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礼见她如此,便也不恼了,又久违地听到她唤自己的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有些害羞地答应了一声。
正月初六是送穷和开市的日子。马车经过宋府时,二人遇到了宋琛和宋建垚在门前整理清扫。
看着陆礼难得一身青衣,宋琛打趣道:“前几日就收拾好的包袱,今日终于用上了。”
宁洵一愣,正要问陆礼是何意,却见他一脸窘迫,强装淡定道:“这是我外出时候的常用包袱,他乱说的。”
越是掩饰,越是暴露。他分明是早有出去之意,却不与宁洵提,非得等她开口,活像个闹脾气求关注的孩子。
“你平时外出会带写生画具?宣纸?”宁洵一根食指轻戳那包袱里露出的画轴,揶揄对视,那宣纸还是她除夕买的那盒。
其实不算作画的好纸,他却偏偏带了出来,只因为是她替他买的。
陆礼被她识破早就想和她出去却不敢提的心思,耳根发烫到脖项处,轻哼了一声不敢看她。
春风掠过发梢,少年模样复现。初阳的金光描摹着少年人轮廓,一如当年。宁洵心弦一动,浑然未知自己嘴角已勾起,心中轻快。
下了马车,迎面而来的青绿映入眼帘,远处山丘重叠连绵,近处湖泊如绿玉晶莹,平静无波。平湖两侧,各有一台庞大的水车稳稳运作,风叶缓缓乱转。
宁洵只觉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并未细想,双臂伸展着,拥抱这一片悄然复苏的广袤绿野。闭目时,暖阳挤入怀里,春日草香弥漫,她心中畅快轻松,不由得小跑了几步。
“竟有这样的好地方。”宁洵踏着若有似无的草绒雀跃欢语,一蹦一跳的步伐暴露了她的喜悦。
不多时,她想起自己是和陆礼一块出来的,不由得沉闷了一瞬。
陆礼看着她跑出几步后极力克制的模样,眸光一沉,哀伤不已。想来她在泸州三年,竟连这样的去处也不知道,可见素日里辛苦得很,无暇偷闲。
二人正讨论着在何处坐下采风,又画些什么风景时,有一老农闯入,问及陆礼的身份,显然是认出来了他。
远远处有三两并行的游人,陆礼连忙出声阻止他宣扬。此行已经换了府里最低调的马车,二人衣衫亦是常服,实在不想多生事宜。
“小人明白的,正是休息时候,大过年的。”老农笑,看了看宁洵,和蔼地问道,“夫人可喜欢这里?”
“这里很好。”宁洵也走近些,柔美的春日黄花站在陆礼身边,郎才女貌,登对无比。
老农指了指那水车,连声夸赞道:“这是大人的功劳。”
大概是真心敬佩,才会特意来此又说了一遍。宁洵点点头,细细听那老农说来。
那是陆礼亲自绘图,去年秋岁才加入农耕使用的风力水车,采用四扇巨大的长条竹制扇叶,以风驱动传动轴带动运水,节省了人力,浇灌范围也更大。将其建设在湖边,可以随时引水灌溉,确保农田水利。
泸州河湖众多,田地分散,地势不齐,灌溉水渠修了又修,用水时仍旧旱涝难全,耕作困难。
陆礼分了地势耕种,低者蓄塘种藕,高者养肥种稻,二者之间,分种各种适宜杂粮。水车引水上高,又修通水渠,确保排水,两相协调,保证耕作条件。
听老农说罢,宁洵才想起,那水车正是陆礼三年前就在研究绘制的。
当时他不明白传动轴如何设计,冥思苦想也没有结果,今日再看,他已经克服了困难,造福了一方百姓。
声声称赞入耳,化作甜雨入心,宁洵不由得高兴地靠近了些,倚着他手臂。
陆礼低头看了看悄然靠近的女子,在举目眺望着遥处草色,身旁女子兰香潜入心田,安抚了他有些不安的心。
那日陆瀚渊的话像飞舞的苍蝇,在耳畔嗡嗡作响,任是他怎么赶,也赶不跑。
可宁洵这一小小的亲近之举,已经足够叫他安心。
他所求不多,唯这个小女子一人而已。
远远望去二人相依的背影,天空湛蓝澄澈,白云映着绿草,天地辽阔之下,青衫男子站如仙鹤,搂着一个娇小清瘦的黄衣女子。
他轻吻女子额际,视若珍宝,女子轻搂他腰身,亲昵而不轻浮,漫出柔情蜜意。
心湖涟漪幽幽荡去时,宁洵从怀中取出一个鲜红的如意结,递给了他:“新年礼物。”
“我去普陀寺开了光的。”她秀手将其系在他腰间,有些霸道,陆礼却十分受用,任由她打点着自己。
宁洵毫不避忌的亲近,让他甘之如饴。
回来时,二人的画轴已经空了,废了许多张纸,最后画出了只有三两幅看得过去的。
“日后我再精进些画技。”陆礼对着宁洵连声道歉。她如此配合自己作画,最后却未能画出她神
韵,被宁洵嗔骂得他心头软乎乎的,柔声哄了一路。
正打趣时,东山拿了一个折子前来,又悄声附耳对陆礼说是应天府尹大人的私信。
陆礼诧异地轻声“哦”了一声,并未理会东山对宁洵的忌讳,当着她的面把那折子拆开了。
只是这一开,二人都看到了那赫然在列的“草民陈明潜”五个字。
随即陆礼后背一热,宁洵那道灼热的目光像要把他看穿。
他浑身都不舒服,疑惑、气愤,说不上来的酸涩涌来。他飞速地合了信件,回头看了看宁洵。
应天府将诉状誊抄了一份给他,也算是官方通气,告知陆礼他被人越级告诉了。
四目相对时,彼此的神色都变得微妙。
府门前微风卷起二人衣角,宁洵的发丝往陆礼的方向飞,像在靠近他,又像是在逃离他。
宁洵手心颤抖着,竟是陈明潜的信。
在得知他死讯后的,三个月后,他的一封告诉来了此地。
宁洵原本还不敢相信,可是冷静下来一想,从应天到泸州,最多一天半的路程,若是陈明潜早就写好了上诉书,无须等到今日才出现在此处。
也就是说,这封上诉书,是陈明潜此刻所书!
