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儿还说,竹林里有一群野猫,他偷偷拿着吃不完的斋饭去喂猫。
可惜的事,护国寺一年来不了两次,他时常心心念念,终是……没机会了。
护国寺的后山的确有一片竹林,茂密的紫竹林,时不时传出来的猫叫,桩桩件件都仿佛提醒着魏逢春,儿子在这里洋溢过的鲜活。
竹林还在,猫也还在,一汪泉水真的是甜的……
“姑娘?”简月低唤。
魏逢春转头看她,“水是甜的。”
简月环顾四周,“流经竹林的水,都是甜的。”
“是有人告诉我的。”魏逢春自言自语。
护国寺靠山,但此处却没那么寒凉,大概是因为有山挡风的缘故。
“简月,帮我看着点。”魏逢春意味深长的开口。
简月不疑有他,缓步走到了回廊处,就站在转角处。来后山就只有这一条路,站在这个位置能清晰的看见来人。
坐在泉边的石头上,魏逢春伸手轻撩着泉水,掌心里的余热似乎有着神奇的力量,她闭了闭眼,集中精神,其后便听到了竹林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简月心头一紧,但没敢回头,更加小心谨慎的盯着入口处,以免被闲杂人等瞧出端倪。
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行渐近,逐渐化为落水的“扑通扑通”之音,最后波纹一圈圈的漾开,涟漪阵阵过后之后,一条条蛇吐着信子,发出了“嘶嘶嘶”的声音。
魏逢春的手探在水中,瞧着那些长条慢慢的聚拢在她的手边,旁人看着汗毛直立的场景,在她眼里就像是最美的风景。
原来,她真的可以。
原来,这便是天赋。
置之死地而后生。
是诅咒,也是重生。
但是蛇群只敢在她周围转悠,没敢如小黑这般恣意,快速缠上她的胳膊,仿佛是畏惧什么,大概蛇与蛇之间都有地盘,而她的胳膊是小黑的地盘,纵然那小东西不在,也由不得别的蛇鸠占鹊巢。
魏逢春拨弄着水面,幽幽然吐出一口气,“乖,以后都要好好听话!”
在她将手抽离水面的那一瞬,蛇群快速往回撤,继而窸窸窣窣声音再度响起,不过片刻便已经彻底消失在眼前。
如今是冬日,也就是此处还算温暖,是以出入自如,要不然的话,免不得有所损伤,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消耗这些有生力量。
“姑娘!”简月一声喊,魏逢春抬起头。
简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郡主来了。”
“知道了。”魏逢春捻着帕子,擦干净了手上的水渍。
从她入住的那一刻开始,肯定会有人断断续续的来找自己麻烦,第一个瞒不住的就是裴静和,年关将近,她肯定是要来寺庙为永安王府和父母祈福的。
“郡主!”魏逢春行礼。
隔着一段路,都能听到裴静和爽朗的笑声,“还以为左相是随口敷衍本郡主,不曾想洛妹妹真的在这里,还真是你我的缘分呢!”
“郡主是刚来?”魏逢春笑着迎上去。
裴静和握住了她的手,眉心微蹙,“你的手怎这般寒凉?手底下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明知你身子弱,还敢让你往这山水之地凑?我瞧着都是心有不忍,若是左相知道,还不得扒了这帮刁奴的皮?”
“奴婢该死!”简月赶紧跪地磕头。
魏逢春忙不迭搀起了裴静和的胳膊,“郡主莫恼,都是我自个贪新鲜,头一遭脑子清楚的来护国寺,想着将这儿走个遍,自是忘了顾及别的,待回去多喝两碗热汤便也暖和了。”
“惯会体谅这些奴才,改明儿骑你头上去。”裴静和笑着打趣,“走吧!”
竹林山泉,自然是寒意渗人,不是久留之地。
身后的猫儿一声声的唤着,魏逢春回头看了一眼,眸中带了几分不舍……
第225章 他为他们立了长生位
回到禅房的时候,魏逢春笑盈盈的去泡茶,“这茶还是我从兄长书房里偷偷拿的,郡主快尝尝。”
“你这丫头,自个身上还没好全乎,就忙这忙那的。”裴静和拽着她的手,示意她坐下来,“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魏逢春有点紧张,生怕裴静和真的看出点什么,不由的呼吸一窒,“看我什么?”
“瘦了!”裴静和皱起眉头。
简月转身去沏茶,让两个主子能好好说会话。
“许是今日食欲不佳的缘故,倒也没别的什么大事。”魏逢春坐定,“倒是郡主,瞧着好像兴致不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些日子我忙着左相府年关所需,到处跑,委实不甚在意其他。”
裴静和出来的时候,特意在城内兜圈,一直到宫里传出了消息,才装模作样的来了护国寺,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好哥哥看笑话。
“你出来多久了?”裴静和问。
魏逢春愣了愣,“嗯?”
