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万般不愿意去求他。
这本就是他设计好的,一条看似生路的死路。只要宁洵求他,那便万劫不复。
吞咽馒头时有些干噎,她呼吸凝滞,肺里像是吸入了冰冷的河水,胸口闷疼,手心的温度也逐渐消退。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能自暴自弃,总能想到办法的。
即使她现在一筹莫展,如失了魂般呆滞,也仍在不断地暗示自己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和从前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她就会从床底掏出时刻准备着的灯笼竹竿和明纸,坐在朦胧的月光下,她掏出了许久未动的竹竿。
上一次做灯笼,还是过年前给冕冕做了一个鱼龙灯。
她选中六根长杆,又搅拌着浆糊,左手的血凝固成片封住伤口,却很是不便,她便只用右手。
坐在黑漆漆的屋前台阶上,将材料置于腿上,双脚夹住地上的浆糊小碗,轻轻搅拌均匀。即使只用一只手,她也很快便糊好了一个灯笼。
这是一个六面长筒如意灯,买家可以在纸上题字作画,那便是他们独一无二的灯笼。
“好看!”宋建垚的声音在篱笆围墙外响起,伴随着阵阵掌声。
手持明黄灯笼的半大孩子,照亮了黑漆漆的小屋,站在宁洵的身前,笑嘻嘻地夸赞着她的灯笼精美。
宋建垚把自己的灯笼放在脚边,和她并坐在台阶上,“姐姐的灯笼做得很结实。”他自顾自地赞叹道,丝毫不觉得自己出现得多么突兀。
宁洵端详着他自来熟地拿起那新制的灯笼张望的模样,低头时又看到他衣摆处污脏积垢,像是从烟囱爬过的样子,黑斑点点。
她在地上写字,问他今日为什么来告诉她糖水铺的事情。
“是我爹的任务。”宋建垚道,“他们去银海县了,一忙起来没个十多天回不来的。我爹说陆大人想见你,叫我来跟你说糖水铺被封一事。”
宁洵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这果然是陆礼对她的逼迫。
宋琛是陆礼的白手套,自然以他马首是瞻,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叫他儿子干起了拉皮条的事情。
宁洵对宋琛的厌恶加大了几分。
说罢宋琛交代的任务,宋建垚补充道,“不过这一趟是我自己想来的,你今日看上去不大好。”
宁洵一愣,一时竟有些委屈涌上鼻尖,坐直了身子吸气,把胸腔沉闷的气息压了下去。
“现在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想起做灯笼了?”宋建垚想一出是一出,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却化开了宁洵鼻尖酸楚。
他从兜里拿出火折子,点亮灯笼,瞬间小院一片明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到了院门口。
【因为灯笼可以照亮回家的路。】宁洵用手边的紫竹杆,一笔一划地在脚边写道,低沉的情绪突然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有了涌泄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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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白月光的威力。
第9章 陆信(一)
圆月半阙皎皎,伴着长庚星轮转夜空,照亮苏淮大地一际平野,在宁洵脸上洒落柔和似水的光线。
自辉辉月色和灯笼的萤火中,宋建垚看到她温婉柔和的侧颜,还有那因为手写陆信此名而迸发辉光的双眸。
突然间,他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叫他来劝一劝她。
那夜,他扶住陆大人时,陆大人满是醉意的眼睛,也是这样热烈地看向天际孤月,透出如丝的男子柔情。
便是宋建垚这个走街窜巷满山光脚跑的半大小子,也能看懂其中真情。
他们两人不仅样貌登对,就连周身之那种气势,也有股难以言说的相似。
此次他来,是因父亲说陆大人对宁洵姐姐有意,叫他来看一看她,千万不要让她干了傻事。
可他不明白,如父亲所说,为何陆大人对宁洵姐姐如此苛刻?
