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观澜刚才被风评与清誉所束缚,这会儿细嚼慢咽,吞下足量的补给,脑子已经从方才的“恋爱模式”切换成“工作模式”。他想起半梦半醒间听闻的那个消息。
“史越死了?”
苏红蓼“嗯”了一声,又摇摇头道:“具体的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但陛下亲自动手,总有她无法原谅之处。”
崔观澜沉吟片刻,敏锐指出:“杀鸡儆猴,让更多有心人不会对你下手。毕竟明日就是会谈之日,陛下让张女官给你临时的女史之位,又让你千里迢迢跟来阳城,不想让你被自己人所害。看来,陛下确实颇t为看中你的能力。”
苏红蓼想到这里,伸出手问崔观澜讨要一物:“那本明州城所有书局呈交给鉴阅司的册子呢?我想先看看,万一明日要跟四国使节直播卖书……我也好有个准备。”
“直播?”崔观澜从字面意义上,勉强理解了这两个词语的意思。
苏红蓼总是能蹦出一些他觉得奇怪却又意外熨帖的词汇,甚至他这个寒窗苦读十年书的人都从未想过这些词语竟然可以这样组合出新意。
那本册子并不是什么隐秘之物,类似是商品目录,礼赠清单,只有给予者和赠与者能咂摸出滋味的东西。崔观澜伸手往怀里一抹,自然摸了个空。
崔观澜回忆那册子之处,道:“在我之前的屋子里,我把它放在一卷《禅经》之上。”
《禅经》是崔观澜此人修习气定神闲涵养的必备守则,其实里面没有什么太深刻的道理。
转换成白话文就是“别人说我是傻逼,我只要反弹回去就可以了”。“看谁谁傻逼,我何必要和傻逼计较”。
他平日里渊渟岳峙,气质脱俗,便是被这些包装成古文的心里鸡汤所戕害慎重。
苏红蓼没说什么,收拾了一下两人的吃食,便去崔观澜住的外院西厢房取书册。
没想到恰好看见史阊急吼吼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个人几乎面对面碰上,苏红蓼紧紧抓住手中的书册,看着史阊通红的眼睛,又牵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不由得“嘶”了一声。
而史阊明显是听到史越之死的消息匆忙赶回来的,他面色凝重,鼻头更是透着一点伤心过度才会有的红,圆胖浑厚的身躯在走动间竟然也带起一阵劲风。
见到苏红蓼,他分明露出了仇人相见的怨怼之色,这么多年为官的涵养,瞬间破防。
“是你!是不是你!”
史越之死,是不是你害的!
史越虽说是史家的家生子,自小和史奉亲密无间,可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史阊和史奉相差十岁,当年史禄是父亲最爱的儿子,一直被史礸带在身边教养。史阊身为大哥便担负起了教导三弟的职责。而史奉喜欢舞刀弄枪,他怕史奉年纪小伤着自己,把家里的棍棒枪剑都裹上了一圈软布条,又让家生子史越与他对战。年复一年,两个孩子出落得壮实勇武。那时候最小的弟弟史虞还没出生,史阊着实把史越也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
一时间骤闻他的死讯,他甚至不知道三弟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何种的失态!
而明日就是四国会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只能处处斡旋,提前打点,希望三弟不要因小失大。
史阊心底更清楚的是,今日丑时的那一出狼口救人的戏码,史越一定是奉了三弟的命令去解决苏红蓼!
现在这个丫头竟然还活蹦乱跳出现在观雪楼,手里更是握了他们鉴阅司明日要呈交给几国元首的书册。
史阊马上一改话锋,收敛怒容,用正义凌然、义正词严的官腔喝到:“好哇,苏女史,你为何要窃取四国会谈的机密?”
他这一声呼喝,惊扰了本就心惊肉跳的泰德公公,也惊扰了刚刚取完浆洗衣物回来的风蘅。
其他的官员们暂时不在,目前唯有女帝和泰德公公以及几位观雪楼的侍卫。
泰德公公见到史阊,看见了他靴子上依旧带着的雪泥,一点未融化的白和一点黑泥混合,那是戍边营帐之外特有的黑土。想来,史阊在城门外等待迎接三国使臣的时候,便听到了戍边营的消息,急匆匆去看了史越的尸体之后,回来观雪楼打探情况。
却不曾想,先揪住了苏女史发难。
泰德公公是知道这其中关节与厉害的,手里的拂尘一摆,连忙上前打圆场,“史大人,史大人,别着急,有话好好说。”
“泰德公公,你做个见证人。此女窃取四国会谈的机密,人证物证俱在,看她如何抵赖!”史阊步步紧逼,整个人恨不能把苏红蓼生吞:“这个女子我可是见识过她牙尖嘴利的本事,想必自有一番狡辩!还请泰德公公禀明圣上,莫要让这等奸细破坏了我们十年一遇的会谈要务!”
