淡然吐出一口气。
黑暗中,有脚步声响起,不急不缓,慢慢的从黑暗走到光亮处,终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唇角依旧带着令林书江厌恶的浅笑。
“其实本相挺嫉妒你的,年纪轻轻的,心思那么沉,城府那么深,得先帝这般宠爱,将死之时也不忘将这江山托付于你辅佐。可你一介阉人,凭何与本相平起平坐?不过是投机取巧,讨人欢心的玩意,怎么就一朝得势,入朝为官,坐上了那高高在上的左相之位?”林书江自顾自的说着。
洛似锦站在光亮处,拂袖坐在了太师椅上,就这么好整以暇的看着,自投罗网的鼠类,听着将死之人的临死遗言。
这叫,尊重!
尊重自己的对手,也是在尊重自己。
“本相寒窗苦读十数年,其后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这才一步步的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而你只需要装乖卖巧,就轻轻松松得到了这些,真是不公平。”林书江看向他,眼底满是不甘。
洛似锦还是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是你特意让人放消息的,说我儿子和奸细都在黑狱的死牢里?”林书江问。
洛似锦挑眉,“这还需要问吗?若不是如此,怎能请君入瓮?我还让人告诉了丞相大人,不只是护国寺的细作,连带着刚入城的细作和刺客,都被悄悄抓了起来,此刻已经送入了黑狱。”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是圈套。”林书江好似忽然卸了力,若不是身边人忙不迭搀了一把,只怕是要直接瘫软在地了,再抬头时,眼底翻涌的慌乱已经完全藏不住。
身居高位多年,甚少有这样慌乱无措的时候,但生死关头,谁能不怕?
“你推波助澜,趁着有人在画舫动手脚的时候,置我于死地,在水底下安排了水鬼等着我,可惜的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洛似锦的指尖,轻轻瞧着椅扶手,木质的声响笃笃笃的,仿佛敲在了林书江的心头。
那一瞬,他面白如纸,“所以你将计就计,诈死逃生?”
“不然呢?等着你一招又一招?”洛似锦挑眉,“你都要置我于死地了,我还能坐以待毙吗?皇帝不是要合并丞相,裁撤冗员,取消左右丞相吗?正好,先让右相你尝点甜头,先冲锋陷阵。”
如今满朝文武都已经适应了独一位首辅的日子,那洛似锦再出来取而代之,就没什么异议了……
毕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嘛!
“好算计。”林书江眸色猩红的盯着他,“所以皇帝也是知道的吧?第一时间把你的妹妹接进宫,就是防着被人拿捏,到时候成为掣肘你的工具。”
洛似锦笑而不答。
不答,便算是答了。
“呵!”林书江深吸一口气,“那又如何?现在我已经是当朝丞相,而你只是个没找到尸体的死人,你以为你如今出现,能改变什么吗?”
洛似锦点头,“自北州赈灾一事开始,我便疑心朝堂有人里通外敌,后来你察觉到了异常,刻意将所有的线索都引到了陈家父子二人的身上。你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摘干净?断了六扇门和刑部的线索,就以为可以保全自身,林丞相未免太小看了咱。”
“洛似锦,的确是本相小看了你。”
林书江握紧袖中手,以寡敌众,想要冲出去,似乎没什么胜算。
“画舫出事的时候,恰北州来信。”洛似锦漫不经心的开口,“丞相大人不妨猜一猜,信上说了什么?”
第331章 你教不好的儿子,会有人替你教
洛似锦字字句句,直指北州,林书江是个聪明人,当即就反应过来,到底有多少人掺合了这一场阴谋圈套,只为了抓住他,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丞相大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道理……你应该很清楚。”洛似锦依旧淡然自若的坐在那里,“在你进入黑狱之后,丞相府的书房里,已经有人进去了。”
心头咯噔一声,林书江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
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给丞相大人端一把椅子。”洛似锦开口。
这帮没眼力见的,没瞧见丞相大人都站不住了吗?
