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蓼听着这些人的议论之声，倒是胸怀坦荡，她低声与李慕妍道：“走吧。”

　　没想到，两个包厢的客人一齐出去，倒在门口与史家兄弟俩人碰了个照面。

　　史阊并没有见过苏红蓼，倒是史虞与她打过好几次交道，深知这位少东家不可小觑，用眼神暗示大哥提防。他的目光在李慕妍的脸上转了一圈，露出可惜的神色，又立刻转过来对着苏红蓼笑道：

　　“这位是苏少东家？打扮成这样来听戏？倒是颇为意气风发。”史阊没有打官腔，反而用一种诙谐的态度主动示好。

　　苏红蓼恭敬行礼，“小女子为戏而来，倒让史大人见笑了。”

　　“此处不便说话，改日史某宴请诸位东家，来鉴阅司一叙，商谈鉴阅细则，还望少东家不吝赐教。”

第86章 另觅良铺

　　《君子之交》上市的第二日，已经没有了赠品。温氏书局里的那些小卡、多余的扇子又作为额外售卖，增加了一波收入。崔观澜坦言：“红蓼，我看书局着实需要再增加一些铺面了。不然每次都是限量入内，客人都跑光了。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确是细水长流的生意，得让客人们有足够逛的空间才行。”

　　苏红蓼最近非常习惯崔观澜对书局的建议，听完也点点头，问董掌柜：“咱们这本书的成本回来了，可有扩充铺子的银钱？”

　　董掌柜盘了盘算盘，“少东家是要买，还是要租？若买的话……”梅月街与坡子街的铺面，自然是最佳的位置，可坡子街的一间像样的铺子，上下两层楼，每层约莫现代的一百五十平左右，便要至少两三千两纹银。按照温氏书局最近的进项，除非一口气出四本热卖的话本，这样才有扩店的希望。

　　董掌柜露出难色，苏红蓼立刻明白过来，询问：“那若是租呢？”

　　“若租，光是花城书局那般的坡子街街尾的铺面，一年的租金约莫五百两银子……梅月街暂时没有合适t的，前两天李三刨在梅月街租了最后一间仅有三十平米的空铺，便是他的木匠铺了。”

　　梅月街不比坡子街热闹，因此租金也便宜些。就是因为便宜，是以租赁的店铺偏小，流动率大，时常一铺难求。

　　租金贵的坡子街，租不到的梅月街。两大难题横亘在店面扩张经营的道路之上，苏红蓼有些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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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应军正在坡子街喝茶，有人耳语了一个消息给他，让他放下了茶盏，找方灵珑商量。

　　他的手叩了叩桌面，这才让沉浸在阅读里的方灵珑抬起眼皮：“戚管事，有事？”

　　戚应军先是指了指她手里的这本书：“这野丫头家里的话本，当真好看？”

　　方灵珑点点头，“确实耳目一新，而且苏红蓼此人，深谙谋篇布局之法，每一卷的收尾之处，总有……”

　　她想了想自己在温氏书局潜伏的那十日，苏红蓼总说的一个词语。

　　“总有钩子，勾着人一直想要往下看。”

　　戚应军道：“不就是那些下九流说书人的本事嘛！‘欲听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你不能涨了人家的志气，坏了我们自己的威风啊！”

　　方灵珑叹了口气：“咱们书局的话本虽说也有这些启程转折的应对之法，可依旧是匠气十足，往往下三路的东西过多，失了韵味。”

　　戚应军啪地一下拍了桌子：“你说这个我可不爱听。咱们这偌大一个书局，笔墨纸砚，你我二人的月俸，可都是这些下三路赚来的。方管事，做人要惜福。今日东家不在，我戚应军不是那等爱嚼舌头的人，你可把这些话藏肚子里，别让他老人家听见。”

　　方灵珑客气笑笑：“戚管事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说，咱们书局可以多打开一些话本的创作思路，未必都要局限在那几个话题中。你看人家温氏书局，先用了《寡妻》讲女人守寡也需要书生滋润，她主动去搞事情。大家一窝蜂模仿他们也写书生了，人家却撇开书生去写将军了。等到大家都开始一窝蜂写将军了，人家又开始写兄弟情了。我们永远都追着人家屁股后面，怎么赚钱？”

　　戚应军见她语气还算谦逊，并没有咄咄逼人，倒是在就事论事，这才把心中那口憋闷之气一脚跺出来。

　　“方管事颇有见地，那依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做？”

