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宁洵被陆礼逼得跳河求死解脱的刚烈,陈明潜心头大恸,倏地睁开眼睛,坚决的目光直视徐怀清:“草民知道,坚持要状告泸州知府强占民女。”
随后徐怀清又依例询问了陆礼的身份,听罢陆礼躬身回应自己正是诉状所说的泸州知府,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自堂下响起。
听审的民众一知半解,听到高潮处,就开始议论起来。眼下骂着那知府陆礼人面兽心,同情起陈明潜的可怜遭遇。
“陈明潜,本官问你,你告泸州知府强占民女,证据何在?”
陈明潜缓缓呼气,道陆礼囚禁民女,牢狱之中、府邸之内,均有见证。
“可有证人?”徐怀清不疾不徐,面露冷色,一脸软硬不吃的模样。
除了陈明潜,再无旁人作证。原本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传唤宁洵来一问。
可既然诉讼说陆礼强占民女,只怕宁洵早被胁迫,来了也只会与陆礼同侧而站。
既无苦主,陈明潜拿出宁洵给他的诀别信,里面字字泣血,诉说身不由己。
正是当日宁洵送他时,为了勉励他在外重振旗鼓所做,里面有一句“妾之一身,孤苦飘零,今为知府所求,夫君恩情无以为报,唯盼善自珍重。”
“你与信中宁洵是何种关系?”徐怀清双眸如鹰,狠狠地盯着陈明潜。比起陆礼昔日在牢狱里的冷漠,徐怀清更有一种高位者的疏远感。
“我与她成亲在即。”陈明潜害怕徐怀清以她并非自己妻子为由,拒绝他的诉告,又接着道,“我们两情相悦。”以此来求得堂下民众的认可。
大家见他面色辛劳,念着无权无势之人,远涉山水来京求告,都感慨不已,要政通使替苦主申冤,力惩犯事狂徒。
由此看来,二人情深可见。
徐怀清看去陆礼其人,只见他面色如旧,照例问道:“陆礼,你有何辩驳?”
一阵沉寂后,陆礼信步走近陈明潜,眸光突然一凝,原来是陈明潜腰侧系着的红如意,恰如宁洵那日给他的那般。
就连打结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他心中顿时警醒,怒气渐酝。
原来这根本不是特意给他的!不过是宁洵拿来引诱亲近他的!
二人早就私下见面,商议了以此罪名状告于他。
那日宁洵之状他便觉得奇怪,她若是乍然得知陈明潜死而复生的消息,又怎么会竟不再追着问他陈明潜的事情。
原来是早就知悉了。
他们是何时见的面?
宁洵这几日对他柔情蜜意,也均可自由出府,这边是哄得陈明潜来告状,那边又哄得自己掉入蜜罐里,竟还求她过些时日成婚!
他嘴角嘲弄一笑,心底隐隐发怒,环视了一周陈明潜,盯着他沉声道:“强占民女?”
轻嗤过后,他冷言冷语道,“非情非愿视为强,觊觎夺取视为占。我与夫人情投意合,海誓山盟,乃天造地设的良缘。内有彼此真情支撑,外有官府文书作保,你一句强占民女,便想污蔑本官,实在可笑!”
他言辞凿凿,又转而对徐怀清道:“此乃下官与内子婚书,乃是下官与内子亲笔所书,所盖正是钱塘官印,时年元正十一年六月二十八日,距今尚且不足三年,大人可着人查验当时登记之策。”
一份交叠的婚书薄纸,被陆礼从怀中掏出,缓缓呈上堂前。
陈明潜哑然,看着徐怀清展开那一份婚书的模样,心下一惊,不由得挤出一句:“你已是朝廷命官,若是伪造此……”
“堂下不得信口胡诌!”徐怀清立马出言制止。
若是陆礼伪造钱塘官府,岂非暗暗在说陆礼掌控了整个钱塘官吏?即便他是新任探花,也不会有如此权势。
徐怀清断不会容许他如此诬赖朝廷,这才怒而喝止。
昨日陆礼信誓旦旦,想来便是因为此物。
婚书所写有三个字迹,一个是钱塘官府的批文,另外两个则是陆礼和宁洵所落署名。师爷对比陈明潜信笺中的宁洵字迹后,确认是同一人无疑。
顿时,陈明潜脑中雷声轰轰,仿佛被棒槌敲打脑门,后脑一阵发热,脚下一步踉跄。
宁洵怎么会和陆礼有婚书?