椅子奉上,林书江一屁股跌坐,人在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总是会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心里发虚的人,他这会已经是绝望满满。
“到底是我棋输一着。”林书江小声呢喃。
洛似锦瞧着他如今的模样,勾唇笑得有些嘲讽,“不是你棋输一着,是你太急于求成了。当胜利近在咫尺的时候,过早的得意忘形。你以为我死定了,你以为陈家会落井下石,你还以为永安王府会趁机另外结盟,你悄无声息的在朝堂上更换自己的心腹。”
可惜,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书房里的书信会全部送到御前,刑部那边都已经打点妥当,北州的蛮子和细作已经在这两日抵达城外,很快就会送到文武百官面前。”洛似锦扫一眼周围,“人不在黑狱,在刑部大牢。丞相大人,您又失算了!”
最危险的地位,往往是最安全的。
如现在。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这里?”林书江沉着脸,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洛似锦深吸一口气,“不然呢?没有比黑狱更安全的地方。”
“我儿子在哪?”到了这会,林书江也没办法狡辩,洛似锦出手,势必已经将一切都调查清楚,他多半是没了翻身的余地。
林远闻?
“你儿子?那个蠢货,你还惦记着作甚?”洛似锦险些笑出声来,“他在你背后捅刀子,自以为聪明的跟我合作,如今落得如斯下场,亦是情理之中的事。”
林书江却有些执念,“在哪?”
“在赎罪。”洛似锦回答。
林书江愣了一下,一时间还真是没想明白。
“哦,做的混账事太多了,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在赎什么罪?”洛似锦点点头,“丞相大人,您不妨再好好的,仔细的想一想?”
林书江坐在那里不吱声,瞧一眼周遭众人,他们出不去了,即便这些人拼尽全力……
杀不出血路。
没有前程了。
“从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丞相大人就该有出不去的觉悟。”洛似锦一眼就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黑狱,能进来,但是……出去太难,尤其是现在连我都在此处,想从我手里逃出去,可真是太难为他们了。还是省点力气,别白费这条命。”
林书江狠狠闭了闭眼,好半晌没能缓过神来。
“侍郎府的案子,护国寺的行刺,桩桩件件,林家都足以死几个来回了。”洛似锦叹口气,徐徐站起身来,“所以现在,丞相大人是束手待毙呢?还是再搏一搏?您知道的,我这人最是讲道理,若是不想讲道理,也可以来点真理。”
刀剑齐刷刷出鞘,将所有人都团团围住。
下一刻,身后的门骤然打开,紧接着便是浑身是血的祁烈,出现在众人面前。
见此情形,林书江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爷,全都收拾干净了!”祁烈越过林书江,冲着洛似锦行礼。
洛似锦点点头,偏头看向林书江,“不好意思,又斩断了丞相大人的一点活路。”
“洛似锦。”林书江咬着牙,“你可真卑鄙。”
卑鄙?
“还得多谢丞相大人的铺路之恩,里通外敌可不是咱催着你干的,证据也是林远闻送上的,要不然咱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收网。今天夜里,是你自个踏进了黑狱大门,没有人逼你,不是吗?”洛似锦嘲讽意味拉满。
林书江是真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兢兢业业的通敌叛国,结果身边不是蠢货就是拖油瓶。
现在好了,一锅端。
“通敌叛国,暗杀朝廷命官,行刺皇上,桩桩件件的证据都已经收拢完毕,丞相大人……您的好日子到头了!”祁烈慢悠悠的开口,“从您下手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先是洛似锦诈死,后是祁烈死遁。
林书江虽然心有怀疑,可到底也是被近在咫尺的胜利冲昏了头,如今……
“丞相大人,请?”祁烈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书江身边众军士,旋即将其包围在内。
“别动手。”林书江摆摆手,示意手底下的人不要冲动,“没有意义。”
全是洛似锦的人,下手不会留情的,都到了这个时候,动手只有死。
林书江缓步朝着祁烈走过去,继而瞧一眼转身打算离开的洛似锦,“还望左相大人能手下留情,犬子虽然不济,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即便来日要上断头台,那在此之前,是否给与礼待?”
“林远舟是没做过什么恶,可林远闻却不尽然。”洛似锦回眸看过来,“这些年仗着右相府,在满城内作威作福,欺男霸女,你这个当爹的没少收拾烂摊子吧?不说这些年,且说前些年干了点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