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投射在崔承溪的身上,上个月她能指点方灵珑写出那本《我被师兄当炉鼎》,为何不能让崔承溪给自己当牛做马?
崔承溪似乎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嘿嘿干笑两声道:“正好,曾闲约我过几日与他出去踏青。四妹便当给我放个假,让我这把紧了半月的骨头也出去松快松快。”
苏红蓼被这个不靠谱的三哥弄得郁闷,家里两个孕妇,都在修养,胡进这个只认字不太会写字的更不堪重用,董掌柜又要盘账又要维持整个书局营生,更不可能给她做苦力,她该怎么办?
找崔观澜?
算了吧。
这个答案就不在她的任何一个选项之中。
很快,有人上门了。
竟然是木匠李三刨。
第48章 叛逆少女教研中心成立啦
李三刨是押着女儿李慕妍来的。
“快点!”他的声音低哑,语气中的愠怒分明。
走在前面的李慕妍,这回也依旧没有盛妆打扮,而是期期艾艾,素着一张脸,脸上泪痕遍布,与之前的模样云泥之别。
难怪李三刨一路从坡子街把女儿拉扯到梅月街,路上竟无一人上来搭讪与招呼。
合着压根就没认出来那磨铜书局当红的女写手李慕妍,竟是面前这个一脸灰败色的年轻姑娘。
而李三刨身后不远处,还跟着气喘吁吁脚程稍慢的前妻,冰人潘大娘。
(备注:冰人,古时保媒拉纤的媒人雅称。“冰人”一词最早见于《晋书·艺术传·索紞》,记载孝廉令狐策梦见立于冰上与冰下人对话,索紞解梦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预示其将为人做媒,且婚姻需待“冰泮”(冰雪融化)时完成。TVB也有一部古装喜剧叫《金牌冰人》)
潘大娘这次来,没有上次的喜上眉梢,反而面带焦虑,她快步上前,死死拉住李三刨,“李三刨!你要是敢委屈闺女一个指头,我,我就和你拼了!”
“我委屈她?”李三刨冷笑一声,直接把慕妍推搡了一下。
李慕妍虚弱地一个没站稳,一下子摔倒在苏红蓼的跟前。
苏红蓼有过方灵珑的前车之鉴,面对磨铜书局的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还是潘大娘心疼女儿,上前几步,“心肝儿肉”地哭嚎起来,又是问女儿“伤到了哪里?”,又是问女儿“疼不疼?”。
李慕妍只是垂泪,拼命摇头。她的帕子捏在手中,瞧着都已经被眼泪洇湿,用点力都能拧出几滴眼泪来。
“哎哟喂,李师傅,侬哪能把家事搞到我们书局来呢?这像什么样子嘛!”董掌柜表情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指着跪坐在地面的李慕妍,又说:“李小姐好好的一个小囡,怎么被你摧残成这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潘大娘见董掌柜语气里都是对李慕妍的怜悯和对李三刨的指责,上前一把拉住董掌柜,壮了声势道:“老掌柜,你来评评理,我们家姑娘,要长相有长相,要才华有才华,要嫁妆有嫁妆,怎么就处处碍着某些人的眼,要把我女儿赶尽杀绝哟!”
有几个买书的客人看见这边的动静,都纷纷探头来看。
崔承溪这时候终于露出世家子弟不好惹的一面,亮了亮牙齿,瞪着他们:“看什么看?这么爱看热闹,春闱放榜有你们名字吗?”
“这不是还没放榜嘛!”有人不满,咕哝了一句,结账走人。
崔观澜一时间不知道是赞许三弟的行为,还是阻止他的行为。他总觉得,自己站在温氏书局,竟显得无比多余。
融不进这里的人际关系,更融不进这里的各种氛围。
甚至站在某个人面前,她的眼睛里都不曾向他投射过哪怕一分关注。
崔观澜本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谁知李慕妍看他生得玉树临风,竟一下子抱住了崔观澜的腿,自荐道。
“公子……公子留步。”
书局里的一干人等都惊呆了。
这这这,这到底是闹哪一出啊?
