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鸣也相信,像苏红蓼这样心性坚定,甚至能在阳城,在虎视眈眈的围困下功成身退,更不是普通女子可以比拟的。
她不畏人言,不惧生死,亦要觅得同心共契之人。
张凤鸣眼下想了这许多,方才道:“苏少东家的好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我必上门来讨一杯喜酒。”
苏红蓼自知张女官三十岁才招金懋入赘,其后生儿育女,孩子更是随她姓。张女官的一切行径,均已寻常女子不同。她对自己的婚姻、女儿的婚姻,都是持放任自由的态度,只要自己开心,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其他的一切随缘随性。
等到张凤鸣这一句话,苏红蓼才自知她得到了一位自己尊敬长辈的支持,会心一笑,告知张凤鸣道:“我母亲下个月便要足月待产了,我想等母亲坐完月子再办喜事。”
“那更是三喜临门了。”张鸢笑着用帕子打在苏红蓼的肩膀上,“我不管,届时你得把傅娴、闻樱都请来,我们要坐一桌娘家人的位置!”
“那是自然!”
与这边的谅解与包容不同的是,崔家二郎要娶继母之女的消息,也长了翅膀一样飞向诸多屋檐之下。
“我不同意!”与崔牧同辈的崔鸻,正是大嬿国的光禄寺卿,主管一众大典的祭祀之礼仪。崔观澜的许多礼仪习惯、行为举止,从小还是与这位伯父所学。
果不其然,待到他们三个小子关起门来把纳彩这件事儿办完,事情传到崔鸻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怒气冲冲来到崔府,脚步沉重到差点把青石板的路面都踏碎。
此刻他待在花厅,一拍桌子,屋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抖落了下来。
“此等大事,你们为何不与长辈商议?!还有那个温氏,短视之妇,这是要亡我崔家!”崔鸻说到此处,眼眶尽红,情绪激动之下,竟跪地不起,不住锤着胸口,似要把命都舍在此处。
此时的崔家只有崔文衍与柳闻樱夫妇,崔承溪和崔观澜都在温氏书局还未归家。
崔文衍和柳闻樱对视一眼,都打算先把这位伯父崔鸻糊弄过去。反正他们父亲已死,嫁娶之事按理说是目前的家主崔文衍说了算。崔鸻只有建议权,却没有决定权。
大嬿国这些功勋世家虽然通婚的规矩众多,可也从没听说家中有成年家主继承的情况下,伯父还要插手侄儿的婚姻的。
只有建议、沟通、保媒;从没听说插手、拒婚、返礼的。
是以崔文衍也委委屈屈道:“伯父您不知道,自从父亲去世后,这个家我掌管得战战兢兢。弟弟妹妹都不听我的,工部诸事皆已费劲我的心力,家中只有柳氏照看。她身怀六甲,自是不知二弟与苏妹妹之事……”
崔文衍自从崔观澜与苏红蓼议亲之后,也不唤她四妹妹了,只以姓氏称呼。
柳闻樱也适时啜泣,陪着崔文衍一同演戏,还时不时摸了摸自己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
“伯父明鉴。我虽为长嫂,可毕竟脸皮薄,又有孕在身,平日里不是躺着便是歪着,几乎与二叔都不打照面,如何知晓他的事?”
两夫妻对视一眼,分明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憋着的笑意,又赶紧分开视线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陪着崔鸻痛骂崔观澜。
“二弟实在太不像话了!平时看他那么懂礼数、守规矩,可最有损咱们崔家名声的,偏偏是他!”崔文衍咬牙切齿,亦跟着崔鸻似的,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把崔鸻都吓了一跳。
“伯父,不如今日便把这个逆弟逐出家门!他的婚嫁与否,与我们明州崔氏再无干系!”
柳闻樱抹了一把压根不存在的眼泪,却带着哽咽与崔文衍“拌嘴”,“此时把二叔逐出家门,你让陛下怎么看?怎么说二叔也是陛下今年钦点的探花。你将他逐出崔家,难道让他入赘温家不成?”