“宫里刚刚下了一道圣旨,你还不清楚吧?”裴静和又问。
魏逢春更愣了。
瞧着她一脸懵逼的样子,裴静和无奈的叹口气。
简月上前奉茶,与秋水一道站在边上伺候。
“永安王府多了个小郡主。”裴静和端起杯盏,淡淡然开口。
对面没动静,她抬眸。
魏逢春似乎还处于懵逼状态,唇瓣抖了抖,仿佛不知该说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父王养在外面的……外室吧?”裴静和轻轻吹开了杯中浮沫,呷一口杯中水,“嗯,入口清冽而回甘,的确好茶。”
魏逢春端起杯盏,“没听兄长提起过,也没听外面的人议论过,怎么突然就冒出个外室?”
“说外室其实也不算外室,一个没名没分,甚至于没有跟在父王身边,连银子都没捞到的蠢货。”裴静和嗤之以鼻,“许是运气好,又或者是运气不好,生了个女儿,最后心有不甘的死在犄角旮旯里,却嘱咐自己的女儿去找爹。”
魏逢春喝了口水,“跟话本子一样,倒是巧合得很。”
“怎么不算是巧合呢?”裴静和放下杯盏,“莫名其妙的入宫,莫名其妙发现了认亲的凭证,再莫名其妙的成了郡主,得父王的承认。父王不蠢,我不信他一点都没怀疑。”
魏逢春点点头,“有人算计了王爷,可王爷怎么就中计了呢?这姑娘是在宫里被找到的?”
“叫什么竹音。”
裴静和这话刚说完,魏逢春一下子僵直了脊背,“竹音?”
简月也愣住,主仆二人旋即对视一眼。
“竹音!”魏逢春皱起眉头,“她就是王爷的外室女?是、是小郡主?”
裴静和不解的看向她,“怎么,你认识?”
“有过缘分,动不动就哭唧唧的小姑娘。”魏逢春面色不太好看,“没想到居然是……”
裴静和忽然笑了,意味深长的瞧着她,“旁人说的,本郡主定然是不信,不如春儿说一说,这是个怎样的姑娘?来日若是有什么事,咱也好早做准备。”
“容色还算俏丽。”魏逢春解释,“身段纤瘦,瞧着略有些胆小,动不动就哭唧唧的,仿佛没有半点注意,初遇时她便与我提及来皇都找父亲,说是她爹娘在竹林里相遇,所以给她取名竹音,旁的倒是什么都没提。”
裴静和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竹林相遇?竹音?如今可是长乐郡主了。”
“长乐郡主。”魏逢春面色略显凝重,“应该不至于杀我灭口吧?”
裴静和:“……”
一句话,把屋子里众人都干沉默了。
“她敢!”回过神来,裴静和面色陡沉,“纵然入了永安王府,得父王承认,那也不见得就是我裴家的人,若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看我不扒了她的皮?!何况,左相府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个孤女敢蹬鼻子上脸,除非她活腻了。”
魏逢春喝口茶压压惊,“我是真没料到她便是王爷的外室女,此前相处之中……没给过好脸。”
闻言,裴静和笑了,“可见春儿从一开始就知道分辨好赖,这癞皮狗嘛……不给好脸色才属正常,谁知道她是因何而来,因何而生,若说没人指点,一介孤女如何不远千万里而来,奔赴皇都寻亲,还能安然无恙的出现在父王跟前?”
她呷一口茶,笑得意味深长。
“郡主不担心吗?”魏逢春有些担心,“这样一个可能心怀不轨的女子,入了永安王府,谁知道会不会对你们不利?这若是包藏祸心,那还得了?”
裴静和没有回去大闹一场,就说明她真的不担心,“纵她有八百个心眼子,只要她是个女儿身,就掀不起大浪来。”
魏逢春不解。
“世子之位,稳若金汤,父王的位置早晚是兄长的,一个孤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了永安王府的主。”裴静和冷笑。
兄妹二人一起长大,平日里多有龃龉,各自藏着心思,可在大事情上,从来都是一致对外的,他们的想法素来相同。
“好了,不说他们了。”裴静和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既是来这儿祈福静养,那就好好养着,这些个乱糟糟的事儿,让他们男人去处理,年关将近,得好好过个年才是。我难得从南疆回来,可不兴扫兴之事纠缠。”
魏逢春笑着点头,“是!”
那就好好静养吧!
日子,还长着呢!
夜色沉沉,烛火葳蕤。
晚饭过后,魏逢春缓步消食,却在后殿的长生天内,看见了两个长生位。
一个是魏妃魏逢春。
一个是皇长子裴珏。
“姑娘?”简月有些担心。
魏逢春缓步走了进去,这里摆放着很多长生位,裴珏的长生位和魏逢春的则被分开放置,皇长子尚在明亮处,而她的那个……藏在犄角旮旯里,大概是悄悄放的。
在所有人眼里,她是毒害皇后,畏罪自戕的罪妃魏氏,挫骨扬灰才是她该得的下场,这长生位……她不配!
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着瘆人的清白。
裴长恒,你以为立两个长生位,就能减轻内心的愧疚?就能让陈家人减轻罪孽吗?
休!想!
魏逢春转身就走,却在转角处蓦地停下。
“檀居那位又不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