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整个身体在她怀中僵住,随即不知所以地回抱了宁洵。
她自己也说不上理由,只是觉得宁洵的拥抱很温暖,她不禁生出些许依赖感。
兴许是她自小失孤,不曾有过家人亲族关怀,在府上谨小慎微,不敢显露颜色。如今乍然得了如此温柔的关怀,总是紧绷的弦突然就松了下来。
在温暖的怀抱里,宁洵身上淡淡的花香袭来,她依稀有些明白少爷为何会喜欢宁洵。
这样温柔体贴,满是善意的姑娘,自然是顶好的。
至少在陆家,不会有这样的人。
迎春把头枕在宁洵怀中,轻轻吸了一口气,蹭了蹭她脖项。
得了迎春缄默的回应,宁洵更加确定,果然是和她一样的苦命人。她倍感心酸,自己是为着陈明潜才不得不委身给陆礼,迎春呢?陆礼又是以何事逼迫她的?
【不要害怕。】宁洵在她手心写道,【我们一定会把他打倒的。】
迎春再难掩饰惊意,她好像看不懂宁洵的话了。
为何对她说起沈小姐的事情,她会说不害怕呢?是宁洵卯足了劲想和沈小姐斗吗?可看宁洵的脸色,却并非是这个意思。
“打倒谁?”迎春不由得问出声,一张冷颜也挂上了几分关切。
【陆礼。】宁洵握住迎春的手心,粗糙的茧子在二人手中摩擦。
迎春面露疑色,略歪头凝神端详宁洵,眉骨下轻蹙的双眸如雾氤氲,更是写满了不解。
深夜寂寂无声,陆礼坐在知政堂中,案上两边各一个高脚铜色烛台,明灯暗影,蜡泪成堆积在台下。
他手中持折,正细细端详着案上庐阳县吴知远的文书。
那文中说吴知远将训狼名单摸清查明,共计五十又二人,在县中诸镇均有分布,如今已经悉数集中到泸州花瓣厂工作,日后吃住都在泸州,其土地由村中集体耕作,缴纳粮食税。
书后吴知远又道会再整理一份庐阳县布政纲要,届时请陆礼过目指点。
陆礼心头放下巨石,只觉连日的工作重担也随之全部卸下,这才略略抬头轻扫一眼堂下站着等候良久的迎春。
“睡下了吗?”他问道,脸上不温不火,手中笔耕不辍。
虽然他故作无谓之状,可迎春却知道他既然问到,必定心中在意比面上更甚。
“睡了。”迎春恭敬滴回答。
“熏安睡香了吗?”陆礼又问,指尖轻敲书桌,一下一下地敲打迎春有些忐忑的心。
迎春咽下喉头犹豫:“一切都按照少爷的吩咐,夜深了,少爷也早些歇着吧。”
陆礼满意颔首,让迎春退下时,迎春顿了一顿,不自然地扭动,像是正欲转身离去,又突然迟疑所致的身形不稳。陆礼目光锐利,“嗯?”了一声询问迎春还有何事。
子时的更声从远处敲响,院外竹林婆娑作响,随后一片寂静,直到室内扑通一声跪地声响起。
迎春缓缓跪下,面色为难地说道:“宁姑娘她似乎以为少爷……少爷急色……”
她不知道如何措辞,要点出宁洵错误的猜测,又要确保陆礼不会怪罪她,还要陆礼亲自把菊香的下场告诉宁洵,以免陆礼觉得是他们做下人的不周全。
话音已落,却无人应答,笔尖重墨滴落白纸之上,晕开一团墨渍。陆礼搁笔置于笔山处,把那污脏的纸张揉成一团,丢进了满满当当废稿的箩筐中,唇瓣微动,轻声重复了一遍:“急色?”
短短的两个字,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文人君子口中说出,却冰冷如利刃,彻底划开宁静的夜色。
迎春又想起菊香做错事的后果,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宁姑娘似乎以为少爷……与……下人……有染,不过奴婢已经向姑娘说清楚了。”
案上良久无声,迎春不敢抬头,双丫髻越陷越低,如同被巨石压弯的新芽。
沉寂久到她开始担心自己说错了话,飕飕冷风拂面而来。
终于,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浮出平湖。
毛笔咔吱裂开,垂直掉落堂内,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隐隐之中,迎春觉得那像是怒极的发笑,冰山之下怒火涛涛。
只消想一想后果,她后背也不由得沁出冷汗。
那一道绕梁的冷笑,实在是渗人得紧。
作者有话说:
----------------------
在努力日更啦,求评求看[可怜][可怜]
第19章 送别
他本意是不想来的。
他从前查案可以三日不眠不休,如今却在入了夜时,心中隐隐有欲念与人枕间狭欢。
那美目樱唇之人,便是他的欲念。他不否认。
今夜特意让宋琛拿了许多公文堆在面前,告诉自己今夜不去见她了。
可是夜幕一寸寸下沉加深,他心头渐痒,那笔握于手中,似有千斤之重,每一笔都耗费他巨大力气。
既然左右难安,他唤了迎春来问话,想着当作是今夜的相思排解,也省得老是想着宁洵,否则她该觉得自己非她不可,也会恃宠生娇。
这边才唤了迎春来,陆礼又低头审了好一会文书,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迎春在此,从案牍之中抬起头问话。
如此一来,便不显得他日日记挂着她了。陆礼眼珠微微转动。
可不曾想,宁洵竟将他歪曲成一个好色之徒!
依他傲性来说,便该狠狠地冷落宁洵个十天八天,叫她日夜苦等,便会知道若没有他,她会寸步难行,日后也就不敢胡乱造谣了。
陆礼怒极笑罢,立马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乱想了他的为人,是她的错,凭什么他要因此忍耐自己!