二人虽然登对,可宁洵姐姐心中另有其人。
陆大人已经来迟了。
如果说陆大人那样的神色就是爱宁洵姐姐的话,那么宁洵姐姐应该像陆大人爱她一样,在深深地爱着陆信吧。
宋建垚想不明白,晃了晃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爱不爱的,不懂,也不需要懂。他日日快活得不行,不必想这些难题添堵。
宁洵在地上继续书写着她与陆信的过往,不管宋建垚是否在看,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写她溢出的思念与愧疚。
在钱塘时,托福香酒楼收留她的福,宁洵得以安家。
幼时因为她腿脚灵活,专门干跑腿苦力活。随着年岁渐长,她出落得越发动人,掌柜的便让她在店里卖脸推销布菜。
可是有些客人手脚很不干净,宁洵吃了几次亏,实在不愿再干。掌柜气得不行,想辞退她又担心对家把她收了,只怕到时候自断臂膀,便索性把她安排去最苦最累的跑腿。
如此在钱塘一跑就是十年。虽风吹雨打累些辛苦些,但有些人家赏赐得勤,算起来挣得并不比店里少,还不会被人揩油,她想想便十分知足。
在酒楼忙到日头下了山,她将就用些酒量残羹,剩下饭钱都用来采买灯笼烛芯。饭后暮色降临,她在酒楼的工作也结束了,便可挑起灯笼
架,步行到钱塘城中桥洞下摆摊叫卖。
散市后,她回到家中,马不停蹄地准备第二天夜里要卖的灯笼纸,刮好竹棒支架的细杂碎,发第二日的馒头面,忙到子时过后就可以休息了。
每一日的行程都被她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尽管劳累,可再也不会饿肚子和受冻了,甚至她还一日日把那小茅草屋收拾得温暖如家。
元宵灯会热闹非凡,宁洵的灯笼生意红红火火,灯笼方一上架,转眼就售罄。她早知此时生意最旺,还额外带了些材料出来,现场糊着灯笼。
“我要一个四方灯笼,下坠如意结。”一个灵动的男声自头顶响起,带着些外地口音,依稀传来一阵清新的松脂香气。
宁洵抬起头,那是一个双眸微亮,唇角带笑的白衣男子。他腰间系着青玉如意佩,红色的腰绳是琳琅阁新出的,宁洵见过他们店门口的画报。
是个富家子弟。她心想道,缓缓点头回答:“公子稍等。”
他来时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如今基本人人手上都有灯笼了,她摊前正空,也有空替他现场扎一个。
宁洵动作又快又准,取出四页明纸,浆糊条条在手里唰唰飞速几下,再把纸张沿着边缘准确无误地粘上去,最后把四面缠绕一起,一盏画着梅兰竹菊的灯笼便利落地展现眼前。
“这图案是你自己画的吗?”那人自在地打量着宁洵摆出来的那几个灯笼,那纸上或题字,或画画,颜料只有赤色和墨色,画些简单梅花,却别有雅致风骨。
“是。”宁洵看了一眼在四处张望的男子,不卑不亢地回答,腰肢挺直。
那种被人凝视的感觉她已经太熟悉了,眼前人也不外乎如此。宁洵防患于未然,递给他灯笼的时候,她假装不小心与他擦手而过,故意让他平滑的指尖摸到自己如同树根般粗糙的指腹。
对她有意的公子哥从前也有过许多个,可在她亮出她布满老茧的手后,大多都被吓得如猕猴四散,这一招总是有效。
“我叫做……陆信,姑娘怎么称呼?”
陆信接过她的灯笼,收起那不小心接触到的指尖,郑重地看着她,像是没有感觉到宁洵的拒绝,一双眼眸清澈真诚。
宁洵看向他的眼睛,马上又躲闪开视线,礼貌地说:“公子不必知道,若是喜欢我的灯笼,我日日都在此处。”
她拒绝过很多次这样的搭讪,说完还轻轻一笑,算是为日后的生意留一份余地。
后来陆信果然没有再来,而宁洵的生意也越发红火。一直忙到了二月二,期间宁洵的灯笼每日都售罄,赚了好一笔银子。
这样好的日子如同做梦般,宁洵对每个来买灯笼的人都报以浅浅一笑,最后一个灯笼被挑走后,陆信的脚步停在她摊位前:“我也想要一个灯笼。”
宁洵一怔,抬眼看去,他今日依旧一身白衣,领口胸襟处绣着低调的金丝牡丹轮廓,一针一线都显露富贵之姿。
“没有了。”她轻声说,她从来不会把话说死,故而她接着道,“明日我给公子留一个吧?”
