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咳两声,“肃静!肃静!”
“堂下何人?有何话要说?”史虞板起面孔,尽量不把眼神往衣着清凉的花魁娘子胸前探看,只牢牢盯紧了鸨母嬷嬷,依旧威风凛凛。
“禀告大人,这便是我寻来的人证。”苏红蓼不卑不亢地开口。
第92章 姐姐来啦
“程姑娘……姐姐来啦!”随着略带轻浮的一些笑意,一个接一个的花魁娘子走入了万年县的县衙大堂内。
罗帕轻甩,莲步盈盈,似乎她们打着哈欠身姿略摇晃地被迫这么早起来,只为做这一件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事。
不再是去讨好男子,而是去“伸张正义”。
“我是你罗盼姐姐。”
“我是你何娟姐姐。”
“我是你连莲姐姐。”
“我是你应栩姐姐。”
末了,只有一个脚步略略在崔承溪面前跺了跺,抛下一块有着李花桃花的帕子,啐了他一口。
“我是你鹤落姐姐,可我等了你这么许久,怎么轮到画我,你便不见了呢!”
他的鼻尖被人重重点了一下,随后耳垂也被轻轻拧起。
可这些,比起县衙的二十大板杀威棒,却是雷霆与雨露之别。
崔承溪眼睛里的绝望一点点被花红柳绿的颜色所浸染。一点点光线顺着那些走动着的裙摆透过来,温柔映射在他的瞳仁之中。
他的耳畔不再是威逼的辱骂;不再是稻草堆里窸窸窣窣的老鼠啃噬骨头的喧扰;不再是隔壁牢房传来的呻吟……
他的眼睛里有两包眼泪,像元夕节里的烟花,喷涌而出。
那二十杀威棒并没有打出他的眼泪,相反是这些姑娘们的温柔、互助、充满俏皮又埋怨的语气,才让他一下子从地狱被拽回了人间。
一个更充满元气和希望的声音响起:“启禀大人,民妇乃是坡子街忆秦阁的阁主,这是我们阁中每位姑娘的画像。”鸨母嬷嬷将厚厚三大本册子呈交给师爷。
史虞被这些人气得要炸了,却又不得不正视这些证据。
“这只能说明,崔承溪善画,愿意男扮女装去忆秦阁找姑娘画画。”他冷哼一声,把三大本画像丢弃在堂下,“并不能说明他辱尸之心不存。”
“那敢问大人,崔承溪为何要侮辱一具死去多时,与他无仇无怨的尸体?”崔观澜忍不住了,站在堂下帮弟弟说话。
史虞勾了勾唇角,“此人的心事,本官怎生知晓。身为朝廷命官,自然是要讲证据。这几本册子,做不得崔承溪无罪的证据,而相反,我县衙捕快人赃俱获,在太平庄当场将罪犯抓捕,这便是直接证据。”
“小人……小人有话说!”那太平庄的守庄人,衣衫褴褛,一身恶臭,也出现在县衙之中,他膝行上前,身上似乎也被挨了几板子,但他只有失察之罪,罪不至入狱,却也是此案最关键的证人。
史虞不愿意多费唇舌,只点了一下头,示意那守庄人说话。
昨日,这守庄人被打了板子,交出了一锭银子,紧闭双唇啥也没说。
今日,他看着这么多被花魁娘子们围绕着的崔承溪,史虞见他面露嫉恨之色,以为他终于要指认崔承溪的辱尸罪行,谁知他却匍匐开口:“青天大老爷啊!这位公子确实是为画作而来。”他摸出怀里还藏着的一块砚台,一小截墨条,“俺有个小孙子,今年也开蒙了,俺守着这太平庄也没啥进项,只能等着领尸的人来给我一些赏银。正在俺愁着小孙子上学的文房四宝尚无着落,这位公子便来了庄子上了。”
“他先是问我有没有无主的尸首,又坦言了具体情由,乃是为作画。小人不懂这个,却见他从随身带的箱笼里摸出了文房四宝,甚至开始磨墨起笔。小人便提出,可以提供尸首给他剖析,可他得把这套文房四宝给我留下。”
“大人啊……小人句句属实……绝无虚言!”那守庄老汉涕泪纵横,对着崔承溪又磕了一个头,似乎在自责昨日自己没有给崔承溪说话。
这么多证人、证词在前,史虞捏了捏拳头,叩紧齿关,不愿意说出那个“无罪”二字。
“史大人,若你不能秉公办理此案,就先给民妇来办一桩和离案吧。”张鸢见史虞在诸多证据面前,竟还犹豫不决,不顾围观群众的民心所向,一心就要揪住崔家三郎不放。她捏着昨夜理出来的账本,径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史虞这回有些怔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妻子竟然要当众出他的丑。
笑话!
