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逢春倒不是对这红梅有多惊奇,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忽然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红梅?
那之前自己在梅林里,遇见永安王世子的事情,洛似锦是不是也瞧见了?这一束红梅是不是对她的警告或者是提醒?
葱白的指尖,轻轻磨搓着红梅,魏逢春忽然有些犹豫了。
“站在那里作甚?”洛似锦沏了杯茶,“过来。”
敛了面上所有的狐疑之色,温顺的坐在了洛似锦对面,小脸依旧苍白,但比起此前已经好上不少,这些日子的调养,到底将她养得很好。
“今夜会在望雪台设宫宴。”洛似锦叮嘱她,“到时候人多眼杂,莫要随便乱走,免得让人钻了空子,若是发生什么意外,林姑和简月会先带着你离开。”
望雪台?
“我记住了。”魏逢春点头。
洛似锦又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什么时候能掌管自己的情绪,你便赢了一半。”
他忽然没头没脑的提醒一句,让魏逢春心头咯噔,隐约有种被人戳穿的感觉。
“是!”魏逢春没有反驳。
用意可能不真,但话是真的。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心思必定异于寻常,得他几分提点,对她以后都是有利无害。
“需要什么,只管提。”洛似锦又道,“得空多看看书,充实脑子,别光想漏风的东西。朝堂之事远比后宫更可怕,女人间的事情又算什么大事呢?”
他似意有所指,她虚心受教。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魏逢春蓦地呼吸一窒,不知道他接下来还想说什么?
然而,洛似锦在看了她一眼之后,竟是起身几欲往外走,“好好休息,准备晚宴。”
“是。”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行至门口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又回头看她。
目光略暗,呼吸略沉。
“爷!”祁烈在外面候着。
待走出去甚远,祁烈才道,“林姑姑说,姑娘的耳坠掉了,思怀这会带着人去找了。”
“找不到就算了,缘分这东西最忌讳强求。”洛似锦意味深长的开口,“该出现的时候一定会出现,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祁烈微怔,“是。”
那就……不找了?
屋内。
好似一下子冷了下来,魏逢春坐在窗边,若有所思的盯着手中杯盏,回味着洛似锦方才说的那些话,她已经竭力保持略显木讷,却分外乖顺的模样,不知他看出了多少?
又或者,洛似锦根本不在乎这个妹妹是谁,只在乎她身上存在的价值?
长久在先帝身边伺候,再一步步爬到眼前这个位置,忍耐和定力绝非常人可比,与他独处一室,魏逢春都如坐针毡。
所幸面上不显,也算是这些年在宫里泡出的一项本事。
“姑娘?”简月与林姑姑进门。
今晚是宫宴,自然要重新装扮。
左相府的姑娘,不能太寒碜,但她不想太显眼,自当清雅不俗,娇而不艳,不能夺了某些人的光芒,免得来日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黄昏日落,愈渐寒凉。
望雪台那边业已喧声鼎沸,人头攒头。
待天光彻底消失,一道烟火炸亮夜空。
黑暗中的光亮,是最刺眼夺目的。
色彩斑斓的烟花,于夜空亮起,丝竹管弦之音不绝于耳。
歌舞升平,好一个迷人眼的太平盛世。
一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到,让吵吵嚷嚷的长宴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起身,伏跪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魏逢春跪在那里,掩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成全。
杀子仇人在前,怎能不恨。
可她死过一次了,知道死不能带来任何的用处,仇人依旧逍遥活着,而那个自诩深爱她和孩子的男人,依旧和仇人共枕同眠。
可笑!
真是可笑又可恨。
“众卿平身。”裴长恒端坐在上,“开席。”
顷刻间,宫娥穿梭,小太监上前侍奉。
魏逢春回到原位,瞧着宫娥太监将菜肴奉上,果酒茶点满上,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裴长恒就是过着这样奢靡而逍遥的日子,难怪回过头要蒙骗她,让她隐忍。
繁华迷人眼,舍不得这天家富贵不丢人,但为什么要骗她至死?!
裴长恒,你真该死!
