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马杀鸡的另一种意思
苏红蓼一个白眼翻过去,十分不客气地把崔观澜推到一旁。
“《大嬿法典》第六条第十细则写得清清楚楚,聚众斗殴,毁他人钱财者,拘役半年。你这巴掌落下,我立刻就去报官。我的脸皮换你半年自由,值了。”
她不仅没有逃,还径直把脸皮凑上去,眼神中一丝惧意也无,更不用崔观澜出手相救。
崔观澜被她这一推搡,直接震惊往后退了三大步,甚至赶紧用袖子擦拭了苏红蓼的手印过的胸膛。
大庭广众,男女推搡,成何体统!
也是,她毕竟还……
崔观澜盯着苏红蓼的小腹看了一眼,那里依旧平坦到不像孕育有一个生命。
下一瞬,他又自我审判,非礼勿视,非礼不言,闭上嘴一言不发,高冷得像他手上那把戒尺化成了人形,规规矩矩,四四方方,光是站着,就极具威慑力。
崔文衍因为还要处理崔牧下葬事宜,没有跟来。崔承溪倒是慢吞吞赶了过来,却打着一把折扇在旁边看热闹,见崔观澜的目光扫过自己,只好鞋尖往温氏书局这边站了站,权当助威。
苏红蓼正在跟壮汉掰头,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崔观澜这老学究的做派,跟书本里人设的截然不同。她只想着,今天自己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们再损毁书局一张纸,一册书!
气势这种东西,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壮汉一被踹了屁股,二被夺了火把,三被戒尺敲了手背,提着的那股子气势早已变成了畏首畏尾。
加上苏红蓼口口声声拿什么法条法典来吓唬他,不过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没有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他眼神咕噜噜转了几转,终于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做出最后的高姿态。
“我打的就是你!”说说而已,巴掌并未落下。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他的某样东西,正被苏红蓼快准狠地捏在了手里。
苏红蓼成为“破文”作者之前,是一位泌尿科的医生。牛马生涯已经让她焦头烂额,临床的工作更让她看透了脏黄瓜烂裤裆的各种糟心事。
如何快速抓住它们,让其稳准狠适应医疗,是每个泌尿科医生的必修课。
苏红蓼这门课学得特别好。
甚至得到实习团队的一致好评,她还因此得了个外号“马杀鸡”。
马上就能杀掉需要治疗的公鸡。
看似壮硕的男人,也能一招捏住他的弱处。
一旁有挑着担子来卖菜的小贩,前面是鸡蛋。后面是茄子。
篓子被撞了一下,两颗鸡蛋吧唧一下碎在地面。
无人注意这个小意外。
所有人都被壮汉的痛呼吸引了目光。
崔观澜整个人被继妹的大胆举动惊诧到浑身打颤,仿佛那个鸡飞蛋打的人是自己。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捏住男人的……
没!眼!看!
太!逾!矩!
他想的不是上前帮助苏红蓼一起赶走那群搞事的壮汉,而是基于守礼明事的本心,拽了拽苏红蓼的衣袖,用眼神恳求她不要伤害别人的同时,坏了自己的名声。
“四妹……别脏了你的手。”
苏红蓼在壮汉痛苦的哀嚎声中甩开手,崔承溪示好地又递上来一方帕子。
崔观澜瞥了一眼,蹙紧眉头,帕子上依旧绣着桃花李花的图案,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一而再,再而三给三弟这个物件。
那壮汉色厉内荏,捂着裤裆,撂下狠话。
“哼,今天放你们一马。要是再寄售这些淫书邪典,我还会再来的!”
说罢,他一瘸一拐,痛苦地外八字离开。那群蜂拥而至的手下,也跟着壮汉屁股后面,仿佛再晚走一步,就有啄食丁丁的怪兽出没于面前。
人群也因此而散去,有人小声蛐蛐道:“方才为这温氏书局出头的年轻女子,是谁啊?竟……好生豁得出去!就是嫁过人的妇人也不敢那般!”
“听说是这原本东家温氏的女儿。”
“温氏守寡后,不是嫁给崔家做填房了吗?”
“是那个号称明州城家风最严的温国公崔家?”
“可不……”
“啧啧啧,是个过继的。要是亲生的,崔老爷非得气死不可。”
“你可一语成谶了。那崔公,前几日刚刚去世……”
崔观澜对这些风言风语十分上心,他的耳朵里,听不得任何有辱崔家门风之语。
“我父亲尸骨未寒,诸位还请高抬贵口。”
众人见崔观澜姿容出色,人群中如松如竹,甚是昳丽,又得知他就是崔公之子,立刻闭嘴缄默,兀自散去。
苏红蓼却无所谓这些人搬弄口舌,把手帕丢开,和崔观澜错身而过,想要进书局去探看损失。
她没有注意到,崔t观澜在与她肩膀差一点交错的瞬间,刻意避开了一段距离,免得他们产生可能的肢体接触。
此刻的温氏书局,已经乱成一团。
那四个烫金字的牌匾横亘在门槛最显眼处。
出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
苏红蓼冲着胡进招了招手,让他先把“温氏书局”这两截匾额先收了进来。
胡进个子小,人也瘦弱,刚刚还挨了壮汉几脚,压根抬不动这匾额。
苏红蓼看向一旁的崔观澜。
“搭把手?”
