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陆礼,无礼的礼。
听闻宁洵那声带着幽怨的质疑,他脑袋“轰“地一声炸开理智,鬼使神差地探身前去,顺手打落了那有些粗糙的褐色帘幔。
昏暗的帐中春色正浓,他看不清宁洵的神色,只知道她嘤嘤低吟的声音宛若天籁,叫他欲罢不能。
几番冲动后,他颤抖着帮浑身无力的宁洵穿好了衣衫,看着她身上梅花点点,愧疚得无地自容。
可他又在心底可耻的庆幸。
心里只道,日后不论宁洵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给她。
他把自己誊好的两份婚书交到宁洵手里,道:“洵洵你既信任我,我陆子良也断不会负你。我保证,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
宁洵眼中蓄泪,轻轻点头。
那日过后,陆礼也不再与父亲对抗。
他要迎娶宁洵,势必要在春闱中举!如今他全力备考,才惊觉光阴寸寸如匕,短小精悍,他面前学海书山,这些时日攀爬攻坚,实在叫他心力交瘁。
只是一想到与宁洵的事情,他心头柔软,便又伏案苦读起来。原来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并未作秀,实则心中有所念,便会拼尽全力求成所愿。
甚至就连父亲的执念,陆礼都能理解些许了。
陆瀚渊见陆礼这些日子也收了心,心花怒放,便专心致志地求告祖宗,盼着来年二人过了会试,陆家重回官场。
可收心的日子没到一个月,陆礼便又要出门。他身影匆匆,低头唤了一声“父亲”,裹紧了玄青色的披风,便头也不回地要去马厩牵马外出。
陆瀚渊顿时火冒三丈,怒斥着要他即刻回来。
陆礼自然不从,二人拉扯时,陆瀚渊灵活地捡到了自陆礼怀里掉出的信。
眨眼间,他已经把信夺到手,不由分说地拆开。双目一瞥,将信中内容一阅而尽,气得胡须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哪里来的贱人!安敢勾引到我陆家头上!”陆瀚渊气急败坏地把信笺撕了个粉碎。
陆礼虽然气愤,却懒得理论,仍是拔腿要往外跑。不料陆瀚渊丝毫不留情面,随手拿起门前大棒就是朝陆礼后脑勺砸去。
待到陆礼被一碗清水浇醒过来时,后脑一阵肿痛,无力抬头,只能伏着脑袋,眯着双眸细细辨认如今处境。
他被陆瀚渊用粗马绳五花大绑到了祠堂里,正背面朝上的趴在了两条拼凑的暗红色长凳上。
祠堂里寂静无声,父子二人关起门在列祖列宗面前理论。
说是理论,其实只有陆瀚渊一人开口。
他既醒来了,陆瀚渊重重地放下手中白瓦宽口碗,碗沿清水垂珠。
只听陆瀚渊呼气如牛喘般大声,一脸猪肝色。
他俯身下来揪起陆礼的头发,强迫他扬起下巴。陆礼脑袋嗡嗡作响,不禁呲牙咧嘴地皱眉,那双桃花眼也被拉扯得狭长。
“你竟如此不知自爱,将处子之身施与外面的贱人!”陆瀚渊在他昏迷时,回想起那书信内容。那女子写到二人相识相近一年,岂非是在乡试之前,二人便勾搭上了。
陆瀚渊同为男子,自然知道弱冠年岁的男子血气方刚。他陆家家规森严,会试之前,通房都不许有。
可陆礼性格乖张,难免不会行差踏错。
陆瀚渊凝视着儿子昏迷的身形,命人把鹅绒置于他鼻端,果然见他鼻端存吹气拂毛未起,可见初元已破。
他咬牙将陆礼泼醒,拿出圆滚滚的粗木长棍,一棍重重地敲在陆礼腰臀的位置。
陆礼一声闷哼随棍而落,咬破了下唇,指节粗细的麻绳结实地绑住双手。他猛地握紧拳头,绳索瞬间拉紧,勒紧腕间。
随即陆瀚渊一边骂一边打,越骂打得越起劲,好像要把这些年对陆礼的些许叛逆一并算清楚,在此次一并施罚。
堂中除去满室灵位,他们父子二人,便再无他人。陆瀚渊一棍一棍毫不留情地打在陆礼身上。
打到七十棍时,陆礼已经彻底昏迷,连喉间止不住的浅浅呜咽声都没有传出。
陆礼双腿之下血肉模糊,月牙白的长袍腰臀以下满是鲜红,竟像是素衣红袍,靠腥甜的血渍黏在陆礼伤口上。
陆瀚渊也累得够呛,面色铁青,气喘吁吁地松开了长棍,拿起供奉台前的丝帕拂去冬日薄汗。