她对着迎春如此柔情体贴,却从未给予过他一丝笑容。他们怎么说也是一夜夫妻,竟不比迎春来得亲近吗?
若
是宁洵对自己有何想法,直接说与他知不就是了。
在暗处胡乱猜测他的为人,实在宵小。既然她想知道,那他便去见一见她。
“吧嗒”一声,知政堂的门从外边合上了,房中久亮的灯火彻底熄灭。
未到子时,宁洵便已经支撑不住,迷迷瞪瞪的睡下了。依稀间,有人钻进被窝里,到她反应过来是陆礼的气息时,他已经熟练地解开了遮蔽,如入无人之家。
她甚至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阵冷冽松脂清香才堪堪漫入鼻端,那厮便开始侧面迎击。“唔…”她喉间闷闷地应声,柔软无力。
初时轻柔,也还算体贴。
再后来时,便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他煞是用力地亲个没完,直到宁洵浑身都绵软如蒲柳,亦不再僵着一张脸,他才收了场。
“不准哭了。”他凶巴巴地圈住她,用力地抹着她脸上的泪水。
她怎么这样爱哭,说几句便流泪,摸几下又流泪。
陆礼没来由的觉得很烦躁。
可宁洵没能马上止住泪水,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哭了。
被陆礼在混着靡靡之气的被窝里从后面抱住,精准地挟住下巴,宁洵渐渐回过神来,小声了些。
女子背对着他,两盏夜灯里,光洁的背在簌簌抖动,可怜得很。陆礼见这可怜样,又听她浅浅抽泣,心下柔软地哄:“不哭了,我不弄了。”
“洵洵。”陆礼轻握女子细腰,掌心徐徐上下,算是抚慰。可他如火的指尖烧得宁洵面红耳赤,两个人也很快都被烤得发烫,最后与他说的不弄了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只对你这般。”陆礼用尽力气,气息灼热,咬住她耳畔低哑地说,“你信我。”
只有你这个……陆礼深深地吻着她,夺取了她本就稀碎的呼吸,口齿间沉醉呢喃着:“我的小哑巴,我的洵洵,我只有你。”
宁洵整个人被他抱得快要热晕过去,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能抓住他臂弯,不至于被他冲散开。
那些无耻而大胆的污言秽语,伴着他寸寸行进的怒吼,竟给她一种错觉,陆礼是喜欢她的。
被折腾一夜的宁洵,自然是没有赶上陈明潜的公开审讯和出狱,醒来后也懊恼不已,再记不得夜里那一瞬的奇异感觉。
初时宁洵还有些难过,可后来她想明白了,即使她赶得上,兽性大发的陆礼也不会准她去送陈明潜出狱的。
到了第三日,陈明潜辞行泸州,特送了拜帖到府上。宁洵拿着那帖子,势必要去送一送他,当时她没有寻到陆礼,是硬闯出府的。
她顾不得这许多。因为陆礼不在府上,她闹得厉害,府里奴仆怕她出事,也不敢多加阻拦。她提着裙角,在街巷上奔跑,迎上了陈明潜离去的马车。
陈明染坊数年的积累,一朝就这样化作了乌有。
宁洵望着陈家十几亲族,愧疚难当,满脸通红地低下头颅,扯着陈明潜衣角道歉。
今日的陈明潜穿了一身灰褐色圆领衫,头上戴着统帽,脸颊消瘦了些,凹陷入两侧。站在那双乘的马车前,整个人高大挺拔。
他把宁洵拉到了小巷旁,二人避开耳目,轻声告别。
陈明潜指了指宁洵的眼底,那里一片红肿,眼中流露出无奈的歉意。
他在牢里一个多月,受了些皮肉苦,又连日赶忙变卖了家当离去。
宁洵愧疚无比,陆礼对她的执念,不外乎恨她害死陆信,还有爱她这张脸,说到底都是她的原因。
此番遭遇于陈明潜而言,真就是无妄之灾。
“你这一身很好看。”陈明潜开口,替她整理着浅蓝色衣袖处的一处勾丝,估摸着是她出来得急,才不慎勾破了衣袖。他替她买了许多衣衫,她总说要做生意,那些衣裳等过年过节时候再穿,没想到,一等就到了如今的局面。
现在,她穿的便是陆礼替她准备的衣裳了。陈明潜轻轻咳嗽了一声,宁洵抬头抓住他手臂,他却摇摇头,说自己无碍。“阿洵,我早些走,你也能安心些。”
“我计划到敦煌去,朝廷有布告,说在敦煌边关种粮食,一年便可换取盐引,到时我再……”陈明潜住了口,后面的事情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便不好提前说与宁洵知道,怕给了她希望,又白白让她失望。
“你要好好吃药,说不定最终会治好哑疾。天气热了,要多喝水,少到外边晒。还有泸州秋季凉得快,早上多添衣,午后减衣。”
“冬日你若还觉得冷,便带着暖手炉,披着斗篷再外出。”
“泸州的春花很好看,除了我之前带你去的山岗,还有斜阳里的花市,百尺堂的小花市,都是顶好的。”
陈明潜细细数着,又觉得要说得太多了,怎么也说不完,便神色寂寥地住了口,心头沉闷抑郁淤堵着,一时难过地低头看鞋。
“你要好好的。”沉默片刻喉,他的声音闷闷传来。
宁洵眸中一恸,他们相识相知一年多,只差一点就成了夫妻。陈明潜是个鳏夫,她是个寡妇,两人相伴一年,本该算是门当户对的绝好姻缘,可终究事与愿违。如今他也要走了,宁洵心中不舍,揪着他的衣袖越发用力,像要把那一截衣衫都扯下来。
她与他一样,还有有很多话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