百官齐祝帝后长安,举杯同庆。
陈淑仪面色苍白,可见是强撑着坐在上位,扫一眼周遭众人,目光在那些娇艳的面上流转,想到自己出门前,镜子里看见的那张憔悴不堪的容脸,下意识的握紧手中杯盏。
“皇后不舒服?”裴长恒放下杯盏,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眸光缱绻而温柔,“若是这样……”
陈淑仪挤出一抹浅笑,“臣妾无恙,皇上莫忧。”
“那就好。”裴长恒仿若松了口气。
陈太师笑道,“皇上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真乃天下楷模。”
“皇后温婉,为朕打理后宫,让朕无后顾之忧,朕自当善待珍视。”裴长恒脸不红气不喘的开口,“此番西山赏梅,亦是朕想让皇后换个心情,若是能开心一些,于病情亦有助益。”
陈淑仪笑靥羞赧,“多谢皇上。”
“你是朕的妻,朕岂能负你?”裴长恒信誓旦旦。
魏逢春耳朵里嗡嗡的,直勾勾的盯着那恩爱场景……
第30章 兄长莫起歪心思
要不怎么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一套做一套,还装得那么委曲求全,情深义重,将人哄骗至死。
魏逢春算是看明白了,对于那些凉薄寡恩之人来说,任何人都可以牺牲,死又算得了什么?最多会让他难过一阵子,却不会在他心里留下任何影响。
他照样荣华富贵,照样美人在怀……
那些渴望着,男人会在你死后为你痛哭流涕,为你懊悔不已的场景,简直就是临死前的笑话,不切实际的幻想。
帝后恩爱,人所共睹。
“皇后娘娘,到时辰该喝药了。”贴身宫女蕙兰上前行礼。
陈淑仪的身子,本就靠着药物撑着,可不敢断药。
“先扶皇后去暖阁休息吧!”裴长恒关怀至极,“莫要耽搁了吃药,身子要紧。”
陈淑仪起身,浅浅行礼,“臣妾先告退。”
走了走过场,摆足了皇后的架子,算是对底下众人的警戒,目的达到了,她这皇后便可以功成身退,想来不会有人如此大胆,还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造次。
“臣女陪着皇后娘娘。”陈淑容起身。
外人感慨,陈太师教女有方,长女端庄为后,次女温恭谦逊,敬爱长姐。
听得陈太师满脸笑意,更不免多喝几杯。
陈家如日中天,对于整个家族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可多少人眼红,巴巴的盯着这块肥肉,树大招风,最终后果如何,谁又能知?
从始至终,洛似锦都没吭声,魏逢春坐在他的侧后席面,努力的平复心绪,默默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现在听到的所有话,来日都可能成为她所能利用的刀子。前朝与后宫,从来不是分割体,而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
对面席位上,郡主裴静和与旁人攀谈,一回头便瞧见自家兄长,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处看,不由得顺着他视线望去。
原以为是看上哪个小宫女,或者是歌舞姬的,到时候带回王府做个陪床也就罢了。
谁知……
“兄长莫要起歪心思。”裴静和微醺,“有些人可不是咱能沾的,不管是姓洛的,还是我们父王,都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看看就好,别的就不要想。”
裴长奕挑眉看她,“管得真宽,还是考虑考虑你自个吧!父王没回来之前,不好好挑一个,回头还不知要把你许给谁呢?要是一不留神,吃大亏的可就是你。”
外人瞧着和睦的兄妹情,关起门来总免不得有所争抢,谁也饶不了谁。
“这就不劳烦兄长担忧,我自有主张。”裴静和端起酒盏,旋即一饮而尽。
兄妹二人都是边关回来,自不似皇都养出的娇人。
歌舞升平,眼前满是花花绿绿。
天空有烟火绽放,洒落满园的色彩斑斓。
魏逢春扬起头,她进宫的第二天,就是皇帝立后的日子,也是这样漫天烟花,她在翠云轩抱着珏儿,冷清清、孤零零的听着外头的鼓乐齐鸣,听着所有人齐声高唱着“皇后千岁”之音。
音犹在耳,人已非昨。
洛似锦徐徐侧头,正好瞧见她扬起头看烟火时,修长而白皙的脖颈,光亮中落在她面上,可她眼底却是一片漆黑,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
只在眼尾处,落一抹令人不察的微红。
烟花落,前尘尽。
归来非故人,此心是杀心。
“天凉喝点热汤,暖身也暖心。”洛似锦将一碗热汤,放在魏逢春的案台上,“不要乱跑,诸事都与你我无关。”
他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魏逢春敛去心思,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多谢哥哥提醒,我定好好吃席,只看不说不凑热闹。”
“乖。”洛似锦淡然饮茶。
他不喝酒,甚至于可以说是滴酒不沾,从不让自己做任何会失去理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