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洵知道,陆礼之前虽丁忧在野,却并无彻底退朝之意,否则也不会得到晋王说情,夺情起复。他私底下必定多方联系,维持着朝中人脉。
如今白淞见知道陆礼外出,请她到泸州欢度佳节,正好证明了陆礼虽身在军营,实则仍旧与泸州方面多有联系。
陆礼以官府立场鼓励行商,在大周属于开创之举。白淞见虽得以代职,却没有过多发展商业的经验,必定会多方询问陆礼,如今来请她过除夕,也不过是因为陆礼的情分。
“替我谢了他的好意吧,只说孩子年幼不宜舟车劳顿,留待来年吧。”
宁洵只看了一眼信笺,就回绝了白淞见的邀约。
迎春答应了一声,随即宁洵又平静地补充道:“附赠一副子良的对联。”
陆安曾说宁洵办事很是周到,今日迎春见她拒绝得有理有据,就连弥补都周全体面,更是心生佩服。从前宁洵不怎么管事,迎春只觉得宁洵是个好性的人罢了,可真的到了事前,宁洵又能处理妥帖,且丝毫不为难底下之人。
比起陆礼时常冰冷严肃的面容,迎春自然更喜欢宁洵这般春风化雨般就把事情指示妥帖了的主子。
“对了,夫人,这里还有几封泸州百姓的感谢信。”迎春顺便把几封散信递给了宁洵。
信笺很轻,可宁洵拿着,却像拿着沉重的砖石,硌手无比。
泸州几个大厂商寻到了陆礼此处的住址,写了信来问候新年。
信中关怀备至,感激陆礼替他们周全生意,谈及如今物产丰富,俱请陆礼和宁洵到舍下一坐。
望着信中列举陆礼所做,宁洵这才发现她对陆礼知之甚少。
她见过泸州百姓亲自前来感谢陆礼,在农田里指着水车说运作良好,粮食丰收,脸上笑盈盈的。
可她没有想到,除了农事,他在商业上做得更多。原来有那么多人,因为他的政令,得以改善生活。
信件墨香阵阵,纸短情长,宁洵双目刺痛,一颗心却不知不觉地沉了下来。
对百姓而言,陆礼越好,他们就越爱戴他。可对于宁洵来说,陆礼一心一意为她,却是用错了力气,让她心中愧疚。
夫妇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她与陆礼隔着家仇,早没有了与陆礼谈心的欲望。
十余年孤苦飘零的生活,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活着。
挨家挨户地在满街店铺求活,又笑着迎接每一个来饭馆的人,在风雨里奔忙,在日光下流汗,伴着月色给她的茅草房铺设稻草。
这些她一个人都能做。
唯一需要两个人做的事情,她如今也已经完成了。她抱着熟睡的茹茹,像是护着最后的珍宝,心脏扑通扑通,轻吻了孩子脸颊。
退去了一切不安,她只希望带着茹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组建她们两个人的小家。
在她的未来里,分明没有设想过陆礼的存在。
这些日子她尽心操持府上事务,等她走时,就能还陆礼一个操持有度的后宅。
将全身心投入在府上大小事务和自己的生意后,宁洵很快就忘记了,雨花台成亲那夜,陆礼眼中几
度浮散的泪水。
除夕又至,宁洵在满座的闲月阁里听曲时,一沓厚实如小山的白纸叠在她面前。
顺着那沓白纸上的麻绳看去,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容。
竟是郑依潼!
宁洵一脸震惊,看着郑依潼如今着灰褐色的短袄,下裳是宽松宋裤,长袍掩面的朴素模样,险些没有认出来她。
在这寒冬腊月里,郑依潼就像是一根干瘦的枯枝。可五官浓艳的脸上却多了几分平和,再没有从前的冷漠和憎恶,眸光闪烁,熠熠生辉。
比起宁洵的吃惊,郑依潼反而一脸平静。
她早些时候见过宁洵坐着陆府的马车来茶馆巡视生意,当时看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郑依潼脸色便微微发青,只觉得宁洵和陆礼重归于好了。
今日是两人阔别后初次重逢,郑依潼才得以近距离看到这个孩子。
只消一眼,就看得到宁洵一脸柔和之色,而这孩子眉毛浓密,眼尾上扬,更有英气。
“长得像她父亲。”
这是郑依潼见面的第一句话。
吓得宁洵顿时收紧了手臂。
这反应叫郑依潼好生奇怪。
难不成宁洵觉得她还会加害孩子不成?想到此处郑依潼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坐在了宁洵身边,心底隐隐生怒火,远远招呼着店小二看茶。
“怎么?如今做了陆夫人,就看不起我此等小民?与我同席都要避忌?”郑依潼向来十分会挖苦人。
只要不是陆礼,她就能酸得赢。何况宁洵本也是个好性的人,有理有据还能说,无理取闹的话,她是半句也接不上来。
可她哪里知道,宁洵只是被她突然点明的茹茹像陆礼一事吓到了。她怕陆礼也很快会发现此事,到时候茹茹更要被他掌控着了。
“你在林禄书铺?”宁洵果然不接她的挖苦,定睛看着郑依潼放于桌面的纸张,外面赫然盖着林禄书铺的印章。
那是京中最大的书铺,集造纸、印刷、出售于一体,人员流动巨大,消息灵通。
陆礼来京不久,郑依潼就得知了消息,二人不对付,自然没有相见。
当时见陆礼没有带着宁洵过来,郑依潼以为两人彻底分开了,没想到下一次见面,宁洵坐在陆府的马车里,抱着一个婴孩。
“书铺很好,墨香萦绕,是个平心的好地方。”宁洵竖着抱起茹茹。