即便此女要与自己和离,在家里私下商议完毕,彼此签下和离书便能给彼此留个脸面。日后虽做不了亲眷,可也并非仇敌。况且张凤鸣还是女帝面前的大红人,他并不想把脸撕得如此难看!
史虞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今日审讯完毕,择日再判!退堂!”
他急匆匆撩起官袍,就要往堂下走。
张鸢可不管什么官民有别,上前推开拦住自己的师爷,径直把史虞抓住。
县衙的衙役当然知道张鸢是史虞的夫人,更知道她是五品女官张凤鸣的女儿,互相推诿间,更不敢上前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史虞被张鸢拖拽了过来。
“哎哟?这知县大人,怎生如此害怕这位娘子?”人群中,有人吃吃笑了起来。
立刻有人开始怀疑起了张鸢的身份,她究竟是何人,她怎么敢对县令大人呼来喝去,拽衣拉衫,如此亲昵?
“难不成,这位便是咱们万年县令夫人?”鸨母嬷嬷的声音极为有辨识度,一经人群中传扬,这窃窃私语的声音便愈发严重起来。
史虞被议论声弄得面红耳赤:“岂t有此理!你这个疯女人,放开本官!这里还是我的公堂!”
“是啊,民女也是想让大人给我做主,大人见了民女便匆匆离开,是为那般?”张鸢笑笑,扬了扬手中的账本。“民女还没将我和离之事,当众陈情呢。”
“一案未了,不可再议他案!”史虞维持着最大的体面,把官袍从张鸢的手里拽出来,恨恨看着她,低声在她耳畔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张鸢冷笑道:“与你和离。”
“可以。”史虞毫无眷恋之色,“回后院再说。”
“为何要回后院?我要讼我夫君,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宠妾灭妻,用我嫁妆。”张鸢把其中两条细则高声念出来,“辛卯年腊月,收银一千五百两。”
第93章 同样行四你咋就那么差劲
史虞整张脸倏然变色,他的手圈住张鸢的手腕,一把夺过她手上的账本,二话不说就拽着张鸢继续往后堂而去。
“帮帮那位夫人!”苏红蓼见状,有些不安起来。张鸢身为她与大嫂的朋友,在这种关键时候站在崔承溪的这一边,如果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张鸢被史虞拉走,不管怎么样她都无法置身事外。她匆忙起身,大声央求身边的乡邻们帮一把手。
人群中有人想要冲进去把张鸢拉拽出来,却被手持杀威棒的众衙役隔离在当场。
苏红蓼的眼神随着张鸢的回眸而越来越绝望。
就在她无计可施时,崔观澜的身影挺身而出。
身为探花郎,又是御史台的人,一块“御史令牌”足以让他能够自由出入公堂,行督查之事。
几个纵步,他已经赶上了正在拉扯的张鸢和史虞夫妇,并用袖角缚住手,以此帮助张鸢从史虞的拽曳中摆脱出来。
“夫人!”崔观澜与张鸢并不相识,但隐约知晓这是大嫂与心上人的好闺蜜,只是与史虞的拉扯,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史虞的那位结发妻子,女帝面前红人,女官张凤鸣的女儿……
即便有这么多头衔,如此显赫的家世,在史虞面前,依旧被其肆意拖拽。
崔观澜看见张鸢的双腕之间,甚至红了一圈。
他护住张鸢,用身体隔开史虞对她的强制。
张鸢眼眶已经红了,她在大庭广众发难,正是想利用民心来完成自己的和离之举,可谁知男女之间,终究是男人的权势与力量更胜了她一筹,她竟低估了史虞的无耻!
