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蘅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看了一眼苏红蓼的手炉,刚想拒绝,依旧是逃不过暖意的牵绊,轻轻接了过来。
手炉有些沉甸甸的,一丝烟雾也没有,整个缫丝工艺打造得精致可爱,像个胖胖的小南瓜。
两人在马车里相顾无言,这几天把一些能说的话都大致说完了,苏红蓼也不是个社交狂人,于是还是拿起她的炭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不多时,泰德公公的声音从马车旁边响起来:“苏女史,陛下喊你去前面回话。”
苏红蓼和风蘅对视了一眼,风蘅要把手炉还给苏红蓼,苏红蓼摇摇头,示意她收好。
“陛下的车驾里有碳炉,不会冷着的。风女史拿着吧。”
苏红蓼一下马车,就被迎面刮来的西北风吹得往后倒退了两步,泰德公公在一旁扶住她,挽了她的胳膊跟她一起迎着风快步往前赶上女帝的车鸾。
就在苏红蓼上车前,恰好看见史阊跟着礼部一众官员从女帝的车驾旁领了命离开。
苏红蓼这几天都与风蘅在一处,安心守在马车里,同行的除了她们二位女官,还有四名女帝身边的侍女。只是有时候这些侍女还要出去忙着,平时空旷的马车里只有苏红蓼与风蘅二位女官。
吃饭的时候也是侍女们跟着女史、太监这群人一起,因而很少与男性官员们照上面。即便是在驿站入驻,也是官员们先选了房间,再把剩下的给予几位随行女官们。一路上,别说史阊没见过苏红蓼了,就是崔观澜也没和苏红蓼打上照面。
而这一回,史阊把眼珠子瞪大,几欲失态。可看见了苏红蓼身边站着的是女帝最信重的泰德公公,又只好把所有的疑问咽回肚子里去。
苏红蓼也看见了史阊,她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滑了过去,谨小慎微地跟着泰德公公来到了女帝窦玥的车驾上。
帝王车驾比较宽敞,并没有装饰得华丽气派,反而只是舒适而暖和。一整面羊皮绒铺就的地毯上,女帝穿着软底的家常靴子,随行的碳炉上坐着一只大肚茶壶,正从壶嘴里幽幽冒着热气。
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张长桌,案头上都是奏折,一旁有侍女刚刚收拾好女帝的朱笔与御墨,正小心翼翼放在一只绒布盒子里。而女帝就着热茶,手里在看的,恰是苏红蓼赶在出行前,让董掌柜新印出来却没有铺货的《君子之交》第二卷。
她随行的时候带了一些,打算把《君子之交》系列当做这一次出行的杀手锏,安利给这几国。
是时候让他们尝一尝被几千年后的读者嗑生嗑死的耽美文学了!
“陛下。”苏红蓼进来,给女帝躬身行礼。出门在外,什么下跪叩首的礼仪,女帝都免除了这些繁文缛节,只需要简单的示意即可。
她看书看得正投入,见苏红蓼来了,欣喜地指了指身边的一个角凳,示意苏红蓼坐了,而后又花了一刻左右的功夫,把话本翻阅完毕,这才有些爱不释卷地转了转眼珠,放空修整,而后又喟叹一声,有些急切地问一旁的苏红蓼:“苏女史,这本话本,为何都已经刊印两册了,却依旧没有完结!”
苏红蓼恭敬作答,道:“禀告陛下,这是温氏书局新想出来的一个热销话本的做法。只要书客们欢喜,这本书就永远不会完结……”
市面上的话本,一般来说也就上下两卷,最多三卷便要把故事完结,而且每一卷都与人物的阶段性身份或者目标有关。有些长卷的话本,都是作者写完了之后才刊印,因为印刷装帧的技术问题,若纸张过多,内容过厚,胶封容易在后续的翻阅中散架。因此有些长篇话本,必须分为上下卷这样刊印和售卖。
不过,买的时候,有些书客捉襟见肘,便能学习拼好饭的做法,好几个人买其中一本,最后交换话本互相阅读。
可是不管市面上的话本有多长,都是完结之后才刊印售卖,像苏红蓼这种,写一册印一册售卖一册的做法,着实是少见。
女帝果然觉得奇特,“你且细细说来。”
第114章 与女帝悉谈
“启禀陛下,这是我们温氏书局推出市场的一种试探性的做法。”其实也不算试探,21世纪已经很多畅销书证明这样的做法是能赚钱的。只是在前期会一鸣惊人,而越到后期,过长的主线与填不完的坑,加上冗长的文字不过是在割书粉韭菜罢了。
苏红蓼知道女帝想要了解得更为详细,于是想了想这个时代更容易接受的说法道:“其实也不是不完结。只是暂时把某个情节告一段落。比如开局便是弑母案,第一二册,我们便是把书生弑母案写完了。至于后续两位会发生什么故事,会依照他们不同的人生命运而进行展开。每遇见一个重大事件,温氏书局便会出一本话本。而话本如果售卖得好,那这个故事的主角们还可以继续发生他们人生旅途上的其他意外。”
“听你这么一说,竟然是以售卖的好坏来决定是否要写后续!”女帝很快有了自己的理解,她虽然说不出后世的那句“市场导向”这样的理论词语,但却也拿捏住了关键的一环。
“陛下英明,的确如此。”苏红蓼点点头。
“那若是卖得不好呢?”