苏红蓼冷静自持,暂时什么也没说,只用一副看傻子的眼光看着史阊。
泰德公公轻咳了一声,先拉开了有些太过激动的史阊,赔笑道:“史大人慎言。苏女史可是陛下亲自请来,配合崔探花为四国会谈讲解大嬿国话本贸易的。这份册子……”
他轻轻把双手抬起, 掌心朝上冲着苏红蓼道:“苏女史可否借老奴一观?”
苏红蓼点头,把一本薄薄的册子交给泰德公公。
这本册子史阊当然认得,这便是他那一日在家中宴请明州城诸位出版界翘楚后,暗示可以会谈时助各位书商获利,因而命他们呈上来的畅销话本以及即将刊印的新话本的书目及内容条陈。
因为涉及数十家书局,最后誊抄与总结的任务,便是出自崔观澜之手。
史阊的案头也有一份,亦是崔观澜做完自己工作,呈交他这个上峰的。
史阊原本是因为史越之死而气竭,脑子一冒进就想着要弄死苏红蓼。但泰德公公这一番话,上下点了他好几层意思。一层是苏红蓼是陛下亲自请来的女史,负责的就是在四国会谈中,与其他三国使臣推荐大嬿国的话本。二层意思是这份册子他先过目一下,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泄密国之重策的问题,委实也不算什么机密之要,更何谈泄密一事?
史阊张了张嘴,知道自己这一回是讨不得好了,更头疼的是,他知道了是陛下在护着这个丫头!
他想杀,陛下亲率骏马将她连夜迎回。
他想定个莫须有的罪,泰德这个腌臜泼才三眼两语把他一个三品大元的话给堵了回去。
这还让他怎么下手?
他们已经损失了一员猛将,可这个阻碍整个史家赚钱的小女子,却依旧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史阊磨了磨牙,很快想到了什么。
而泰德公公那边也已经轻轻把手中的册子翻阅完毕。
“史大人,老奴看了看这其中的关窍,乃是各大书局明日需要交易的明细……苏女史身为明日会谈的话事人,提前观看这份书册,并非逾制吧?莫非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泰德笑吟吟的,把册子合上,又毕恭毕敬交还给苏红蓼。
史阊一拂衣袖,怒瞪了一眼苏红蓼后,讪讪离开。他还要去负责史越的后事,既然陛下把尸体发还给了戍边军,那就证明依旧想要给他留个全尸。这葬礼在女帝眼皮子底下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都是史阊这个大家长需要考虑的问题。
午时,女帝小睡结束,招呼苏红蓼前去问话。
苏红蓼知道这是女帝在替她杀人之后,要她的一个说法。
这场面圣之旅,苏红蓼第一次感受到了挑战。
她与崔观澜细细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了捋,觉得毫无破绽之后,这才施施然前往女帝的寝卧之处。
女帝依旧穿着半旧的常服,合衣倚靠在窗前的一处太师椅上。
她半闭着双眸,任由泰德公公在为她锤肩。
“许久没有拉弓了,肩膀这儿倒是立刻有了酸楚之意。”女帝低声感叹着。
泰德公公道:“陛下英武之姿,不减当年。”
“参加陛下。”苏红蓼行了礼,乖乖站在一旁候着。
女帝一双锐目直射过来,看着苏红蓼心底发毛。
果然,女帝的下一句便是严厉中又带着警告的:“苏红蓼,你可知罪?”
第130章 知罪却不赴死
苏红蓼震惊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内。
自己从来就是个只会读医术,业余写小说的人,从没有研习过什么帝王之术、权术之道。
她本着对现代出版行业的一点皮毛,在出版界做出了一些“创新”的成绩,但这不意味着,换一个更往上行的赛道,她依旧能够凭借着现代的金手指一往无前,把别人都当成自己小聪明的“傻子”。
而她这个自己构架出来的女性掌权的世界,进入之后,她才意识到,她寥寥几笔设定出来的这个女性帝王,不仅武能骑射,文也能攻心。
女帝不拘一格,不讲究排场与面子,一切都以实干为先,可这并不意味着,女帝是一个会被小计谋蒙蔽的人。
动手杀了史越的确没有错,可出发点并非是为了维护苏红蓼这个人!