张鸢不顾自己的账本被史虞夺走,快走几步,就在她将将要够着苏红蓼的手时,她听见一阵婴儿的哭声。
张鸢昨夜一整晚都没有睡,今早打发奶妈把孩子送去了母亲家,而此时哭泣的婴孩,是弟弟张燎抱在怀里的,是她的女儿。
谢天谢地!
她还以为自己独闯这公堂,却将女儿也拉在史家。
原本头皮炸裂,内心惶恐,在看见孩子的一瞬,张鸢彻底失去了那根紧绷的心弦,晕倒在了苏红蓼的怀中。
“姐!”
“张姐姐!”
张燎和苏红蓼几乎在同时惊呼了一声。
张燎更是把婴孩递给了苏红蓼,只身把姐姐抱了起来,他眼睛紧紧盯着史虞,史虞面色发紧,捏着手里的账本,一言不发,更不曾挽留。
崔观澜手里的御史令还没收回,他刚想用令牌之效勒令史虞把账本交出来,就见史虞三两下翻开账本,撕下某一页,直接把那一页当着崔观澜的面吃了。
混乱中,那群训练有素的衙役,还不忘继续把身负重伤的崔承溪提溜去县衙大牢继续关押。
苏红蓼和崔观澜见事态严重,彼此对视了一眼,都觉得眼下这情形,不是他们二人今日拼尽全力就能扭转的。
---------------
“废物!我就知道你不堪重用!”史阊一脚踢飞矮几,又把茶壶里的水连同茶叶一股脑儿倒在了史虞的脑门上。
一时间,史虞就像个从淤泥中钻出来的狼狈之人,脸上挂着枯荷与衰败的莲叶,浑身腐臭。
“大……大哥。我实在没想到,那个贱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发难。”
“发个屁难!和离怎么了?你就与她好聚好散怎么了?明州城还缺贵女吗?”史阊的一根手指戳在史虞的脑门上,“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看你是傻到脑子被狗吃了!还有,账本上区区一千五百两就把你吓得尿裤子,还当着御史台眼线的面,当场把那页吃了。我看你吃屎都比吃账本强!”
“大哥……我错了!”史虞膝行上前,抹去脸上的茶叶渣滓,整个人瘫坐一团,了无斗志。
“那是你老婆自己算出来的账目,你吃了有什么用?她不会再算一遍?”史阊对这个四弟彻底无语。
别人家的四妹,张罗书局,扭转劣势,把话本卖到国外,甚至还出了什么所谓的“周边”,各种赚钱!
他家的四弟,娶了个高门贵女,中了两榜进士,留任了明州城,还把日子过成了狗屎!
史阊知道自己再发脾气也无用,狠狠把贴上来的史虞,一脚踹翻在地。
“明日,你便去请辞,再跪在张家门口,把和离书双手奉上。”
“大哥?!”史虞震惊:“你这是……弃车保帅?”
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他就莫名其妙变成了一枚弃子?
他的眼底充满不甘,磨铜书局的分成他拿的最少,家中的事宜也是唯大哥马首是瞻。可出了事情,却往往是他这个得益最少的人去堵最大的窟窿眼!他!不!服!!
史阊拎起他的衣领子,对视上史虞通红的眸子,发狠道:“你一个七品县令,我们史家可是前朝的首辅世家!老二过完今年农历年,便要升迁回明州城了,我已经帮他疏通好了吏部的关系,史家在明州的势力,便不用你来承担了!”
“大哥!”史虞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彻底要弃了他。可他一个堂堂嫡子,为人处世谨小慎微,从来都活在大哥的驱使之下,唯唯诺诺,从不敢大张旗鼓狎妓消遣,压抑住的本心在那个贱人生下女儿之后,终于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彻底释放,可痛快的日子不过才小半年,他怎么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史阊又道:“磨铜书局需要有人居中坐镇,那个戚应军,终究是个不扛事的。”
他一把揪住史虞留的官须,重重一扯。
史虞痛呼出声。
“剃了你这胡须,给我扮做一个年轻后生,去磨铜书局好生看管我们的生意!”
说罢,史阊再也不看史虞一眼,甩下袖子就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