陆礼竟然伪造文书?
还是徐怀清包庇?
陈明潜脑里想法翻涌,心中绝望不已。原来当真是官官相护……
未等陈明潜想到反驳之词,陆礼一掀衣衫下摆,跨着四方步在堂下绕着陈明潜,声声控诉于他。
“你行商泸州,节外生枝,觊觎知府权势,想走知府夫人后门,求会本官。”
“本官刚正不阿,查明你逃税一事后,将你下狱。你心生不满,出狱后,引诱本官夫人不成,又怀恨在心,以此信笺诬告本官。”
一通反驳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磕绊,全然发自肺腑,令人瞠目结舌,思之不由点头,事情明了。
“陈明潜,你有何反驳?”徐怀清看去,陈明潜不死心道:“大人只需到泸州寻人一问,便知道宁洵早在元正十一年,就孤身于泸州求生。若是陆大人当真娶了她,她何必放着富贵夫人不做,在外风吹日晒,几经辛劳辗转!”
陆礼手心于衣袂之下握紧,心中复杂纷涌,对宁洵又爱又恨,心疼她辛劳三年,又恨她此前执意离去!
“此事本官本不欲多说,可伤疤不揭,难以服众。”陆礼对着议论纷纷的堂下众人,指了指自己眼角那并不明显的伤痕,道自己和父亲关系不好,父亲嫌弃他的妻子不体面,宁洵怒而离家,这才孤身求生。
“三年竟无关切,任由她担惊受怕,这算哪里的夫妻情深!”陈明潜咬牙切齿,对着陆礼怒骂。
“内子独立求生,三年来体察民情,这才提请政通大人指点,得以叫泸州发展特色商业,以励民生。而你痴缠于她,令她苦不堪言,她不忍申斥你,这才写信对你好言相劝。可你张嘴,便是污蔑我夫妇二人离心,当真叫人心寒!”陆礼亦是立马回答,脊背挺直,踱步堂中,因为愤慨,额头处也慢慢沁出薄汗。
底下立马有人点头,赞道宁洵委屈体面,被陈明潜诱惑,还写此信件保存他的颜面,当真如观音济世。
几番争论下来,宁洵竟成了其中最委屈之人,家中不为公爹所喜,在外需受陈明潜诱惑,还不好声张,这才导致如今场景。
千算万算,陈明潜不知道人家乃是正经夫妻,便是最大的过错。
民众得知此事,也倒戈称赞着陆礼夫妇情怀远大,政通使大人深谋远虑,纷纷衣袂拭泪。
望着陈明潜斗败垂头之样,陆礼眼中浮现昔日登科时的些许画面。
朝廷官令下来后,他当即拿了婚书,去宁洵久住的小屋等了她一天一夜,她却仍旧不知所踪。
他心中恨她,却又想起曾经与她彻夜欢好,若是她一朝有孕,到时她未出阁的身份,岂非叫她为人不耻?