没什么敬语。更没有什么请求的言辞。仿佛这个人站在这里就是个工具。
崔观澜觉得有点被冒犯。
但这个时候人家孤女寡母突遭变故,他还拿捏着这些繁文缛节,属实有些迂腐过头了。
崔承溪倒是愿意帮忙,立刻赶过来说:“四妹,我来。”
而后他撞开崔观澜,跟胡进一起把折成一个扇面状、将断未断的牌匾一起抬入里间。
崔观澜明明都已经做出了要帮忙的动作,却被三弟抢了先,一腔热血打了水漂,只得认命待在原地,四下探看。
制作匾额的木质很是考究,看得出来当年温家祖父在书局中耗费了大量的心血。
两人抬匾,一人指挥,很快匾额就挪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苏红蓼这才空下来,去扫视整个书局现在的凄惨之状。
温氏书局是个临街的铺面,约莫现代的一百平米左右。前后凌乱摆放着数十排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此刻这些书架不仅凌乱不堪,还被人洒了泥灰在上面,书架上层层的土屑与纸片,和泼上去的水渍黏腻组合在一块,明显就是有备而来的举动。
其他的铺子,不过就是打砸之后,抢些财物。
唯有书局最惧怕两样东西——灰尘与潮湿。
土灰进入了书中,知识便蒙了尘土,不再考究值钱。
水汽洇湿了字迹,知识便随水而逝,不再流芳百世。
崔观澜没闲着,同时发现了这些细节,隔着空荡荡的书架,和苏红蓼对视一眼。
崔观澜道:“会提前准备好这些物什来闹事的人,定是懂此道的行家。”
苏红蓼道:“不过就是卖了几本书,碍着同行赚钱了。”
她依然不觉得卖一个没有性生活的古代女子求欢的故事,有什么错。
崔观澜迟疑了片刻,道:“那本书……确是不雅。”
崔承溪看出来四妹的气场一下子凌冽了起来,连忙打圆场,“雅不雅的,只要咱们不读不就完了。”
……
苏红蓼心道,我不仅读了,我还写了。
这个崔观澜,表面儒雅君子风,背地男盗女娼,坏事做尽。
你在灵堂拧继妹大腿的时候雅不雅?
你淫母女干妹的时候雅不雅?
你睡遍崔家上下侍女的时候雅不雅?
一个种马,也好意思来蛐蛐一个书中守活寡的。
神经病。打出去!
苏红蓼从绿芽手中接过簸箕,故意一边扫地,一边拿着扫帚往崔观澜的脚底下戳戳戳。
崔观澜无奈,一步步往后退去。
他低头能窥见这个继妹的额发,梳得中规中矩,整齐中还带着些凌乱。她低头洒扫的时候,从他这个身高,只能看见她翘起的睫羽和鼻尖,一个是妩媚的弧度,一个却是固执的挺拔,这两样截然不同的气质,竟融合到了这个谜一样的少女体内。
她从昨日起的行为处事,竟像变了一个人。
敢同一个壮硕男子叫板,甚至不惜用手去制服别人的那处。
太不端庄了!太无规矩了!太不合这世间女子的德行了!
可是,崔观澜居然气不起来。
他内心就像有无数把戒尺打造的一个空间,所有的事件、人物、礼节都要合理合规,变成一个个小方块,无趣地摆放在他的内心世界。垒得整整齐齐。码得纹丝不乱。
可偏偏,一个有棱有角的物体,咕噜噜滚到了他的这个世界里。
刺痛了他的规则。
违背了他的条理。
他膈应。难受。想用尽全力纠正。
对,趁着四妹还年轻,也许,可以救一下。
可低头再看挥舞着扫帚扫地的苏红蓼,她气定神闲,一点愧疚和女子的羞臊之色都没有,更不曾把刚才那件事放在心上的模样。
难道,刚才自己说的话,她有异议?她不觉得女子那般作态是错的?
“你喜欢那本书?”崔观澜咋舌。
苏红蓼抬起了脸。
崔观澜看见了她脸上的鄙薄之色。
崔观澜还想再说些什么,身旁的继妹已经离开。
他伸出手想做一些挽留,只来得及碰触到一丝她青丝扫到手指的触感。
是鞭笞。
也是不屑。
似乎再给予自己一言一语的表达都是多余。
崔观澜的嘴角抽了抽,羽眉微蹙,板正的身躯僵了僵,内心蕴含的愤懑,终究被一声长叹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