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皇后和公主一番畅想, 搞得好像计划已经实现、胜利在握了,但第二天,还是要面对现实。
陛下来了, 想来看看公主。
秦舒蕊觉得她很幸运,因为她今天正好浑身发热,再加上伤口发炎, 疼得动弹不得,连裤子都穿不上,根本见不了陛下。
她和水吃了些吕哲政给的止痛散, 身上的疼痛缓了些。
陛下嘱咐女医给公主好好医治,还大概问了公主的成亲事宜,还有出嫁的嫁妆单子。
这些东西, 皇后和敬妃都已经准备妥帖, 交给陛下过目拍板后,也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陛下刚走, 就听宫女来报,公主吐了。
“啊?”皇后三两步跨出门, 她少有健步如飞的时候, 宫女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她走进公主阁,看着秦舒蕊靠在床边, 呕吐不止,她没吃什么, 吐出来的都是水,皇后坐到床边, 轻轻拍着她的背,看向女医,问道:“这是怎么了?”
女医道:“微臣暂时不知, 敢问公主,晨起可是吃了什么?”
公主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嘴,道:“吃了止痛散。”她说完,将药翻出来递给女医。
“你哪里来的?”皇后问道。
秦舒蕊道:“太子哥哥给的。”
皇后道:“他又不懂药理的,你好歹找女医问一问再吃。”
秦舒蕊忍不住为
太子哥哥辩解,“我之前也吃过,都挺有用的。”
女医将止痛散归还,道:“药是好药,但这止痛散药性强,不可空腹吃,而且不可多吃,吃多了伤身。公主是不是一疼就吃?”
秦舒蕊不敢看母后的眼睛,没吭声。
皇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气道:“那是能乱吃的啊?这是药。你吃了几天了?”
秦舒蕊黏黏糊糊地道:“就……不到半个月。”
女医道:“这是战场上应急用的,难怪公主的伤好得慢呢,可算是找到源头了。”
皇后闻言,一把将秦舒蕊手里握着的药拿走了,“不准吃了,疼就疼着。”
秦舒蕊身子弱,自小落下病根,伤得又不轻,在床上躺了八九天,还是下地困难。
但是她必须下地了,因为明日就要上花轿了。
她被宫女搀扶着换上婚服,站到母后面前。
母后抚摸着她的脸,差点又要哭出来。
从蕊儿会走路的那天起,她就不得不担忧着这一天的到来,她害怕蕊儿穿上喜服、上了花轿,再也回不来了。
她握着秦舒蕊的手,再一次下定决心。
明日,只能成,不能败。
倘若败了,徐家几百条人命都会因为她的失败而送命,连带着她最担心的女儿,也一定会上断头台。
她接过秦舒蕊递来的盖头,展开,为她盖上。
秦舒蕊道:“如果真是出嫁,蕊儿不想盖盖头,也不想挡着脸。”
“为什么?”皇后问道。
秦舒蕊道:“遮住了眼睛,我就不记得回家的路了。我看话本子里,只有绑匪在绑架的时候才会蒙住眼睛,就怕她们记着来时的路,然后跑掉了。母后,我想亲眼看着凤鸣宫到夫家的路怎么走,我还要常常回来看母后的。”
“好。”皇后握住她的手,“真到了成亲那天,我们不盖盖头。”
秦舒蕊坐在床边,直直地盯着天边的月亮,就那么看了一晚上,直到月亮落下,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她才好像恢复了一点神志。
“佩环。”秦舒蕊看向端着酒走进来的佩环。
佩环犹豫着要不要把酒给她。
秦舒蕊已经伸出手去拿了。
“公主……”佩环躲了一下。
秦舒蕊笑道:“没事,我去吧。”
那天洗头的时候,不止沈母妃藏了她的洗头水,她自己也藏了一些。
她一早想好,不能让沈母妃和母后替她去冒这个险,她们哪一个身上,都背着几百条人命,哪像她,孑然一身,陛下就算要诛九族,还得先打赢了符国再说。
以后就算要下地狱,也该是她下,不该让母后替她去。
她拿过托盘上的酒杯,双手捧着,准备出门。
“公主,我先给您上妆吧。”佩环道。
秦舒蕊抬手在胎记的位置摸了又摸,道:“不用了,我想把这块胎记露出来。”倘若此事不成,她是一定会死的,她的胎记显眼,要是真被砍头了,太子哥哥去乱葬岗找她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她的头。
她想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再次捧起酒杯,踏过了门槛。
她没有坐轿子,一路走着去。
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捧着酒杯。这杯酒是她亲手倒的,毒是她亲手下的,也是她亲手端去给陛下的。
一旦事发,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她顶罪。
她的膝盖还没完全好,她强撑着,跪在御书房外,喊道:“女儿即将出嫁,前来拜别父皇。”
苏诚忙上前想扶公主起身。
秦舒蕊看着他,道:“劳烦帮我通报一声吧。”
苏诚还没来得及应,就听见陛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秦舒蕊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手中的酒洒出来。
帘子被掀开,她走入内里,不敢抬头看陛下的脸。
她再次跪下,跪在陛下的脚边,膝盖的疼痛刺激着泪腺,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婚服上。
她微微抬起头,看到了母后的衣摆。
她的心颤得更厉害,她勉强鼓起勇气,看向陛下的眼睛,又立刻低下头来,情真意切道:“父皇,女儿知道,女儿犯下大错,父皇不愿见女儿的。女儿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想来见父皇一面。”
她谨慎地抬起肩膀,见陛下的面色柔和一些了,连忙又道:“女儿自幼养在宫里,得父皇母后的宠爱,对女儿来说,父皇就是女儿的亲生父亲,无论父亲如何对待女儿,女儿都视父皇为最亲近的人。如今,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以后,可能都难见父皇一面……”
她说到一半,陛下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扶了起来。
她打了个颤,脸上的泪水遮掩了她的恐惧,看上去,真像是一个舍不得父母的小姑娘。
陛下道:“怎么就难见一面了,等你出嫁了,还是能经常回来,你想回来看看父皇母后,就拿着你的令牌进宫来,只要你想,日日回来都行。”
陛下亲手帮她抹去泪水,“是父皇不好,父皇不该气你那么久,身上的伤还疼吗?”