　　“学其者生，像其者死。”方灵珑说了这八个字。

　　戚应军依旧像个秤砣，咂摸不出来这八字箴言的奥妙。

　　方灵珑招了招手，让他靠近来听耳语。

　　“像，便是抄，好比博济书局；学，就是抓其精髓，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错。”戚应军恍然大悟，又抚掌喟叹，“不过这些都太麻烦，一时半会咱们压根抓不到。”很快，他眼珠子转了几下，一拍脑门：“还有一招！”

　　方灵珑知道他想的，一定是歪招。

　　这戚应军出生行伍，尽管认识几个字，却连个囫囵的话本都没看全乎。能在磨铜书局做管事，全靠能当地头蛇，不怕惹事，更使得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暴力蛮横解决所有问题。他的法子，多半不是从文字出发，归于文字。而是搬起石头，谁强拍谁。

　　“你知道刚才我的人得到什么消息吗？”

　　“什么？”

　　“温氏书局飘了。他们想在坡子街或者梅月街租个大些的铺面。”

　　方灵珑不用细想，都知道戚应军想在这铺面上玩手段。

　　“你那些法子就不用与我说了。觉得合适便去办。只是莫要搬了石头砸咱们的脚。”

　　方灵珑拿起未看完的话本，决定去找自家的捉刀先生们聊聊未来的创作问题，兀自离开了。

　　戚应军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摸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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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苏红蓼得到一张请柬，是崔观澜下了朝给她带来的。竟是鉴阅司司正史阊邀约明州城所有书商参与晚宴的帖子。

　　“晚宴日期定在十日之后，若是有空，还是去一趟吧。”崔观澜道。

　　虽说苏红蓼依旧是未出阁的少女，可她的行为已经抛头露面了，就无所谓是不是和一大群男人一并赴宴了。

　　况且是鉴阅司的晚宴，崔观澜也会陪她一道出席，席间还能照看一二，照理说应该没什么大事。

　　苏红蓼道：“好，多谢二哥，我会提前准备。不知道这位司正大人，喜欢什么礼物？”

　　话音未落，明州出版行业协会的会长，留着八字胡须的钟自梁，派头极大地走进了温氏书局。

　　董掌柜连忙上前相迎，钟自梁轻咳了几声，苏红蓼这才行礼上前，把他迎到温氏书局那两个誊抄席位上。

　　温氏书局不比其他家书局，有单独的待客之位。这里仅仅两个座椅，并不奢华。

　　钟自梁脸上的虽然嫌弃，却把来意及时告知。

　　“那博济书局，封了七日之后，已然解封。可这几日生意却是撑不住了！他们的东家委托我来传个话，听说温氏书局有意要在坡子街找铺子，他倒是想把那三层的博济书局卖了，拿着这银子回老家去做些其他营生。只是你们两个书局有嫌隙，他不便开口，便央求我做个中间人，来与少东家说和此事。不知少东家意下如何啊？”

　　“卖？”

　　“对，只卖不租。”钟自梁定定道。

　　“多少银子？”

　　两根手指被伸了出来。

　　“两万两。”

第87章 乔迁计划

　　董掌柜顿时就抽了一口冷气。

　　崔观澜见苏红蓼和董掌柜都面露难色，盘算着家中的积蓄是否足够两万两，也许可以拿出来给她救急。还在想着，却见苏红蓼玉手芊芊亲自斟了一盏茶递过去，这才笑道：“两万两不是小数目，且容我与母亲商量商量。这么热的天钟会长还亲自过来，您喝杯凉茶。”

　　钟自梁见苏红蓼礼数周到，说话也滴水不漏，喝了茶撂下一句“好铺不等人，苏少东家早些做决定”便走了。

　　董掌柜亲自送到门口，见钟自梁登上马车扬长而去，左右看了两眼，确定门口没有什么认识的同行，这才回来，一脸焦虑地跟苏红蓼说解这其中的门道：“少东家，博济书局那铺子，在忆秦阁的对面，平时的客人哪有什么爱读书的，都是爱……花天酒地的。”

　　最后花天酒地四个字，声音弱了几分，似乎觉得在未出阁的少东家面前说这些，有所不雅。

　　苏红蓼摆摆手，语气中却有几分向往之色，“我去过两次博济书局，两层楼宇，铺面宽敞，甚至还有辟出了会客、誊抄、写作好几个雅间呢。”

　　董掌柜听苏红蓼语气里的意思，像是有意真的要买下铺子，不由叹了口气道：“即便是把咱们这件铺子出售，也是没有两万两这么多银子的啊！最多只能凑够一半……”

