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秦舒蕊拍了一下他的手, 道。
秦舒蕊的棋艺是张母妃教的,张母妃棋下得好, 据说,连赢过陛下八盘, 没九连胜主要是怕陛下没面子,所以她只好故意让着陛下。
秦舒蕊的棋艺差强人意,比过陈母妃那是绰绰有余, 和月母妃有输有赢,但比起张母妃来说,实在是差远了,虽然能和张母妃下到收官,但秦舒蕊能看出来,张母妃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清楚楚,明显是在刻意让着她。
所以她现在都不愿意和张母妃下棋了。
她常听张母妃抱怨,锁在深宫里,连个下棋的对手都找不到。
但张母妃对着陛下的时候,还是说,“在这宫里,可谓敌者,惟陛下耳。”
她一边下棋一边走神,不出所料,在陛下让了六子的情况下,秦舒蕊还是输了,惨败。
风吹门帘,吕哲政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正巧看到公主嘟着嘴的模样。
秦舒蕊也看到他了,一瞬间,面色变得惨白。
她不想让太子哥哥看到她如此谄媚的样子。
她在心底骗过了自己,可她知道,除了自己,谁都骗不过。
“蕊儿怎么了?”陛下问道,“看着面色不好,可是病了?”
“不是。”秦舒蕊连忙恢复正常,“刚才一阵风吹进来,女儿有些冷,许是穿得单薄了。”
陛下闻言,抬手关了窗子,道:“春日虽到,可寒风未走,蕊儿还是要注意保暖。”
“嗯,蕊儿知道了。”秦舒蕊再次笑起来,顺手,糊掉了自己这边的棋盘。
这点小把戏被陛下抓了个正着,“诶诶诶,蕊儿怎么还耍赖呢。”
秦舒蕊坐到陛下身边,娇嗔道:“是风吹的。”
陛下好笑道:“那得是多大的风,朕竟然一点没察觉到。”
秦舒蕊道:“父皇没感受到,棋盘可是感受到了。哎呀……父皇富有四海,哪里缺一个棋盘嘛,这一局,算蕊蕊赢了好不好?看在春风的面子上。”
“呵。”陛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好,好,春风的面子大,这局算蕊儿赢了,但蕊儿可得陪朕再下一盘,这次可不准耍赖了。”
“那当然!”秦舒蕊笑着站起身,去收拾棋盘,“女儿哪里耍赖过嘛。”
她收拾棋盘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太子的声音传来,“父皇,惠母妃身子不适,问可否歇息片刻。”
秦舒蕊闻言,在心里歇了口气,她也有些累了,在下一盘棋开始之前,想先下车吃些东西了。
陛下问道:“还有多久的路程?”
吕哲政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到驿站了。”
陛下道:“没多久了,先赶路吧。”
秦舒蕊手上的棋子掉落了两颗,她没顾着去捡,道:“父皇,惠母妃怀着孩子,肯定是难受得紧才这么说的。”
陛下道:“车队一停一行要耗费巨大时间,还不如等到了驿站再好好歇息。更何况,她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总不至于,她一个人难受,整个车队都不走了。”
秦舒蕊低下头去捡棋子,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听到吕哲政的声音。
有一粒棋子掉到了陛下脚边,她够不到,正准备起身绕过去捡,陛下纡尊降贵,弯下腰,捡起了棋子,递给秦舒蕊。
秦舒蕊接过,放到棋篓里,眉眼含笑道:“多谢父皇。”
她强打着精神,又和父皇下了一盘,还没下完,就听苏诚公公说到了。
陛下点了点棋盘,道:“朕记着这盘棋,等明日咱们把它下完。”
“好。”秦舒蕊答应道,“女儿今晚回去肯定细细研究,不能让父皇再赢蕊蕊第二盘了。”
陛下挑眉,笑道:“朕可等着蕊儿的妙招。”
她跟在父皇身后,准备下车,一抬头,对上了吕哲政的目光。
吕哲政伸出胳膊,想要扶她。
秦舒蕊犹豫片刻,还是搭上去了。
她不是介意兄长的接触,她是有点害怕,害怕自己的谄媚之色都被兄长看了去,阿谀之音都被兄长听了去。
她的印象中,兄长一直是个正直、少言寡语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喜欢那些溜须拍马、违心奉承,就为了获得钱财地位的人吧。
除了母妃们,兄长是她唯一的出口,她不想失去这个兄长。
可是,她要怎么掩盖自己的无耻,无论如何,都是掩盖不过的。
“你身体不舒服吗?”吕哲政问道,“让太医去给你把把脉。”
“不是。”秦舒蕊道,“呃、呃……没事,没有不舒服,就是坐车久了,有些疲惫,我睡一觉就好了。”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的,逃一样地和吕哲政拉开了距离。
她的卧房布置得很好,桌上还有她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大约是父皇想着她,为她准备的。
她一时有些恶心,不是冲着这些点心,不是冲着给她点心的父皇,而是冲着没有骨气的自己。
“公主。”苏诚的声音响起。
“呃……昂。”秦舒蕊被吓了一跳,“苏公公。”
苏诚使了个颜色,几个内侍进来,将玲珑棋盘放在了桌上。
苏诚道:“陛下特意让奴才给公主送来,说让公主好好琢磨琢磨,明日,他要看公主的妙手。”
“好。”秦舒蕊勉强笑道,“劳烦苏公公替我谢过父皇,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来是马车坐久了,等我好些了,再去向父皇谢恩。”
“诶,奴才一定转达。”苏诚道,“公主年纪小,身子弱,还是好好歇息,陛下疼爱公主,不会因为这点事生气的,公主放心。”
“嗯,谢谢苏公公。”她亲自送苏诚出门,准备休息一会儿后去向惠母妃请安,一抬头,又对上吕哲政的目光。
他不是孤身一人来的,他还带了太医。
他还纳闷呢,道:“妹妹不舒服何不直言?路上虽辛苦,却不至于连病都看不了了。”
“啊……我觉得我没什么毛病,看太医还得吃药,药可苦呢。”她说着挤出一个笑容。
吕哲政道:“那我更得看着你,你是我妹妹,我理应照顾你。可不能让你不看病又不吃药,回去母后该怪我了。”
“哦。”秦舒蕊没话说了,乖乖坐好,等着宫女把桌上的棋盘拿走,伸手请太医把脉。
太医仔细把过脉后,问道:“公主可有恶心呕吐之感?”