当时的他又惊又怕,又隐隐暗喜。
他盼着宁洵有孕后回到此间,到时他亲口与她说,他会把兄长之事揽下。宁洵腹中骨血是他的亲孩儿,想来父亲也不会拒绝宁洵过门之事。
再者,他封了县官,若是陆家不要宁洵,他也要她,横竖他们二人都在一块。
可如此等了三年,一直等到他的爱意悉数化作了怨气,竟在泸州一家小店看到了宁洵和陈明潜深情依偎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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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设定就是陆礼的婚书是他自己拿去盖章滴,像《牧马人》的电影里一样,给秀芝和许灵均他们开结婚证都是可以由村长代劳的。
进度加快了一点,因为我想写人家发疯。[害羞][害羞][害羞]
第40章 以爱之名
下了公堂, 为避免多生事端,陆礼在政通使府邸同巷外的楼上茶馆,开设了雅间。
楼下喧嚣嘈杂, 车马络绎不绝。
虽说陈明潜败诉了, 但是正当新春,徐怀清念及街上游神队伍较多, 还有数不胜数的游人,在大街小巷摩肩擦踵, 便也不再罚他。
若是抓了陈明潜游街, 挡着了游神的近百人不说, 还会有爱凑热闹的人,到时少不了要询问游街缘由。
陆礼被人告状一事,于朝廷、于陆礼而言,都不算光彩, 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妙。
两相权衡之下, 徐怀清只罚了陈明潜十两银子, 对他此举登记在册, 在全国政通吏治一线内部通报,若有下次, 便按例处置, 不再轻纵。
可这次官府的惩罚虽轻,陆礼却另有心思。
陈明潜此人, 于他就好像米饭里的沙子,只要一露脸, 挑不挑都已经坏了心情。
他换了官袍,披着玄色大氅,姿容优雅贵重。
楼上一双桃花眸紧紧盯着陈明潜腰间的如意结, 寒意逼人,眼刀往陈明潜身后一划,楼下便有人尾随陈明潜进了幽深的暗巷里。
舆论口舌之争,是最好用的。只消煽动情绪,就能引导事情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银海县李誉动乱时如此,今日堂审自己时,亦是如此。
陆礼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待到陈明潜消失在陆礼视线里,他眼神才变回和暖,自阁上雅间移开那两道眸光。
悄无声息的,徐怀清落座他对面,递了一份卷轴给他。
卷轴发黄,看着有些年头了。尘封已久的干燥细碎绒毛,在金光明阳下漫天飞舞。
他缓缓打开,里面散落数十份文书材料,是一个超长案件的始末。
徐怀清一脸严肃,示意他慢慢看下去,自己忧心忡忡地倒了一杯茶。
桌上杯影西移,那卷轴层层叠叠的材料,一点点铺设在狭长的茶桌上,描绘着尘封的历史。
元正初年,淮安王南下,尊驾居于定风县。
卷宗里细说了他的时策,收地、整并、迁移,强势收编了当地数百商户土地,而后商户迁移时落水,意外事故。
当时整个事情震惊朝中,追责了定风县一批官员,自知县、县丞、府吏、师爷,共计三十一人,悉数罚处、调任、提前致仕。
虽无斩首之人,但是被牵连一县如此多的官员,也是朝中首例。
陆礼想到父亲便是从定风县提前致仕的,当时他尚且不明官场之事,也只当父亲身体不好,故而致仕。
如此看来,当年一事,实则另有隐情。
父亲已然有错,可他之上,更有浩浩大山压得那些民众无力反抗。
他继续往下看去,在幸存名单里,查到了宁洵的名字,旁边清晰地写着九十两纹银的抚恤赔偿。
宁洵周边有朱砂所写的三人名字:宁行康,潘悦蓉,宁泽。
不难理解,那是宁洵十四年前就死去的家人。
而这九十两纹银……陆礼眉间不自觉地拧着。
她大概是没有要这银钱的,否则当初何至于住哪里牛棚改造的两间小破茅草屋,日子拮据可怜。
她家人的名字下,是陆瀚渊病弱致仕的申请。
在十四年前的卷轴里,宁洵的名字,和他的家人连接在一起。
卷轴所铺开的真相,也解答了宁洵三年前离开他的原因。
沉默的儿郎轻拭眼角,像是看得眼睛酸涩,本就白皙面容变得毫无血色,望了窗外西沉余晖,面前冷茶余香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