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站在宁洵大腿上,匍匐学步,一对圆眼挣得圆圆的,朝着郑依潼伸出手要抱抱。
“倒比你胆子大出许多。”郑依潼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孩子。如今正在年关,她怀里也时常揣着几个红包备用。
宁洵谢过她,并未因为她的挖苦而生气,问起她此番在京的打算。
“我儿时家中,是做纸厂的,懂些造纸,虽然辛苦,可也算是找到事情可做。”郑依潼豪饮杯中茶水,脸上生出几分苦闷,“我从前认识有一个人,他……”
戏台上锣鼓喧天,戏腔在阁中回荡,将郑依潼的话悉数挡在无形的声墙上,宁洵并没有听清。
“你方才说什么?”她诚心问道,见郑依潼苦涩的脸顿时又焕发了精神,不禁有些好奇。
“没什么。”郑依潼轻微摇头,愁容消减,重焕生机,神色仍旧冷着,却是道,“你若是有事要寻我,便到书铺来,带上孩子。不要告诉旁人。”
这个旁人,自然指的是陆礼。
即便是冷着一张脸,宁洵也听得出来郑依潼仍旧想尽可能地帮她。
戏幕落下时,郑依潼从观众桌上站起身,丢了一两碎银到讨奖的铜盆里,转身挥了挥衣袖,潇洒地踏步出门。
今日见了郑依潼,看她神色全然变化,周身都洋溢着新生的活力,宁洵心中羡慕无比。
她望着镜中自己,又是一年除夕,除了孩子长大些,好像自己没有一点长进。
她放下牛角梳,看着那一缕被剪断的头发慢慢地长出来了,心底突然有了几分怨气。
怨自己,也怨陆礼。
那断发是在雨花台的晚上被陆礼剪下来的。
她也是回来之后许多天才发现的。
抚摸着那一处断发口子,原来在她熟睡的时候,他偷偷的剪下了一缕她的头发。
夫妻结发,本是天经地义,可他竟不敢问一声她,偷偷摸摸地剪下了她的长发。
宁洵心里变得沉闷,脑中浮现陆礼剪她长发的模样,又望着茹茹翻身的动作,那越发与陆礼相似的眉眼,竟叫她心头微微发颤,突然落下了泪。
兴许是这些日子,花了陆礼府上许多银钱的缘故。
也兴许是,除夕佳节,人人团聚,就连陈明潜也回了泸州,而她在京中并无亲朋相聚的冷清所致。
屋外烟花点燃夜空,她此刻竟很想见一见陆礼。
篝火噼啪作响,一年除夕又过。
两缕发丝乌黑,绑着两根细弱红丝,随时都有散开的可能。
陆礼手掌一合,将两缕发丝放在怀中心口处。
夜空沉沉,星火满天,斑斑点点在天上描摹着寂寂长夜,勾勒了参商相隔的惆怅。
身边甲胄铁衣咔咔作响,凌慕阳坐在巨石上,双手撑在腿上,斜眼看了看他藏起来的锦囊,笑道:“该结成同心结,如此才不易散。”
陆礼一愣,他百密一疏,没想到原来结发是要结成同心,而非两束长发缠绕。
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没有说话。
他与宁洵皆无父母,能顺利走完这一场婚礼,他已经满足了。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不能与她长相厮守罢了。
那句“白头偕老”的誓言,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是他的妄想。
长枪插入草丛,发出沉闷的破土之声,陆礼顺着长枪抬头,只看到凌慕阳摘下了红缨头盔,握住插土直立的长枪。
“你今日进了远山,可是想以身报国,葬身冰川了?”
凌慕阳神色凝重,俯身望着火光中额迹渗着血迹的陆礼。
第58章 夜袭
见陆礼不搭话, 凌慕阳明白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
他叹气无奈道:“你本是文官,那些拳脚不过在后方勉力自保罢了。带你上前线,也是为着防止你所制的九连弩出现差错。可你此举贸然行动进山, 不正是把本王往火坑里推吗?”
“若是你今日一命呜呼了, 凌祁阳可不得大参特参本王?”
远处营帐里说话欢笑的声音渐渐又大了起来,陆礼孤身坐在篝火旁, 身上披着铁甲,足下军靴却已经脱了。来了此地半年, 他仍旧不习惯硬邦邦的军靴。
朝中虽是三年一科考, 但进士及第不过百余人, 如陆礼此般殿试三甲的,更是精锐之士。虽说官宦子弟者众,但是可堪驱使者不多,故而培养和保护进士官员, 便更显得重要。
凌慕阳此次是特意求请皇上让陆礼夺情出仕的, 若是出了差错, 折损此次破例带出来的文官, 他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也免不了要被人大做文章。
绵绵雪山中, 兽吼连声, 苍夜天穹暗沉碧蓝,映着南疆的白雪皑皑。他们一路探查行至此处, 定了夜间突袭,只带五百精锐, 分了三师,驻扎在绿林环绕的水边。
今朝清晨时陆礼和军中副将又带了三十人,轻装进了远山埋伏查看路线, 留待明日夜里奇袭吐蕃后备粮草大营。
南疆地处国之西北,常年积雪,雪山连绵千里,高耸入云,更别提正是冬日时节,寒风凛冽,耳畔呼呼生风。
三十人小队身着白衣掩护,沿着从山间羊肠小道蜿蜒爬行,手脚冻得发红僵硬,又围成一团挡风,留两人在正中央,揉着双手绘制了在羊皮纸上画了路线图。
原已查清路线回程,可那副将刘希平却在下山时,神气倨傲地道晋王此举不妥,大放厥词,更是拔刀在崖壁处柱杖下山,颇有装腔作势之嫌。
陆礼与他同行,却并未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