“如果售卖不及预期,但依旧比同期新话本赚钱,我们还是会继续做一本新的试试水。如果这本再无缘拯救书客们的喜欢,那下一本就是终结了。毕竟要打造一个长红的类型化书籍,需要很多前期的投入与后期的宣传,这些费用都是要计算在书局的成本中的。”
女帝并不是不通庶务之人,可她有一种古人朴素的思想,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而苏红蓼经历过后世的一系列市场营销的洗礼,自然明白有时候读者也是会被一些营销手段所操控的。
女帝听完,若有所思点点头,却又很厉害地点名了几个要素。“所以温氏书局与磨铜书局在渭水桥打擂台,其实是一种宣传手段,是为了让那本新话本《绕指柔》用一种极为吸睛的情况下被人看见?嗯……这么说来,还有你状告博济书局的抄袭之说,却也是借由鉴阅司为你背书,让这本话本的再次被人关注吧?”
“一点私心,被陛下一眼看穿,红蓼知错。”苏红蓼连忙低下头,一副温柔小女儿态,可眼珠子却在下方不t住转着。与女帝说话,每一个字都要小心翼翼,她思想敏锐,并非是史阊那等无知贪婪的狗官,而是真心研究过出版与内容,并把这种文化出版当做国之产业来看待的一国之主。
尤其是这一次辽东之行,还是以此作为噱头,女帝还带来了史阊提交的那一份各家书局未来要刊印的新书预告,准备与其他三国一并探讨相商通衢事宜。
是以,其中的门窍,苏红蓼误以为多活了千年便能走在古人之前,殊不知她自己立下的女帝人设,本身也带着些未来的思想投射在其中,因此,苏红蓼与女帝的对话,倒像是她与自己的思想所进行的一次深谈。
思想已经有了自己的属性,甚至在权利位面上还比现在的她要高一层。
于是沟通的手段便不再是如创作图书一般,她来进行设定,思想全盘接受。
而是今人与古人之间,思维与知识互通有无的交互。
苏红蓼甚至觉得这种沟通有点像自己在给一个清北学霸做家教。
想到这里,她微微有些惴惴的神情变得轻松了一些,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个弧度。
女帝许久没有答话,歪着头在椅子上思考了一会儿,这才道:“果然,为商者,确实脑子灵光。”
苏红蓼听出女帝的言外之意,是指自己为了赚钱故意不管内容,也不顾及书粉的死活,她只好继续解释道:“陛下容禀。”
“嗯。”
“这种手段,也只能偶尔为之,针对剧情长,人物复杂,内容架构宏大的话本故事。有些男女之事的话本,那肯定一册就完结了。因此,也不是每个话本故事都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售卖的。”
“因地制宜,因文而销。”
“却如陛下所言,陛下英明,总是能立刻看穿红蓼的小算盘。”
女帝见她答话逻辑清晰,口齿伶俐,身为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女东家,却能频频找寻到这样的好书好作者来写话本,打得那几个书局一蹶不振,着实是有几分本事。
于是她又问道:“那你怎知这个故事,未来几何?”
苏红蓼没有把底完全交出去,想了想用磨铜书局对付李慕妍的做法,改了改道:“我与掌柜,会在每位大家动笔之前,先与之探讨。大到话本的题材、开端与结局,小到人物吃什么玩什么,说什么话,一一讲演清楚明晰了,才会交付定金,让这些大家们动笔撰写话本。这样每个故事都在我们的预设之下,成文只会有些许偏差,只要再修改几次,便能交付刊印。”
“我听说,还有书局会把一些作者圈养起来,有人负责故事、有人负责人物、有人负责他们说话做事,还有人负责增添文采风流之辞……”
“确有此事。”苏红蓼道,“想必这些书局,也是为了能更迅速地刊印新话本。”
毕竟流水线作业才是效率。
“等回明州,你带我去看看。”女帝如是吩咐道。
苏红蓼眼皮跳了跳,赶忙应下。
有前世里被同事们戳戳点点的悲惨经历,她可不想自己的马甲这么快掉出来。看来李慕妍之外,她还要继续收拢几个写作者,创作出更多不同的风格话本才是。否则只有一个李慕妍,傻子都知道她必然还有别的帮手,这不就矛头对准了自己?
“明日我们便要进阳城了,这几日你多准备准备,等四国会谈那日,你便与风蘅一并来我身侧。”
“是。谨遵陛下旨意。”
女帝翻看完毕了这本《君子之交》第二册,又有些意犹未尽叹了口气,但想到苏红蓼刚才所说的,一副想要剧透又怕剧透的矛盾模样,倒让泰德公公轻轻笑了一下。
“不如奴婢替主子问问苏东家,这话本下一册,到底要说点啥?”
