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礼那厮看似清风道骨无几两肉,实则沉若死猪重千斤。宁洵又三日不曾进食,正是虚弱无力时,任她怎么撬,也撬不动那长石般压在她身上的“死人”。
在宁洵不信邪的尝试和蛄蛹下,她成功地把自己和那趴在自己身前的陆礼的脸凑到了一块。陆礼沉静的呼吸近在咫尺,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洒落两道阴影,遮住了眼底乌青暗沉。
宁洵望着那一张完美无缺的玉颜,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那厮的脸,发出啪的清脆一声。
其实她体弱力小,但是此时此刻,扇人耳光便是一种单纯的泄愤方式。
她连着拍了好几下,一边拍一边问:“陆礼!醒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陆礼的呼吸喷薄在她身前,从领口灌了进去。
她抿了抿唇,面色忿忿。
“那我继续了?”又是一掌。
“还不起来?”宁洵咬牙切齿地打了他五六下。
一掌比一掌费劲。
可那厮面上浮现些许红粉,也并未醒来,甚至被她扇打几下,他的脸缓缓落在宁洵身前起伏处,重重的压着那鼓鼓囊囊,她虽怒却无能为力。
“来人!”宁洵彻底没了力,重重地呼出一口热气。那厮的眼皮微跳,却毫无苏醒迹象。
宁洵只能摊开手臂,任由陆礼压在自己胸前,等着迎春来把他拖走。
明知他此前在牢狱中侮辱过她,若是惹怒了他,他不会放过她的。可死里逃生一回,她心底仍旧不想屈从,若是他下次醒来,又要侮辱于她,她便要拼了这条命,决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再说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亲人的命,是再也不该和解的。
跳河到苏醒,如今她想明白一件事,陆礼是懦弱之人,羞于承认自己名姓。她断不可与他一样,做了懦弱之人。
既然从前做错了,如今修正便是了。
寻死路,实在是大大的不值。
观了一遍走马灯,宁洵从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中,暗暗下了决心,她势必要向死而生,永远念着如何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迎春进来时,看到陆礼晕倒在床榻,压着宁洵,急忙喊道:“宋大人,少爷晕倒了。”
宋琛忙不迭进来帮忙把陆礼抬走。
才出了院子外不远,陆礼捂着一边被打到红肿的脸,笑得瘆人而满足,慢慢从宋琛扶着的肩膀旁站直了身子。
宋琛见他醒了,又笑得阴森,装做对他假晕一事浑然不知,顺嘴提议道:“大人等宁姑娘休息好,再细细与她解释,兴许能听进去些。”
陆礼半边脸被宁洵呼了几巴掌,笑意却深得掩不住,是难得的欢快。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几道不深的红印,竟有些得意地道:“待她好了,让她出府自由去吧。”
这倒是奇了,他守了三日,今天宁洵苏醒他高兴之状,不像是要放手的样子。
陆礼悠悠地摸着自己脸上红印,欣慰感慨:“爱之深,责之切。”
合着宁洵打他,他觉得宁洵爱他。
宋琛瞳孔地震,只得沉默答应,年轻人的世界,他可能不是很懂。
-----------------------
作者有话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爱写误会了,我都不想解释那么多,写得都累,读者看也累。
让我们不要多说,撸起袖子就是干!
为了陆礼这个变态的最后那几句,包了四千字的饺子[可怜]改了两个晚上,大家有什么建议可以提呀。这样我才更好地改进,谢谢!
第25章 许她自由
据大夫说, 伤者不可久坐久躺,迎春便日日扶着宁洵绕院子走上两圈。
院中残花落叶,看得人满目萧索, 唯有那棵大金桂, 撑起一片碧绿,直面秋冬霜雪。
这日, 宁洵已经从院外散步归来,坐到了妆奁台前, 握着牛角梳, 脑子里的想法左右摇摆。
眼前金簪银篦, 玉环翡佩,精美华贵,远非她所该佩戴之物。
角梳锯齿硌着掌心,不知不觉间留下一排梳印。
直到迎春发现, 连忙过来把宁洵手心摊开, 温声道:“姑娘怎么了?”