说到此处,崔鸻更是脸上变色,急忙摆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崔文衍面露苦色,为难道:“小侄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还请伯父说个万全之法,小侄好勉力而为。”
柳闻樱也用力点头,用一双看到希望曙光的眸子期待地看着崔鸻。“伯父,您平日里见识多,人脉广,自是那最有主意之人,还劳烦您给我们小辈指点迷津……”
崔鸻见这夫妻俩都像个没有长大之人,方才铁骨铮铮的模样,终于像个泄了气的球,挨着主座坐了下来,t亦叹气道:“我能有什么主意?这聘礼已经下了,最好的办法,一则就是拿回聘礼,另寻良配;二则等到那温氏诞下麟儿,要不是个哥儿,便让她签下和离书,去留与否与我们崔氏再无瓜葛!”
见崔鸻执意还是要与温氏母女撇清关系,崔文衍和柳闻樱都心中一跳,彼此算算时程,都希望今日崔观澜不要太早回来,面得撞见了这个不讲理的本家伯父,又要生出事端。
可事情就是这样。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崔观澜不仅今日回来了,还是和崔承溪一道回来的,两人今日在温氏书局帮了一天的忙,最后与苏红蓼、胡进、董掌柜、李三刨、潘大娘、李慕妍、阿角几个人一道,一齐吃了个饭,崔观澜觉得这就算是谢谢潘大娘的谢媒酒了,于是还在酒席上多饮了几杯,等到回家的时候,酒劲上头,他原本白皙的面庞上沾染了一抹浅浅的粉,如谪仙醉酒下凡,依旧清俊出尘,姿容绝冠。
崔承溪也凑热闹饮了一些,可没有崔观澜那么实在。他素来不爱沾酒,会令下笔的手微颤,影响笔力。因此,老三崔承溪竟觉得自己也能当一回照顾人的弟弟了。他和阿角一路搀扶着崔观澜从大门走进来,见花厅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还有极大的拍桌子之声,崔承溪便好奇揽着二哥往这边踉跄而来。
崔鸻见到浑身酒气的哥俩,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明日!明日你就给我去把聘礼讨回来!这门亲事我不同意!这明州城,除了温氏的闺女,就没有女子能配得上你了吗?你是天上的神仙,那女子是底下的泥淖……”崔鸻用手背拍着掌心,痛心疾首大呼:“压!根!就!不!般!配!”
崔承溪眨了眨眼睛,似乎被伯父一通训斥,有点酒醒了。
他轻轻推了一把崔观澜,见二哥似乎依旧沉迷在今夜的谢媒宴中,与苏妹妹的眼神胶着,让他们其他人见了都倍觉黏腻。
“崔观澜!我的话,你听是不听?”崔鸻见这个平日里都会主动对自己行礼的侄子,今日居然一不见礼二不叫人三在发愣,他断喝一声,想唤醒这个酒气熏天的子侄。
真是太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崔牧早逝不过八个月,这三个孩子便已经自甘堕落成这等模样了!
崔鸻又老泪纵横起来,内心腹诽——崔家的列祖列宗啊,我对不住你们!没有好好看好这三个孩子啊!
崔文衍也就罢了,工部给事的职位尚且勤勉,婚事也终究娶了个世家贵女,先如今还有孩子待产;那个三子崔承溪,不务正业,不会读书,前几个月听说还惹上了盗尸辱尸的案子,真是有辱家风;最后就是这个他原本最得意的二侄子崔观澜,明明是个如玉一般玲珑剔透的人物,怎会堕落至此!
崔观澜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定定看着伯父崔鸻,他什么话也没有回答,只是张开一只手,上前一把揪住了崔鸻的胡子。
一拉,一拽,一弹。
与苏红蓼制服那黄姓莽汉、阳城周振一模一样的招式。
崔鸻被弹回来的胡子疼得打脸,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看着这状若疯癫的二侄子,杀心渐起。
他举起了手里的戒尺——!
只听“啪”的一声,戒尺打在崔观澜的手上,应声而断!
第147章 其画、其人、其谕
十二岁的时候,崔文衍看着自己那个十岁的二弟就想叹气。他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完全失去孩童的跳脱,背着手,板着脸,走方步。就像个缩小版的崔鸻。
别的孩子,包括崔文衍在内,都是去池塘里摸泥鳅,捞红菱,爬树寻蝉蜕,墙角斗蛐蛐。
他们最怕穿白,毕竟淘气在衣衫上藏不住。
唯有崔观澜,白色锦袍,一尘不染,如珠如玉。
俊美无俦的脸上,是早熟了二十年的老成持重。
崔文衍以为,自己的二弟长大之后,也是另外一个崔鸻伯父的翻版。
可没想到,今日却能看到崔鸻对二弟动用了家法,而二弟竟然反抗了!