他还活着!
宁洵眼眸一痛,眉间紧蹙成团,黛如朦胧远山。那微微湿润的眼眶瞬间刺痛了陆礼本就敏感的神经。
两人呼吸都变得克制,陆礼的指尖泛白,面色也更加冷淡,原本畅快的心,一下跌落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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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案预告!文案预告!
(在无人在意的地方,把我的更新时间咽了下去。反正大家看到更新标,就是更新了,一般是八点之后了,因为真的是每日现炒的,要炒一会才能出炉呢。)
第35章 以身饲他
那一道目光射来, 迟疑,担忧,纷繁复杂如江海浪涛, 在他锐利的眸光中翻涌。
深得望不穿。
宁洵并未来得及细读, 他已经猝不及防地转身离去。
素青的衣衫沾染了落寞,一扫今日二人相处时的温情。
府门前鸦雀无声, 各处奴仆或明或暗,都缩了脖子, 不敢窥探陆礼铁青的面孔。
他离开时, 宁洵千头万绪闪过脑海。
最后那凌乱思绪化作了后背推力, 推着宁洵整个人往前追去。
手指只是柔柔一扯,便拉住了他拂袖而去的身影。
“子良。”
夕阳入了地平线下,夜来春风料峭发寒,云鹤九霄砖雕照壁横在府门之后, 分隔内外。
那声虽柔却坚定, 如松针清细, 直击人心, 清甜软糯。
他脚步顿在了白玉石的照壁旁,如青松独立雪地。
女子轻柔地抓住他衣袖, 随即双手覆上他掌心, 把他一手包在手心。
掌中粗茧未消,糙如河畔沙砾。
一寸一寸地靠近。
他无法拒绝。
用力地回握了她的手, 像是拉住了最后的希望,却始终没有回头。
像极了一个不受宠, 却硬要作怪来引得注意的半大孩子。
乍一看到宁洵对陈明潜这三个字的痛心,他震怒、怀疑她余情未了,下意识地落荒而逃。
好在她还是心软的。
陈明潜又如何, 只要宁洵还接受他的卖乖,不管是陈明潜还是李明潜,都不会是他的威胁。
陆礼闭上眼睛,受用地接受着宁洵的挽留。
宁洵眼皮抖动,羽睫颤抖得厉害,把他的手当做牵引,引着自己走到他面前。
睁开眼睛时,低头看去,女子一双云头履上青色马面端庄优雅,裙角下浪纹泛着金光,披帛如流水垂落其旁。
“子良,你不相信我吗?”
轻柔的问声,并不谄媚,反而蕴含了委屈。
宁洵望着他,明明他是聪明人,从千万人之中脱颖而出,也有了护佑一方百姓的力量,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遇到她的事情,总是幼稚得有些蠢笨。
陆礼手心握紧她,抬眸时星光熠熠,满眼期待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说她选择他,说她会留下,说她心里有自己。
可她却缄默地直视他眼眸,等着他自己领会。
二人在无声地对峙,都在挑战对方的容忍底线。
陆礼自然明白,宁洵表面是在讨好他,同时在规训他。
纵使如此,也足以说明宁洵在意他。
四周的奴仆衣袖相抚,都垫着脚尖偷看,布衫荆衣藏于檐下,木簪铜篦隐身窗后,就连一个照壁之隔,宁洵也能听到其后窃窃私语的讨论。
她咬了咬唇,想拉了陆礼回去慢慢谈,却被他横抱而起,凌空之时,云头履都险些被他甩了出去。
惊怒之下,她气得捶他。
周遭有许多人在窥探,她与他到底是苟合之人,背地里耻笑声必定不少,如今他放肆至此,更是把她推到了深渊。
宁洵说破了嘴皮,也未劝得陆礼把她放下,反而叫他步履更快,在榻上将她剥光覆上。
温热沉重的喘息游离全身,在他沉浸她身体的时候,宁洵有些认命地看向床壁里侧,似乎这样,才能逃开那索求无度的占有。
唇边被她咬出浅浅血痕,抑制着那伴着热流吟唱的呢喃,他如波涛般在她身上席卷,留下属于他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