第115章 误会大了
苏红蓼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因为后续的剧情,竟然是谋反……
在一个帝王面前,说另外一个谋反事宜,这件事终究有点在老虎头上抓虱子——自讨苦吃的感觉。
正当她第一次在这个世间感受到茫然无措的时候,车驾之外,突然响起另外一位小宦官的声音:“启禀陛下,崔观澜崔大人求见。”
“哦?宣他进来吧。”女帝轻声应允。
崔观澜掀开厚厚的车帘进来时,激起一阵凉风。
苏红蓼与他对视了一眼,分明看到他眼中担心的神色。她冲着他微微点头示意,表示自己没事。
女帝见崔观澜叩拜之后,眼神一直对着苏红蓼那边看,笑道:“你这小子,眼巴巴过来,莫非怕朕把你妹妹吃了不成?”
崔观澜见女帝的口吻似在开玩笑,而一旁的泰德公公的眉毛也乖乖伏在眼睛上方,一副神态轻松话家常的模样,这才故意顺着她的话头道:“舍妹从未出过远门,更遑论陪伴在陛下身侧。下官怕她有些什么言语,万一冲撞了陛下……”
“且把你的心吞回肚子去。苏女史聪明伶俐,陛下可欢喜了!”泰德公公眉眼一瞪,佯怒道。
两人这一打趣,反而让女帝也轻展笑颜,不过很快她又重新问了一句:“苏女史,是不方便告知后续吗?”
苏红蓼还没反应,崔观澜已经从女帝案前的那本《君子之交》的第二册里囫囵猜到了。
他是知道后续的,毕竟在苏红蓼与李慕妍讨论的时候,他就知晓了这个故事的走向与未来的发展。
他也明白为何苏红蓼面露难色,毕竟在女帝面前说故事中的谋反事宜,确有不妥。
于是他忙抓着苏红蓼,与自己一同在女帝面前下跪,深深匍匐道:“启禀陛下,舍妹并非是撰写之人,不如让下官来为陛下讲解一二吧……”
“哦?你知道?”女帝有些讶异,随后又释然地笑笑。
其实很多寒门学子,因为读书,手不能抗肩不能提,往往需要岳家帮衬。如果没有成婚,却也有许多学子隐姓埋名,在学习之余,撰写一些话本或歌谱,赖以谋生。
而崔观澜是太学最出名的学子,有这些奇技淫巧的兴趣,倒是并不让人惊奇。
女帝眯了眯眼睛,甚至怀疑这话本,亦或者就是崔观澜所书?
于是她往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靠,泰德公公眼尖,赶紧给女帝找了个软垫,两人用同样期待的目光看着崔观澜。
苏红蓼暗道一声不好,这和抖音现场催更,直播写稿,有啥区别?
崔观澜他能记住后面的剧情吗?
崔观澜却匍匐在地,没有起身,“下官还想斗胆请陛下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女帝眼皮抬了抬。
“话本乃是虚构,若陛下觉得有违礼法朝政之事,皆为巧合,而并非影射。”
女帝原本只是好奇,现在更被崔观澜这句话吊起了更多的胃口,她倒想听听看,一个话本而已,还能涉及到朝政?
“行罢。准了。”
于是,崔观澜起身,深深看了苏红蓼一眼,把他在小黑屋听见的后续,侃侃而谈。
“这两位学子,有冤案的重新上了皇榜中了状元,那个帮他洗清冤屈的却因为家族的灭门一辈子都无法做官。于是状元郎又让他在自己身边做幕僚,两人联手破获了许多案件,可因为皇帝的禁官令,得到荣誉的只有一个人。而最终,状元明白了是什么让恩人与友人的家族灭门。”
女帝深深吸了口气,泰德公公连忙给她递了杯热茶。
崔观澜见女帝依旧被故事情节所吸引,这才说出后续最关键的部分:“原来这友人的身份……他竟然是前任皇帝流落在外唯一的儿子。而此皇位上的那个皇帝,只不过是因为前任皇帝被俘死在他国,他作为皇室宗族,临危受命被推举而成的帝王。一个是真血统,一个是旁系,皇帝一开始只是想灭了收养这个友人的一家,去找到当年流落在外的真皇子。可谁知那家人为了保护这个“养子”,竟然宁可满门抄斩。”
“这……这……”泰德公公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偷空还看了一眼女帝的神情。她并未动怒,也并未将此情节联想到大嬿国。毕竟大嬿国成立三百年,从未发生这种事。
苏红蓼见女帝和泰德公公都没有篡位之事而恼怒,这才把抓紧衣襟的手松了手。
手心已经起了汗珠,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为崔观澜而担心。
他们彼此只能用余光看见,而彼此也只能用呼吸来试探此刻的忐忑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