他不仅抓住了崔鸻即将要挥过来的第二下,还有礼有节地反驳了崔鸻!
崔观澜此时身上的酒意已然全消,人虽然还有些微醺,可眼神中的笃定一丝一毫都不减。
他缓慢而清晰地开口道:“伯父,您教我育我,于我启蒙,观澜铭感五内。可人生大事,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荒唐!素来人生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年轻人自己做主的道理!”
崔鸻毕竟比崔牧还要老了十岁,力气不比青壮年。被崔观澜架住胳膊,便上不上,下不下,与他僵持对视,却又愤愤不平。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对年轻人的权威不在。
害怕自己的话语无人可听。
害怕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光禄寺卿,只是个祭祀的闲散衙门,并非女帝重臣。
他害怕自己的光环被夺走。
他害怕长辈的名头不被承认。
他甚至害怕崔观澜从仕途上追赶他,超越他,碾压他。
便从这件小事上打压、问责、刁难,夺回属于年长者的气势与威压。
他看见时光在轰隆隆前行,大浪不断追赶着自己,他被卷入浪花之中,几乎不能呼吸……
他睁眼,冰凉寒意散布到了四肢百骸,可最令他心寒的,是崔观澜的态度。
崔观澜的眼睛里有两团火:“考妣已丧,我自可做主!伯父若不应允,我亦可脱离崔家,入赘温宅。”
“你!你疯了!”崔鸻一下子失去了气力,收回手,戒尺却已经举不起来,只能颤抖着指着崔观澜的鼻尖继续发难。
“伯父若同意,婚宴上我自会请您来喝杯喜酒;若不同意,我不过就少准备一盏罢了。”
崔鸻被气得一口痰哽在喉头,嗬嗬作响。
崔文衍怕出事,慌忙上前帮崔鸻顺背。
“承溪,你与我一道送伯父回去。”
今夜怕是谈不出个所以然了。
崔观澜看见崔文衍与崔承溪忙碌起来,他自是不管后续,对柳闻樱行了个礼,自回他的青竹院。
阿角与他打来洗澡水沐浴,崔观澜浴罢,一身酒气已散。
阿角又为他端来一碗醒酒汤,崔观澜饮了一口,端着汤来到自己的书房里,点燃一盏烛台,拿在手中,静静驻足看着自己笔下的那幅画出神。
一阵夜风吹过,画幅轻摇,画中人似乎也动了一下。
崔观澜的手指抚过画像上苏红蓼的红唇,这里,他亲吻过。
他抚到画像女子的肩膀,这里,他拥抱过。
从他绘制这幅画的时机开始,他就一步步朝着要将画上女子娶做新妇的想法,朝着她亲近,让她欢喜。
风更大了,吹灭了崔观澜手里的蜡烛,画像突然一片黑暗。
仿佛崔观澜已经提早一步进入了洞房花烛,与苏红蓼玉成好事。
他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如此爱慕着一个女子,就连再等她两个月成亲都迫不及待。
还未天亮,崔观澜在阿角的呼唤下骤然醒来。昨日他休沐,今日需要早朝。
乘着已经改换低调家徽的马车来到宫门外等候,只见崔鸻亦排队在礼部官员的队伍里,看见崔观澜,冷哼一声,像仇人一般对他怒目而视。
其余的官员见到他,亦停止了谈话,噤声不谈。
只不过崔观澜转过身之后,背后又有喁喁的低语传来。
隐隐入耳的,不外乎就是“娶继妹、乱人伦”之类的关键词。
御史台那边,更是有人气鼓鼓冲着崔观澜瞪了过来,似乎他今日想要以御史的身份排队进宫,那可是不能够的。
说不定,今日还会有人在朝堂上参他一本。
崔观澜无比淡定地手持笏板,眼不斜目不移,脊背挺得笔直。
很快,一个惊喜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史大人?!您怎么提前回京了?”
一个并不算太熟的面孔,从标记着“史家”的马车上下来,那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蓄着美须,一双含笑弯目,薄唇微扬,见人即行拱手之礼,举止更是斯文有礼,书卷味十足。他穿着正五品的官袍,通身的气派既高贵又柔和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