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角没好气道:“怎么,我屁股矜贵不行啊?”
回答他的,是一记马鞭的呼哨。
“驾!”
苏红蓼把阿角的话听在耳朵里,只看着正在用火折子点燃烛火的崔观澜。
烛火随着马车的轱辘忽闪忽闪,被纸糊着的灯笼罩子罩了,那缕光线也忽明忽暗。
“这样的灯下写折子,怕是眼睛要坏的。”她对认真下笔的崔观澜轻轻劝慰着。
“若送你回家,便没空写折子。若写折子,便没空送你回家。我能做的,只有一边送你回去,一边写折子。眼睛坏了就坏了吧,你好了我就好了。”
第96章 马车教学
当夜,苏红蓼回家,睡了个甜美的梦。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临床工作的时候,暗自写了十八禁的“破文”,没有因掉马被同事议论纷纷,甚至还谈了个恋爱。恋爱的对象在家里等她下班,昏黄的灯光下,对象高高瘦瘦,戴着斯斯文文的眼镜,度数很深,长腿架在茶几上看书,修长的中指时不时扶一下眼镜,散发着格外禁欲的气息。
她记得自己好像当场扑了上去,两个人直接在沙发上做起了酱酱又酿酿的事情。
灯光也是像马车里的烛火一样跳跃,心也是。
在或轻柔或暴烈的风中,他们一起迎来席卷的浪潮。
待到苏红蓼再睁开眼睛,浑身都酸楚难耐,特别是小腹垂坠着生疼。她这才意识到,好家伙,昨夜在梦中颠鸾倒凤,今朝来癸水了!可今日她还约了柳闻樱要去张家拜访。
无奈之下,她只得强打精神,托何婶寻了红糖姜茶喝了浓浓的一碗,微微发了汗才觉得身体松快些。
她又命绿芽拿来了艾条,自己寻了足三里、三阴交等穴位热灸了半晌,这才打发马车出门。
巧的是,一大早李慕妍拿了苏红蓼吩咐她写的新大纲前来问询。
李慕妍虽说在磨铜书局呆了小半年,可做的却并非是搭架子、立人设的细致活儿,而是搬砖添瓦的捉刀功夫,只管往前走情节,却往往在小处失了盘算。
苏红蓼问了她接下来没事,干脆携了她一起在马车上,两个女孩细细密密讨论起来了创作的理论。
苏红蓼用的是后世的写作要诀,她先在纸张上画了一条直线,道:“你看,咱们写话本,牵着那些书客读下去的,便是这条线。”
李慕妍有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期盼苏红蓼继续往下说。
苏红蓼又在这条线上,写上“开端”、“发展”、“转折”、“结局”四个点位。
李慕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我明白了!这条线就是我们要讲的话本的主要故事。这个在磨铜书局,方管事也讲过。”
苏红蓼对方灵珑的才学没什么好抨击的,就是对她的人品嗤之以鼻。她皱了皱鼻子,示意自己听到这个人名有些不快,继续道:“如果你认为话本只有这一条线,那么难免空洞与无聊,若是这个开头不精巧,发展不奇诡,转折不出乎意料,结局不意难平,就很难继续牵动书客们继续看下去……”
马车轱辘的转动,让整个车身微微颠簸。微风吹拂起马车上盖下的车窗,外面似乎是玄武大街上各种铺子热闹的叫卖声传进了小小的车厢里,打搅了李慕妍的思绪。
她下意识咬着鼻头,又看了一眼纸上的那条线,用求教的眼光看着苏红蓼。
她本身就长得极美,雪肤是遗传了潘大娘,可那双翦水秋瞳应当是遗传自李三刨,大而有神,思考时睫毛微垂,便有一种美人凭栏,螓首峨眉的天然动态。
苏红蓼心情一下子又愉悦了起来,快活地又在这条直线旁,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小人梳着辫子,穿着裙子,另一个小人短发。两个小人用另外一条线连了起来,围绕着直线开始纠缠。
李慕妍看得认真,几乎一点就透:“这……这莫非是……话本中的男主与女主?”
她看着苏红蓼的笔,让两个小人在主线故事的那条直线里,穿梭来去,时而分,时而合,再分,再合……
“师父的意思是,话本中的男主与女主,需要有另外一条动线,贯穿整个故事。但他们之间的暧昧、定情,不能一蹴而就,而是要颠来倒去……啊……吊足书客们的胃口!”
苏红蓼很是鼓励地点了一下头。
光是看她画这种铅笔小人就能有这种写作上的悟性,很有天分了!