祠堂里整整齐齐地摆着陆家十几代祖宗的牌位,每一个都被他细细擦拭得一干二净。
走近供奉的案台时,陆瀚渊发现妻子的牌位就在角落里孤单地摆着。从前擦拭时,竟没有发现,独留她一人在角落处孤零零的。
他拿起那桃花心木精致雕刻的牌位,上面写着“爱妻杨婉容之灵位”,那边沿的镂空花纹已经布满灰尘,攒着一层白蒙蒙,估摸着至少一年未擦拭了。
大概是哪次擦后没有及时放回原处,这才漏了,许久没有发现。
轻擦了那牌位,陆瀚渊叹气道:“婉容,若非你当年救这逆子于马蹄之下,也不必舍下我一人孤独在世。”他将牌位重新放回醒目之处,让她也看着眼下受刑昏迷的陆礼。
兴许是杨婉容牌位的出现,让他稍降辞色。可一想到杨婉容也是为救陆礼而死的,他便心里生出几分不平。
杨婉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陆信便很有杨婉容的风范,可陆礼却活脱脱是个讨债鬼般,只会气他。
如今杨婉容拿命救下的陆礼忤逆他,惹出这般丑事,叫他实在气愤,抚着胸口骂道:“该死的丧门星!”
夕阳余晖打在陆礼腰间,红黄相融,染出凄美晚霞的颜色。他被绑在板凳上,如今昏迷着,头随着卸力的肩膀倒下,嘴角溢出一抹血色,直直滴在祠堂地板上,右边胳膊的粗绳已经解开,一条毫无生气的胳膊悬落凳边。
陆瀚渊这才发现,方才七十大棍,陆礼竟一声求饶也没有,硬生生地扛着,扛不过来便咬那绳子,咬到粗麻绳都断了……
陆礼是在第三日午后醒来的。
醒来时室内无人,他趴在床上,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腰间无力,摔下床沿,倒在地上。
可他咬着牙仍要外出,他要亲自去问一问宁洵。说好了等他春闱应试结束,无论结果如何,都来向她求亲的,为何又出尔反尔,成了这副模样!
他发了疯般匍匐乱撞,行止游廊下,伤口崩裂开,脸色苍白如雪,雨水冲刷着他伸出廊外的手掌。
恰逢陆信从院子外过来探望,他满眼心疼,将这个发疯的弟弟抱回床上,一脸严肃:“你将她的住址说与我知,我替你跑这一趟。”
陆信向来都是陆礼的兜底,这次陆礼被打到没了半条命,陆信也实在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他这样发狂。
不管是好是坏,都得带来让陆礼瞧了,好安心养伤才是。
得陆信如此允诺,陆礼松了一口气,不经意间又从喉间吐出一口血,染红了整条脖项。
陆信见状,面露担忧,害怕自己一走万一回来弟弟便不在了……
他连忙摇摇头,告诉自己这是关心则乱,握住了陆礼冰冷的手心:“礼弟,你当真很喜欢那个女子吗?”
陆礼口中堵着即将决堤的鲜血,未能回答,只是郑重地点点头,用尽全力握了握陆信的手,盼着他说到做到。
“那我带她过来见你,你要坚持住,你能答应我吗?”陆信替他擦了擦眼中泪水,又把他方才散乱的发丝拨弄整齐,露出光洁的额角。
“嗯。”陆礼咬牙答应,他怕一开口,嘴里死死撑住的一口气也要散去了,只能简单应答,眼里满是对兄长的感激。
“好,那我去见她,不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陆信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叫大夫来。”
陆家是极其注重名声的人家,陆礼与陆瀚渊因为宁洵的信笺闹翻一事,家中除去他们三人,便还剩下送信的继母郑依潼知道。
郑依潼被陆瀚渊交代过,也不敢透露半句。她提出来看看陆礼,多加劝说,后因他们年岁
相仿,陆瀚渊让她避忌着,便也只在房外探望。
后面的事情,是陆瀚渊气愤地指着他的鼻子,又老泪纵横地哭着告知他的。
据随行的陆家家奴说,那日风雨交加,陆信怕陆礼撑不下来,拿着他的信物,冒雨连夜从姑苏骑马赶往钱塘,他见到了宁洵,并且转告了宁洵陆礼受伤一事。
可宁洵不愿前来,二人拉扯时,宁洵将陆信推倒在河中,陆信竟这样一命呜呼了。后来陆家派人去找,发现宁洵已经连夜搬离了钱塘旧址,连行李都没有收拾!