秦舒蕊道:“并无,就是刚才下车的时候有些头晕、站不稳。”
太医又仔细检查片刻,道:“确如公主所说,并无大碍,想来只是车坐久了,又长时间没进食,有些疲累,无需吃药,但晚膳定是要用的。”
“好。”秦舒蕊道,“我正准备用晚膳,太子哥哥放心吧。”
吕哲政非常不放心,他道:“正巧我也要用,我这就让人去取饭食来,与妹妹同用。”
秦舒蕊听他说这话,心里好受了不少。
至少说明,她哥哥没有因此厌恶她。
也是,她之前跟太子哥哥说,她要讨好陛下的时候,太子哥哥还给她支招呢,又怎么会厌恶她。
再说了,太子哥哥自己也在做讨好陛下的事情,他自己说,他喜欢梅花就是因为陛下觉得梅花好。
比起不喜欢谄媚,秦舒蕊觉得,她太子哥哥更不是个瘠人肥己的人。
她真是昏头了,才会觉得兄长没有和她站在一条线上。
看来真是该吃晚饭了。
她向来如此多思。
她有时候觉着自己没骨气。有时候又觉着没骨气又如何,只要能讨得陛下的欢心,只要能让她和母妃们过得更好、让母后不再为她担心,没骨气就没骨气。
她刚才害怕太子哥哥觉得她没骨气,此刻又觉得,太子哥哥也不是个多有骨气的人。
他也是个可以为了讨得陛下欢心,没有硬说有的人。
既然如此,太子哥哥又有什么理由瞧不上她。
她向来如此,左右摇摆,从无定数。
她大部分时候,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就好像她明明不相信鬼神之说,可夜里就是会害怕到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晚膳有秦舒蕊喜欢的莲子羹,她道:“这个没有宫里做的好吃。”
“嗯。”吕哲政尝了一口,道,“我倒觉得这里的更好吃,没有宫里的甜腻,不知道陛下的厨子和母后的厨子是不是同一个。我在母后那里倒是没有吃过莲子羹。”
秦舒蕊道:“御膳房的厨子,当然是同一个。不过张母妃、惠母妃还有月母妃的厨子不一样,父皇给她们找了家乡的厨子,张母妃的厨子做莲子羹最好吃,等……”
她顿住了,她本想说,等回宫了,我让张母妃请你吃,但张母妃一时半刻恐怕出不来。
她低头吃了口莲菜,没再言语。
吕哲政知道她想说什么,安慰道:“父皇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只要张母妃自己再说些软话,父皇的心就软了。等张母妃做回贵妃娘娘了,妹妹一定让张母妃请我吃一碗银耳莲子羹。”
“嗯。”秦舒蕊笑道,“会的,张母妃一定会出来的。她下棋那么好,陛下怎么舍得她。”
两个人都吃得很慢,似乎想把这段吃饭的时间延长再延长,可再怎么延长,总会过去的。
吃完了饭,吕哲政已经没有理由再待在公主的房间里了,他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再在这里耽搁。
他道:“妹妹好好休息,此去一个月,总有我们说话的时候。”
“嗯。”秦舒蕊点头,“太子哥哥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别太累。”
秦舒蕊又歇息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想去给惠母妃请安,但惠母妃以身子不适为由拒绝了。
挺好的,秦舒蕊也不是真心想去,她和惠母妃不熟,每次见面都不知道说什么,她一次次挑起话题,然而惠母妃总会用三两句话将话题结束。
她感到尴尬、不自在。
但是母后说,惠母妃也不想这样的,她长久地不和人相处,已经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了,她只有在讨好的时候才会有话说,可面对除了陛下的旁人,她不想讨好,不想把自己弄得很累。
秦舒蕊理解她、尊敬她,但实在是不想和她待在一个屋子里,闷得难受。
三日的马车颠簸,总算是到了。
秦舒蕊没什么方向感,她还以为此次春蒐,是往南方走,因为符国在南方,等到了草原,问了宫女才知道,他们一直在往北方走,往草原走。
她上午出门的时候,看到惠母妃穿着骑装,熟练地上了一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