“你再看看。”苏红蓼把两个小人放下,又画了其他的小人。因为纸上已经密密麻麻都是线头,分不清楚谁是谁了,她干脆不画小人了,这次只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人头。各种各样的人头,又出现在小人的旁边,依旧围绕着主要的那条直线,上下乱窜。
其中,两个小人的故事线,连接到了苏红蓼写的那个主线发展的环节,而她此时在主线上,画了一枚锁扣。而后在别的小人头上,画了一把钥匙。
李慕妍不等她糟糕的画技把钥匙的齿孔画完,已经开始抢答了:“我知道了!这些小人,便是主线之外的支线人物!他们不能凭空出现,一定要作为能推动主线的一把钥匙,解决完了他们的问题,才能继续让主线有所推进。这样支线人物不至于散了魂,完全跳脱出这个故事,而主线也能因为种种复杂的支线,显得丰富有趣!”
苏红蓼很欣慰点头,又把副线的人头和主线的两个小人圈了起来,画了一面镜子。
只是她的画技太过拙劣,李慕妍实在没看出来这是一面镜子,只好追问:“师父,你若是闲暇有空,还是跟崔承溪学学画作吧……”
毛毛虫般的字体,她这个做徒弟的就不吐槽了。但这个简笔画也真的是……太难懂了啊!
这和天书有什么区别?
亏得她这一个多月已经跟着苏红蓼了解了不少她的习惯性的简笔绘制示意图标,否则的话,这拿到大嬿国边境去,都会有人以为这是明州城的布防图!
苏红蓼抓过她手中的笔,敲了一下李慕妍的头。
“这是镜子!镜子!”
李慕妍吃痛,打量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明白苏红蓼画一面镜子在这里的意味。
苏红蓼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是古代大儒所说的箴言。我便是想告诉你,这些副线的人物,不单单只是可以推动主线剧情的发展,他们各有自己的支线与完整的故事,同时,他们还可以作为镜子,或做主角的对照,或做主角的互补。试想,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突然有了不同的结局,就因为主角的选择与他们的曾经不一样。这样做的话,不仅能够加深这些人物在话本中的重要性,还能增加整个人物的厚重感。令人唏嘘。如果你想写不完美的结局,可以写在这些支线人物身上。”
李慕妍第一次听闻这样新奇有趣的创作手法,十分不客气地夺过苏红蓼手里的笔,认认真真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录了下来。
等到她写得差不多了,马车也就快到崔府了。t
李慕妍道:“我与张家娘子不熟,一会儿我便自乘马车回去。不打搅师父访客之行。况且今日所学,我还需回小黑屋思忖一二。”
“好。”
苏红蓼亲眼见证李慕妍的改变与成长,十分欣慰。
李慕妍已经习惯了她虽然比自己年轻,却露出一副长辈模样的眼神,微微一笑,下车自去不提。
第97章 背刺
柳闻樱办事熨帖,带了张鸢素来爱吃的一些蜜饯果脯,还有些新采摘的圆鼓鼓的莲蓬,以及自家酿制的杨梅酒,送去张家。张凤鸣的丈夫本就是商贾,家中不缺什么,最重要的是应景、应季、应张鸢的喜好。
他们家人疼爱这个女儿,可见一斑。
据说昨日史虞跪在张府门口主动呈上和离书,张凤鸣完全没有出现,就连张鸢的父亲也闷头在铺子里忙活了一天,这种大事,张鸢自己一个人就处理了。她夺了和离书,签上字,一式两份还给了史虞,还抖了抖没有干的墨迹,告知路人,“我和离了!此身与史家再无瓜葛!”
那个孩子……因为是个女娃,史家没有太多做纠缠,就让张鸢领回去自养了。只是史虞依旧询问是否每年年节,可以上门来接孩子去史家给长辈们认认亲。张鸢同意了。
事情就这么干净利落解决,史虞据说也辞官去了。
可苏红蓼总觉得她接触下来的这位史家四公子,并非是那么光明磊落之人。
来到张府,张燎这个大闲人帮着姐姐招呼完客人,退至屏风外,倒是因为科举无职和姐姐和离这两件事,令他迅速成长,倒是会设身处地思考家中大小事宜了。
“燎哥儿,倒是看着比往日稳重不少。”柳闻樱一见面,没有往张鸢伤口上再度撕扯,反而夸赞起了张燎,张燎在屏风后面脸色一红,又有些受用,干脆就帮忙看着冰块,帮着里间的三位女眷端端茶,递递水。
张鸢知道她专门捡些不戳自己痛处的地方聊起话题,对这个自幼相好的闺蜜更添了几分感激之情。她也不提旁的了,伸手去摸了摸柳闻樱还未显怀的肚子道:“这都四个月了吧?怎的还没见太大?”