陆瀚渊本要报官,可没过两日,那奴仆上山采府上山林的松脂时,失足死了,自此无证无据,陆信一条命便白白没了,陆瀚渊道以自己多年官场经验,没有证据告了官,反而图惹伤心,最后为了春闱,只得咽下这苦果。
陆礼哑然,面色苍白无措。不曾想,一朝分别,竟是与兄长的最后一面。
若是那日他亲自去……若是他亲自去,兄长就不会死。陆礼握住拳头,眼角濡湿。
长夜烛火一宿曳动,清晨时灯罩外落了一层浅灰,原来是夜里扑火取暖飞虫的尸体。
宋琛清晨来时,见陆礼还是维持着昨夜他们离去时候的姿势,心下长叹,眼下这陆大人便如那扑火的飞蛾一般,拿性命在填未知的事情。
他不动声色地点起了安神香,很快香炉里袅袅青烟散着悠悠梅香,随即宋琛迈开大步径直过去扶起了陆礼:“大人要珍重身体。“
陆礼闻声,从凌乱的梦境中猛然醒来,眼神发懵。
他望了望宋琛,又看了看自己握住宁洵的手,这些日子的点滴扑面而来。
一道灵光闪过,陆礼惊觉自己疏漏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宁洵似乎是真的只识陆信!不识陆礼!
泸州重逢时,他气昏了头,只记挂着三年来宁洵对兄长见死不救的恨,抛弃自己的恨,却并未发现这点异常。
宁洵一直说自己是陆信的妻子,陆礼当做她是不想承认当夜见过陆信并害死陆信。见宁洵不知悔改,他失去了耐心,告诉自己,她若是要做陆信的妻子,他便以陆礼的身份来惩罚她的背信弃义!
不曾想,或许在宁洵的认知里,她所知道的陆信,便是那落水的陆信!
若是如父亲所说,当时兄长见到了宁洵,宁洵又怎会不知陆礼的身份?
今日冷不丁想起此事,他寒了一对眼眸,凌厉得要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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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宁洵视角:落水的陆信——我的白月光爱人。陆礼——人面兽心的狗官。
陆礼视角:重逢前的宁洵——害死了我兄长(后缀:我的爱人)。重逢后的宁洵——装模作样装聋作哑(后缀:我的爱人)。既然她不承认,我就将计就计做她小叔欺负她、报复她。
如有质疑欢迎提出,毕竟我也写昏头了,改了一个半小时文,鞠躬。
后面还有伏笔,非常重要的婚书!!!不必质疑小情侣的爱,但是宁洵X探花陆礼,就不一定呢。
发现过去可以写很多,如果后续必要我会补充番外,正文还是重点写重逢后。
下一章还有一章回忆,然后就开始继续夫妇对抗。
验身方法是借用张家辉版的《新醉打金枝》滴,看个乐得了[菜狗]
第23章 陆信(三)
秋霜露重, 陆礼一宿趴睡于榻边,睡得并不安稳,各路思绪断断续续地涌入脑中。
虽然脑中信息纷涌, 但是陆礼向来果决, 还是很快从纷繁洒落的记忆碎片里, 抓住了其中最可疑的一片。
察觉到父亲说辞中的疑点后, 他定睛凝视着榻上沉睡的女子, 面色逐渐变得骇人。
方才的疑问未消,另一个问题又跃出水面。
三年前, 明明二人都说好了等他春闱结束就来求亲的, 她后来到底为何又要与自己诀别呢?
翻江倒海般的疑问袭来, 陆礼却丝毫不恼, 反而庆幸堵塞的思路逐渐有了思考的方向。正专心沉思梳理线索时, 一股寒气入体,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墨眉轻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