宁洵心神一晃。
迎春声音清朗空灵, 脸上的关心溢于言表。
她望着迎春那带着些许稚嫩的脸庞, 恍如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一瞬间,宁洵脑中报复陆礼的念头轰然崩塌。
她做不到, 即使陆礼是这样的人, 她仍旧下不去狠手。
从他们失去土地,逃离家乡时候开始, 逃跑就刻在了他们一家的记忆里。
“民不与官斗。”父亲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以至于宁洵从未敢想过,哪怕一次, 反抗一下带给他们噩运的人。
他们并不轻易屈从,可他们的应对之策,却是逃跑。
从不是斗争。
假如没有县里州官逼迫他们商人失地, 后又收购了他们的产业,他们亦不必变卖家当,背井离乡去往南方。可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那样顺从地乘上了离家的帆船,自此一去不归,魂归异乡。
父亲如此,陈明潜亦是如此。
在大周,商人天生就低人一等。
就连宁洵自己,决心不做懦弱之人时,不是直面压迫,而是在压迫的夹缝中求生。
好像不去求死解脱,便是天大的勇敢了。
她发现,自己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放下了羊角梳,她心中暗自叹息。窗台绿影渐移,遥遥望去窗前眉间轻蹙的女子,独有一番风韵。
陈明潜的六月证词效期已过,逃跑的想法再次萌生在宁洵脑中。
宁洵替陈明潜立了祭坛祭拜,穿了三日孝服,又抄写经书超度他。
写信烧与他,她会如陈明潜所说,好好生活。
从前身无分文,赤着足也能从钱塘的河岸活下来。
她既已经有了一次经验,便是从头再来又会怎么样?
宁洵面无表情地在手上涂着羊油防冻,听闻迎春道:“宁姑娘,晚上少爷来一同用膳。”
她杏眼微滞,闷闷地放下了手中正欲涂抹的羊油盒子,再也没有了兴致。
正是心气乏闷时,不想看到他。
那日毫不留情地骂了陆礼无耻,他大概记恨在心。这不,她这才好转些,方停了这些日子的用药,便来寻她了。
宁洵心下暗暗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屈服陆礼。
是夜,冷月如钩,屋角寒鸦守望,陆礼踏碎那阴柔月色,依旧一袭白衣,悠悠地晃到了宁洵面前。
人还未坐下,那清冷的冽音已经落入宁洵耳中。
“我准你出府。”
一坛米酒缓缓坐在圆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扶着酒坛。酒坛虽封着红酒布,浓浓醇香仍是隐隐漫出,弥漫了一室。
他嗓音清冽,虽不朗声,却字字清晰。
是宁洵想的意思吗?她一下愣住了。
陆礼白衣翩翩,神色亦清冷,只是眼底闪着熠熠光辉,像是期待着什么。
虽未知真假,但宁洵还是禁不住眼中泛光,咬唇小心地问了句:“当真?”
陆礼见她本来恹恹的神情燃起期待,心底莫名烦躁,忍着掐灭了那一把隐隐欲现的怒火,定睛望入她那一汪清泉圆
眼,缓缓吐息。
“只是你需给我些诚意。”
话音未落,宁洵便惊惧不安,连连摇头。
她不愿意,再不愿意了。
夜色朦胧如银,炭火噼啪剥落,在死寂的室内异常明显。
“倒不必把我想得如此腌臜。”陆礼眼眸中光亮微凝。
她向来都是不愿意的。
就连钱塘二人情意正浓时,她也要用那样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美好。
陆礼知道她那样说,总归有些口是心非的成分在,可心底就是止不住的委屈。
她口不择言,竟不管不顾过去的情分。
他一扫眼底失落,佯装并不在意,轻笑着拍了拍手,婢女端着炉子,提着食盒进了室内。
布置了一室暖锅和好菜,室内一片暖洋洋,两人对坐于圆桌前。
陆礼打开了那坛子酒,温了后提起酒壶,替她满上一小杯:“我问过大夫,你也可以喝。让我们庆贺你重活一回。”
宁洵是不愿意喝的,眼里满是戒备,呼吸清浅,娇颜如雪山睡莲,冷着一张脸。
陆礼见她不喝,自己饮尽一杯,翻转酒杯给她看,承诺道:“我保证做个君子,否则便叫我永失所爱。”
他发誓时,嗓音依旧清冽,郑重认真,眸色暗沉地落在宁洵身上。
轻柔,甜蜜的神情,带着毫不掩饰的珍惜。
宁洵满不在乎地避开他视线,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尝不出酒味,只是凭借着自己对酒的认知,去猜测那杯酒的味道。
“是桂花米酒。甜淡适中,饮罢喉中温热,唇齿回甘,不算烈酒。”
陆礼眸光一柔,见宁洵面色依旧沉着,冷若冰霜,便觉得自己宠溺她过了些,随即恢复了惯常的疏朗淡漠,给她徐徐介绍那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