苏红蓼是唯一一个看热闹不嫌t事大的,她恨书局没有一把瓜子,可以捏在手里边嗑边看。
可惜傅娴这个跟她投缘的大姑娘不在此处,否则她们一定眉飞色舞。
苏红蓼八卦的台词都想好了:“磨铜书局最美话本娘子,痴缠崔家二少!”
李慕妍咬咬牙,也不起身,就把整个胸线都贴在了崔观澜的小腿上,几乎让崔观澜这个老学究直接摸出了戒尺。
“放肆!”
眼看戒尺就要砸在李慕妍的柔荑上,李三刨上前一步护住女儿,却依旧语气严厉。
“我让你来此地,不是让你用美色诱人的!”
他呵斥完李慕妍,直接拽开她缠上崔观澜的双手,让她规规矩矩站立在堂下。
“把我方才与你说的,你也同意了的,与苏姑娘说。”
苏红蓼正在吃瓜,哪能想到事主舞到了自己面前,微张着嘴暂时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她眼珠转了转,忽而想起来。
那时候为了让李三刨帮温氏书局修匾额,她好像说了一些夸下海口的话。
什么“你真正在意的,是女儿的名声、前途和体面”。
什么“你怕她将来议亲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怕她才华埋没在流言里……”
此时此刻,李三刨提溜着李慕妍来温氏书局,难道是……想让她改邪归正?
可是,他们温氏书局贩卖的也是风月话本啊!
只听李慕妍的视线依旧黏在崔观澜身上,被父亲恶狠狠怒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目光期期艾艾地挪移过来,看着面前这个没有她高,似乎也没有她大的少女,艰难开口:“苏姑娘,我爹想让我断了与磨铜书局的往来,来温氏书局做个抄书娘子,不再抛头露面。恳求苏姑娘答应我的请求。”
潘大娘跺了跺脚:“李三刨!你这是做什么!女儿好端端的去做个话本娘子不好吗?来这做抄书娘子,这书局这么小,能给她多少银子月钱?一个月赚的钱都不够她买口脂的!”
“你闭嘴!张口钱闭口钱,女儿都是被你教坏的!”李三刨十分固执,不理会潘大娘子的讥讽,诚恳看着苏红蓼道:“少东家,从您让我修匾额开始,再到您去县衙里的一通发言,我李三刨认识你这样的东家,是福气的。您和磨铜书局打擂台,雕阴阳双版,计谋更是胜了磨铜书局一筹!别看他们现在风光,可行事霸道,根本不顾下边人的死活。我想把女儿交给您,让您好好与她讲讲做人的道理。这条坡子街上,少东家您的年纪最小,可您做人做事,我李三刨看在眼里,是我钦佩的人,也是我们街坊邻居钦佩的女子。”
苏红蓼第一次被人当着面夸赞,不由得有些脸上发红。
而崔观澜一向觉得苏红蓼这个继妹抛头露面去做这等营生,有违祖训。身为崔氏子弟,他能劝则劝,甚至还想着等继母生产完毕,可以慢慢交由温氏再行接管。
他一直觉得苏红蓼这些做法,只是权宜之计。
而不曾想到,就是这么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他那个有些瞧不上的继妹,竟能做到“替旁人教训女儿”了。
这种邻里关系,不是内心对一个人完全信赖,是做不到的。
他看向苏红蓼的眼神,更充满了狐疑。
毕竟,一番科考,他缺失的不仅仅是陪伴在她身边的机会。
还有这短短一个月她的成长。
崔观澜因为刚才李慕妍的痴缠,原本尴尬得想要抬脚就走。
可此刻他偏偏又想要留下来。
他想看看,这个妹妹,还有什么能耐是他不知道的。
第49章 怪只怪为何我们生为女子
苏红蓼记得自己在现实世界里,曾经收过一个写作上的徒弟。
她论坛起号,言谈称心,免费指导,最后却收了一个只会模仿自己,用小号背刺自己的“竞争对手”。
苏红蓼找到前辈吐槽这件事。