秦舒蕊摇摇头,抿唇笑道:“早就好了,父皇原谅蕊儿了就好。”
她递上酒杯,道:“父皇,女儿敬您。”
她克制着自己的眼神,努力不去看陛下抬起的手,她尽力表现得自然、坦荡,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这一刻,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她注意到母后在旁边,揪着自己的衣服,动也不敢动。
陛下举起酒杯,顿了一下,看向秦舒蕊,道:“蕊儿有心了。”
说完,仰起头,一饮而尽。
到了此刻,秦舒蕊还是不敢放松,她不确定哥哥送来的毒药放了这么久还有没有药效,抹在头发上再洗下来混到酒里,还有没有用。
陛下死前会不会挣扎,会不会在死前让侍卫进来杀了她。
皇后连忙向前走了两步,抬起手,时刻准备捂陛下的嘴。
陛下看上去并无异样,他接过秦舒蕊搭在胳膊上的盖头,展开,亲手给她盖上。
秦舒蕊慌了,倘若药没起效果,陛下没有暴毙而亡,太子哥哥起兵就是造反。
可事已至此,无法了。
她踉跄着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
“荷……噗……”
秦舒蕊听到陛下吐出了什么东西。
陛下看着地上那团血,一怔。
皇后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抬手用袖子勒住陛下的脖子,向后拉扯。
秦舒蕊掀了盖头,去控制陛下的手脚,不让他乱踢腾,发出声音。
皇后的胳膊连带着身体都在轻微颤抖着,但是她不敢松劲儿,一旦松劲儿,让外头的人听见声音,她和秦舒蕊一块完蛋。
秦舒蕊跪在陛下的双膝上,胳膊快被陛下的手掐烂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也没吭。
她拿下桌上的纸张,折成纸团,塞进陛下嘴里,一团一团,塞得满满当当。
陛下一发狠,将秦舒蕊推开,撞在桌角上,打翻了茶盏。
“陛下?”苏诚被吓了一跳,又不满贸然进去,忙问道。
陛下好像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想要再发出点什么声音,可皇后的袖子死死勒着他,喉咙里堵着纸团,连咳嗽一声也做不到,秦舒蕊忍着痛,握着地上的碎瓷片,想去划陛下的喉咙。
“陛下?”苏诚又叫了一声。
皇后强作镇定,稳着语气道:“没事,陛下和公主吵架,等下再来收拾。”
皇后嘴上说着,手上再一使劲儿,让地上的人彻底咽了气。
他躺在那里,颈间的袖子还没有被收回去,嘴里的纸团塞得满满当当,不知道到底是毒死的、勒死的,还是噎死的。
“好了,好了。”秦舒蕊做着口型,“母后,他断气了。”
皇后还是不敢动弹,害怕一松手,地上的人就又活过来了。
“抬到里间,母后,我去把他抬到里间。”秦舒蕊道。
两个人合力,将地上的人抬起来,掀开帘子,塞到了里间的床上,拉过被子来,给他盖上。
皇后对着镜子,大概整理了一下仪容,她强压下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泪水,俯身捡起地下的盖头,帮秦舒蕊整理好被扯乱的衣襟,“别哭了,没事,没事,结束了,马上就结束了。”
她展开盖头,镇定自若地给秦舒蕊盖上。
可秦舒蕊分明看见,她的手在抖。
她拉着秦舒蕊走出御书房的门,看向苏诚,大声道:“传陛下口谕,立即送公主上轿,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