　　毕竟梅月街的铺面，比坡子街便宜三成。再加上温氏书局只有一层，面积又远远不如博济书局。只是胜在地理位置优越，在渭水桥边，又是两条路的交界口，三十多年开下来，着实有不少回头客。

　　苏红蓼看了看崔观澜，“二哥哥，有什么看法？”

　　崔观澜第一次被主动点名，言语间比平时处变不惊的风格，多了一丝隐含的雀跃。他眼睛与苏红蓼的对视，见她眼神清澈，并无纠结或无法决断的困扰，料定她心中早已有了盘算。

　　不过他依旧克制自己，尽量用平时的语速道：“即便你想要买铺子，我也认为博济书局这间铺子不太合适。”

　　“噢？怎么说？”她这分明又像是拿着教鞭的女老师，在考问一个最得意的男学生了。

　　崔观澜一直以来，都很沉浸在她这种问询之中，他知道自己每吐露一个字，都是叩响她心路上的敲门砖。

　　于是他依旧态度严谨，字斟句酌道：“我们前几日才刚提想要找间大铺子，今日钟自梁便来力荐博济书局，这其中不说巧合吧，时机拿捏得也太严丝合缝了。二来，温氏书局本就与博济书局有嫌隙，若再买了他们的铺子，在同行眼中，未免有举报抄袭、逼迫人家破产改行的风言风语。”

　　“二公子说得很是。老朽跟着老掌柜三十余年，见过无数书局沉沉浮浮，开开关关，咱们做的，都是细水长流的老客生意，口碑与名声，这才是一个书局的重中之重。”

　　苏红蓼点点头，又用几分感激几分真情流露的目光看向崔观澜。

　　他被她今日主动示好的眼神烫了两次，似乎不敢相信苏红蓼会在以往“讨厌”的眼神里，加入些许“倾慕”之情。

　　就在崔观澜还在脑中寻找为数不多的画面进行分析时，苏红蓼站起身来，轻轻对他说：“二哥，你若是得闲，陪我一道去见见母亲吧，刚好给她诊诊脉。”

　　温氏已经怀孕快五个月了，已然显怀，预产期在今年的t冬天。

　　关于铺子是否要搬迁，是否要购入新址，苏红蓼还想听听母亲的意见。

　　毕竟母亲才是温氏书局的东家，她姓温，她有百分百的决定权。

　　“眼下就有空。”崔观澜自己觉得声音有点飘了。他甚至出现了幻觉。

　　幻象里，苏红蓼冲着他伸出手，又招了招。

　　“二哥哥……？”

　　崔观澜回过神，才发现这不是幻象。

　　苏红蓼倚在温氏书局的大门口，的确冲着他伸出手，又招了招。

　　她脸上含着一丝嗔怪的意味：“怎么不走了？不是说有空嘛？”

　　“来了。”崔观澜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提起衣襟跟上前。他的额间有薄汗，下意识伸进袖笼里去掏帕子，拽出一角才发现是那块苏红蓼的……又赶紧塞了回去。

　　马车前，苏红蓼又主动冲他伸出手，示意他搭一把。

　　崔观澜的掌心都是汗水，黏黏腻腻感受到一只冰凉的柔荑在他掌心中借力，而后，那只葱白似的手，像一尾灵动的小鱼，没有拖泥带水地直接游走了。

　　一直到崔观澜上了马车，苏红蓼将随身带的菊花枸杞茶倒了一杯与他，冰沁的茶饮伴随着一股甜香入喉，他这才冷静下来。习惯了她的翻白眼与不屑神情，今天得到截然不同的两种对待，反而有些不习惯。但崔观澜浅浅意识到，这是某种利好的转变，他求之不得，更希望可以更进一步。

　　眼下去见继母温氏，没准也是个好兆头。

　　不过他没有忘记，方才苏红蓼说了两点关键，把平安脉，顺便问温氏关于铺子迁址的事。

　　温宅崔观澜来得不多，只记得是个极为平常的三跨院。东西两间厢房，分别住着温氏与苏红蓼，中间是一个厅堂，用饭会客皆在此处。

　　比起崔府，温宅未免显得有些逼仄。

　　崔观澜也是在父亲葬礼之后，第一次见温氏，见她整个人红润饱满了许多，不像三十五岁的年纪，反而往年轻里长了。

　　温氏的胎儿很健康，脉象比之前的有力许多，崔观澜又查验了温氏惯用的医生的安胎方子，没什么问题，又问了她起居、饮食、睡眠、胎动等细节，得知何婶每日会陪着温氏在附近走上两三里的路，他点点头道：“母亲若月份大些，还得勤走动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