前辈说:“你的学识,你的经验,免费教给别人,只会让人觉得你的这些干货‘不值当’。但凡你收个高价,两千块一小条意见,即便你说得再浅显,别人会觉得,这是她花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经验,她不会为了你的名誉维护你,但会为了她花出去的金钱维护自己的选择。”
“免费只会让别人对你不尊重。”
苏红蓼的脑海中,那位前辈的话语依旧历历在目,含金量更因为方灵珑背刺一事上升了。
于是,她端坐在太师椅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即便在崔观澜瞠目结舌的目光扫射中,依旧抖了抖腿,对李三刨说:“李师傅,我敬重您的手艺,我们温氏书局和李家,做了三代人的生意,生意上彼此帮衬,银钱上钱货两讫。如果您说,是今天手头有点紧,那我们依旧还是生意往来,借账,写欠条,都是钱上的事,好说,好办。”
言外之意就是,李三刨拉着女儿来谈生意,可行。
可拉着女儿来温氏书局讨生活,让她管束,行所谓女子之德,束所谓女子之行,那她可做不到。
李三刨是个吭哧吭哧刨木头的,一根直肠子,哪懂得苏红蓼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但潘大娘是个懂眉眼高低的,她毕竟做了冰人娘子这么多年,哪个后宅主母不藏着几门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一点就透。
她马上用手点了一下李三刨的脑门。
“你这个榆木疙瘩!糊涂啊!我问你,你领着女儿来这儿,你是想干什么?你不说清楚就让人家少东家把人收下,是为奴为婢,还是端茶倒水?”
“我……我是想让慕妍拜少东家为师。”李三刨终于说明来意。
李慕妍诧异地看向父亲,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解,而后她又把目光投向苏红蓼,再打量了一下整个温氏书局的大小与格局,自然而然地带了一丝轻蔑之色。
苏红蓼将她毫不避讳的神情看在眼底,继续抖着腿,喝着茶,什么话也不说。不说收,也不说不收。态度暧昧。颇有几分体制内局里局气的模样。
是你求我办事儿,我哪能露怯呢?
潘大娘更是怒火中烧了,“好你个李三刨。你不懂拜师什么礼仪吗?先要问过师承,再奉上束脩,腊肉,文房四宝、甚至银锞子做见面礼。待人家同意之后,再领着人来见一见。阎王还要问问生死簿呢,凭什么你说送女儿来就送来?人家苏少东家可曾同意?你这样急吼吼的把女儿拽过来,害得温氏书局还以为我们做长辈的不通礼仪!”
话语间,潘大娘似乎认同了李三刨的决议,只是对他的不通俗礼一番数落
人家把红毯都铺到了苏红蓼脚底下了,不走一个过场,亮亮相,都对不起潘大娘子这一番铺陈。
“李师傅,您问过慕妍姑娘本人的意思吗?”苏红蓼问。
李慕妍虽然捏着帕子,脸上未施粉黛楚楚可怜,可眼神里依旧透着对温氏书局爱搭不理,完全看不上的样子。从入温氏书局的第一分钟开始,她那股桀骜不驯的气焰就一直在燃烧着。而苏红蓼的这句问话,像在李慕妍的心火上,浇了一桶初夏的井水,冰冰凉凉的。
她猛然把眼睛睁了睁。
她自持美貌,从未觉得自己会继承母亲做冰人,或学习父亲的手艺……
她爱读书,爱习字,更心比天高渴望有一番作为。
有人说,贫贱之户出不了贵女。
以她的才学和相貌,李慕妍从不觉得比明州城的那些东区的贵女差。
唯一能改变阶级的,唯有嫁人。
可是,以她的出身,不过就是嫁一位和自己门第相当的商贾。
想要跨越阶级,只能去给东区的一些老爷公子们做妾,做小,在他们的贪欢之下,生得一儿半女,从而有归宿,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