苏红蓼笑道:“我二哥善岐黄之术,告诫大嫂不能因为怀着身子就敞开吃喝,日常饮食还是以清淡为主。是以大嫂控制得比较好。等到了快临盆的时候,孩子会嗖嗖长个的,张姐姐无须担心。”
张鸢生过孩子,顺产的时候因为女儿太大受了不少苦,她感同身受地点点头,与两位姐妹继续话着家常。
三人一个月未见,干脆又下了帖子请不远处的傅娴过来一叙。
这下子张家热热闹闹的,几乎能凑成一桌麻将。
张鸢也不拘小节,命人把麻将桌摆上,原本金姨妈的那个位置,就让苏红蓼替了,大家打了四轮,刚好赶上张凤鸣下朝。这下子,诸位不得不又跟张凤鸣这个长辈兼女帝面前的红人见过礼。
张凤鸣干脆留了几个人在家里吃便饭。
这是苏红蓼第一次见自己书中所描绘的古代三十才结婚的女官。
她有些情不自禁打量着张凤鸣,见后者的气场强大,不怒自威,不过此时她温柔话着家常,还为在座的每个小娘子介绍张府的厨子的手艺,让她们多多享用,苏红蓼一下子就有一种微微的感动,作为母亲的张凤鸣,亦是心怀细腻之爱的,她写的那个人物,不过闲闲一笔,可真人出镜,竟然如此生动。
见苏红蓼有些呆呆地看着自己,张凤鸣轻咳了一声,问道:“你就是那温氏书局的少东家?”
苏红蓼脸色有些微红,被点名之后反而有不知所措,她赶紧放下筷子,咽下口中食物才答:“正是小女子。”
“女帝倒是颇喜欢你们书局新出的话本。等吃完饭,不如到我书房里小坐。”
柳闻樱冲着苏红蓼使了个眼色,分明鼓励她好好表现。毕竟能被张凤鸣点名夸奖,还扯上了女帝的喜好,看来对苏红蓼也应当是正面评价。
苏红蓼忙应下来。
席间有一盘香煎鲫鱼,正是肥嫩的时候,张鸢爱吃鱼,却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嗓子。
张鸢疼得眼睛都已经落泪,竟是一口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都手忙脚乱。一旁张鸢的奶妈妈慌了手脚道:“要去寻一团饭来合口吞下为宜。”
张凤鸣的侍女,安苏姑姑也建议道:“去寻一碗醋来,要浓浓的!”
可这两个土方子下去,张鸢喉咙里的刺依旧卡得牢牢的,眼看她脸色憋得有些发青,手已经在空中乱抓。
苏红蓼临危不乱,抓了张鸢的手,直接道:“找四个人,前后左右各举着一盏蜡烛照明,再为我寻一把尖头镊子,一个铁勺来。”
四盏烛火照明,是为了模仿无影灯的效果,把影子照淡便于操作。铁勺压住她的舌头,尖头镊子便于操作。
她当年在急诊实习了几个月,当地人喜好吃鱼,她也跟着急诊室的大夫学了一手这镊子取刺的功夫。
卡进去的鱼刺不是那种细小的,而是足有五公分长的背刺,苏红蓼三下五除二夹了出来。
张鸢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和离的时候不曾哭,与史虞当堂撕扯的时候不曾哭,反倒是这最后的一根鱼刺,倒让她整个心神都慌乱无措。若不是苏红蓼妙手,她怕自己就要因为这样小小的一根背刺而一命呜呼过去。
而她哭的,不是仅仅是鱼刺,而是生活里的刺,是自己拼死生下女儿却在第二天得知史虞纳了两房美妾的消息。
所幸,她所钟爱的女儿、所要好的闺蜜,所依仗的母亲与弟弟,都在身边,都在此时接力抢救她于危难,她没有被抛弃,相反是被大家温柔的爱所包容着,救赎着。
张鸢觉得,直到喉咙里的这根刺拔出来,她才彻底地新生了。
一顿饭宾主虽然尽欢,却又被中途的慌乱仓促收尾。傅娴与柳闻樱继续陪着张鸢,张凤鸣打发人去给这两家人送信,就说天太晚,张鸢留了两位在张家住一晚。
与此同时,张凤鸣又把苏红蓼叫去了书房,用刮目相看的眼神,给苏红蓼行了个大礼。
“苏姑娘妙手救下鸢儿,实在感激不尽。原本,我听观澜说起那‘雅俗共赏之法’是你的主意,便一直差我的侍女安苏去温氏书局买了些许贵书局的话本,确实别出心裁,是我大嬿之福。只是……今日我收到一份奏章,是新上任的鉴阅司司正史阊参你的。”
她并没有废话,把三件事简单有序说清楚,直接把一份折子递给了苏红蓼。
苏红蓼并没有“我不配看”的自卑,反而觉得“我的世界我就是主宰”,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这个创作者,竟然被书里的小人参了一本!岂有此理。
打开一看,是史阊参她没有经过礼部准许,就擅自将话本贩售出国,且收益丰厚并未缴纳出口贸易税,“长此以往,有伤国祚!”
又是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