而是为了四国会谈!为了苏红蓼对大嬿国对外出版的重要作用!
不是苏红蓼,还有钱红蓼,戚红蓼。
不杀史越,还会杀王越、赵越、丁越!
女帝从她集市买弓,当场送礼,到后续的狼牙箭假戏真做的自戕上,已经弄明白了一切的真相。
无须史越多言,女帝早已看出来史越要杀苏红蓼,也看出来苏红蓼想要自卫。
然而各种原因,史越没有说,女帝也没问出来。
此时,苏红t蓼是唯一一个可以说实话的人。
因此女帝开口就是这雷霆一喝,是想点破苏红蓼内心的小九九,想让她实话实说。
苏红蓼噗咚一下跪在了女帝面前,已经不想隐瞒分毫。
这一路行来,女帝有多照顾她,有多看重她,有多想提携她,苏红蓼的心不是寒冰一块,她一点点被自己这个寥寥几笔边缘化的龙套女帝所感染,所敬重,甚至女帝还为她,杀了史越,这是任凭再信任的人,都不可能做到的极致。
她决定一一袒露心声。
从张鸢查账开始,质疑史虞的银钱也许来自于分润所得。
史虞辞官之后,进入磨铜书局做了幕后股东。
但她早已知晓,磨铜书局最大的依仗,就是鉴阅司的司正,史阊史大人!他还掌管着礼部与诸国的通商,甚至豢养了一群打手,专门去竞争对手处闹事。
更别提养了一大堆美貌的写手,只为出去以肉身换取销售!磨铜书局垄断了整个大嬿国几乎一半的话本售卖,而温氏书局只是出头了几本书,就被频繁打压。先是砸店,而后打擂台,被抄袭,甚至被骗卖出赖以为生的店铺。
苏红蓼道:“若不是小女子尚有几分本事在身上,已经被史家磋磨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一趟辽东之行,小女子卜算了一卦,乃是必死之局。可为了大嬿国的出版事业,小女子愿意以身犯险!”
她又将自己如何得知史家人要杀她的猜测说出,看到史奉和史越杀气腾腾的眼神,她就去药铺买了押不芦做防身只用。
“可被动防守不是小女子的性格,凡事主动出击,才是最好的防御。对方妄图要捏小女子这枚软柿子,那小女子就让他捏到一把刀。”
苏红蓼说完心头所有的事,坦坦荡荡的眼神直视女帝。
她相信自己这一番肺腑陈情,在四国会谈之前,女帝一定不会处理她。至少,性命无虞。
她用一双洞悉世事,却又无比真诚的眼睛看着女帝,“陛下,我一人性命对于大嬿国来说,不过沧海一粟。可大嬿国若依旧以文化产业为国祚,那史家的垄断不除,官商勾结之事不绝,鉴阅司与磨铜书局内外根本一体,又谈何监管之职?上场的裁判与踢蹴鞠的人沆瀣一气,这场比赛,谈何公平?”
“这就是你要嫁祸史家,说他们杀你的理由?”
“陛下,小女子不过是自保。”苏红蓼伏地再拜,身子挺直,不曾有过恐惧,亦不曾有过心虚,仿佛她的那些被女帝看穿的计谋,从什么层面去说,依旧站得住脚。
“崔观澜也跟你一起胡闹!”女帝又怒斥了一句,可这一次的用词,却是“胡闹”二字,而不是“犯法”。
长辈对晚辈的用词,往往都会带着宠溺意味地说一句“胡闹”,那是明知对方有错,自己却愿意偏袒之意。
也有警告,此次便罢了,下一次可不要再犯的意味。
人精一般的苏红蓼自然立刻明白了女帝的画外音,心下明镜似的,却也不敢喜形于色,只久久跪拜,不愿起身。
“算了,明日四国会谈,若是你们二人胆敢懈怠,回大嬿国自己领死吧。朕会留你们二人全尸。”
“小女子定当不辜负陛下厚爱,一定倾尽全力,促进话本贸易顺差!”
女帝似乎一瞬间也没明白什么叫顺差,凝神想了片刻,又觉得苏红蓼这个词语用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