“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吗?”陆信指了指她腰间斜包的竹竿,那比手指还细的竹竿,一脸坚持。
宁洵心下叹气,想着时间还早,便又坐回去桥洞下的石墩上,问:“公子想要什么样的灯笼?”
“你随便做你喜欢的就好。”陆信坐在了她旁边的长凳,与她背对交错着。
男子看向河面莲花灯,双腿摇晃着闭目感受河面微风,怡然自得,潇洒不羁。
宁洵不语,低头做了一个鱼灯,橘红色的游鱼被举到了陆信面前。
他一睁开眼,宁洵微微歪着头,精致动人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眸,眸光不由得一亮。等他意识到什么时,脸竟发烫了起来,好在夜色深,无人看得清楚他微妙的变化。
“好了。”宁洵轻声道,“因为没有灯笼线了,只能做鱼灯,只要十文钱。”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糯温柔,在这夜里带着一丝醉人气息袭来,他本就荡漾着,听她温言软语的,更是醉得厉害,突然想耍些无赖。
陆信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
宁洵摇摇头:“我没有这么多零钱,公子身上可有铜板吗?”
“喏。”陆信没有接过她返回的银子,反而把鱼灯又递给了她,叫她拿着,自己站起身,却并没有搜寻零钱的意思。
宁洵侧着脸看他,瞪着圆圆的眼睛打量他此举之意。
“这是我送你的。”
宁洵瞪大双眼,鱼灯僵在手上晃了晃,只觉得陆信是在消遣她:“你叫我自己做灯笼,又送给我自己?”
“嗯。”陆信认真地答应着。今夜是二月二,人人都有灯笼,偏偏卖灯笼的宁洵没有灯笼。
“陆公子,你知道就算这样,我也会收钱的吧?”宁洵有些生气,被他这般消遣侮辱,不自觉蹙眉,脸颊微鼓,依稀泛着些浅愠的红润。
“我不是付钱了吗?”陆信眨眨眼,讨好似地笑笑,两人才见第二面,倒显得是多好的朋友一般在这里撒娇似的求饶。
宁洵知道自己不能真的和这种公子哥生气,又不知道怎么把他请走。
陆信也知道宁洵打着主意要把他赶走了,马上厚着脸皮道:“我今夜都还没有吃饭,你可以请我吃饭吗?”
本也是陆信自己迎上前来搭讪,宁洵不想与他纠缠,正要开口推拒,又见一对男女牵着手走近,左右看了一看,道:“这里卖灯笼的呢?”
“不是说在这里买了灯笼去河边大柳树那里就能领赏钱吗?怎么没人了?”
未等宁洵理清其中逻辑,那旁边的手艺人便笑道:“可不就是这个小姑娘嘛!人家早卖光了,你不早些来。”
宁洵一愣,连忙问:“什么赏钱?”
“说是去大柳树旁寻一个白衣少年,就能拿到灯笼钱,岂不是白送灯笼,我们这才来……”
听罢他们的解释,宁洵看了看心虚的陆信,心中了然,又怒又无奈,只好把自己手里的鱼灯塞给了那对男女,道:“她走了,我把这个送给你们好了。”
那二人正要答谢,陆信却连声叫停,三两步把鱼灯抢了回来:“不不不,这个是我买的,我不送。”
“他已经送给我了,你们拿吧。”宁洵坚持。
见二人斗嘴,那一对情人并未收下,只是尴尬笑道自己去别处再看看,转身低语着消失在人群中。
不得已之下,宁洵请陆信吃了面条,他兴许是真的饿了,吃了两碗芙蓉蛋阳春面,又点了两份蒸枣糕,都吃了个精光。
宁洵从没有见过一个人一顿能吃那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