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童的童谣,继续传唱着,梅月街,坡子街,莲花街……
一路上,到处都有人询问她们唱得到底是什么?似乎字里行间里的故事,颇为有趣。
为首的那个女童口齿清晰地回答:“温氏书局重新开业,我们在唱的,是他们的新话本《绕指柔》。哥哥姐姐,你们可要去看看?”
“好哇,去瞧瞧!”
“难怪坡子街今天这么热闹。”
忆秦阁中,坐在窗台上嗑瓜子的鸨母,低头看着两个路过的书生,他们打开一本话本,那四折页的插画,鸨母可太眼熟了!这不就是那位“程曦姑娘”的手笔吗?
“这位公子,呸,这位姑娘,改行做话本插图师了?”鸨母看着门可罗雀的店面,抖了抖身上的绫罗飘缎,“走,跟我去坡子街瞧瞧热闹。”
“嫲嫲,您今个儿怎么大发慈悲,准许我们出来逛逛?”
“当然是,有好事了。”鸨母神神秘秘,来到坡子街与梅月街汇合的桥下,冲着热热闹闹拿着话本的书生们努努嘴。
姑娘们都是些眼睛放光,一点子细节就能深挖出很多信息的主。
她们眉眼抛出,信手借阅,顿时理解了鸨母的用意。
“是程曦姑娘的画!”
“可惜我还留着她给我的帕子呢!苦等这好多天不来!”
“程曦姑娘给你们画了这么多,分文未取。便是我们阁中的茶水再精妙,茶点再美味,是不是也总得表示点真正的谢礼?”鸨母捏了捏手中的荷包,用蔻丹指甲挑出一角银子,做好打算。
姑娘们笑嘻嘻的,立刻会意,“哎哟,新话本,我们姐妹们最爱看这个解闷了。怎么,还要排队?”
“挺胸抬头收腹,给我用最招人的模样,排着。”鸨母自己也笑成了一朵牡丹花,领着阁中二十几个花魁娘子,花枝招展也排在了队伍里。
原本她们就生得美貌,又姿容妩媚,加上这些排队的书生,哪个不曾在坡子街的忆秦阁里有喝花酒找相好的经历?于是乎,在春日里看见这些衣衫轻薄,姿态妖娆的姑娘们,更绝是一道靓丽风景,排队的人竟越来越多。
“……”崔观澜原本是想叫阿角找人帮忙的,却不曾想,继妹的举动,却自发来了这么许多人。有书生,有花魁,甚至……他看见了大嫂柳闻樱,拉着大哥崔文衍,夫唱妇随,也排在了队伍当中。
他不知道这话本到底有何魅力,更不知道苏红蓼在自己入考场的这九天七夜里,到底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他这个角度看苏红蓼,春日的暖阳刚好映照在她那件鹅黄色素纱裙上,令她鲜妍明媚得仿佛一朵活泼俏皮的迎春花,有暖阳的温度,亦有破除冬日沉闷的烂漫。
她的袖口还暗藏着两枚丁香结,挥手时有两缕丝带从中摇曳而出,多了几缕少女的可爱。
此刻,她正挥袖在崔承溪的面前,亲昵地问他:“三哥哥,你怎么了?”
崔观澜顺着崔承溪难得呆滞的目光往队伍里瞧去。
果然,崔承溪的眸子,停留在队伍中一个花魁娘子身上,而她的手中,恰有一方眼熟的帕子。
是桃花与李花。
崔观澜蹭的一下掏出了戒尺。
崔承溪似乎早有预备,兔子一般从苏红蓼身边窜了出去。
“哎?哎?哎”苏红蓼有些不解,排队的那个鸨母嫲嫲笑嘻嘻地,从袖中掏了银子递给董掌柜,拿了胡进手上的话本,又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从袖中掏出一物,神秘地拍在苏红蓼的手中。
苏红蓼见她面色和善,不像是要挑事之人,等那丰满圆润的胖鸨母离开,她才低头看见掌心里留存的物件。
竟然是一幅用炭笔绘制的,自己的小像。
这……不用说,就是崔承溪的手笔了!
苏红蓼恶狠狠磨了磨牙。
“好个崔承溪,你去逛秦楼楚馆,还把我的小像遗留在当场。幸亏有这位送回来了,要是被男人捡到了……”
她不敢想下去。
第34章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思想投射
苏红蓼想到崔承溪之前在那鸨母来找胡进要画册的时候,私下与自己说的一番话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赶紧跳下擂台,追上前,可是崔承溪的一顿毒打,还是没有制止住。
崔承溪被崔观澜一把揪住衣领子,戒尺刷刷刷的,雨点般密集抽打在了崔承溪薄薄的春衫上。
戒尺每落下一次,苏红蓼的脑海中便回想起一句崔承溪的话。
“四妹妹,我跟你说,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我去那忆秦阁,不是为呷玩,而是去画画。”
“我画那些娘子们的手臂线条,有的纤细柔美,有的紧致饱满,有的楚楚丰腴。”
“我还画她们的腿部,有人小腿部纤细直上直下,大腿亦笔直修长;有人小腿部有一小块凸起,大腿弯处会有两道斜长的线条,仿佛在肌肤之下蕴含着有力量的肉块。”
“她们的肌肤光泽和男子不一样……”
“即便我画这些女子的身体,我并没有想入非非,只想欣赏,描摹,想让更多人见识到美的多样性。”
而就是这样的崔承溪,笑着帮她绘图,熬夜帮她刻版,还包揽了他们所有人的外卖伙食。
那一刻,苏红蓼觉得,这个古代的哥哥,这个自己用心去刻画的男二,他作为自己笔下的人物,和她有了精神上的共鸣。
她写文,他作画。
在一定意义上,他是她用精神世界描绘的一颗种子。
他在她的书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有了心与核,变成了一个活生生有着自己思想的人。
崔观澜打的,根本不是崔承溪。
而是她。
是她的思想在这个世界的投射。
是她的灵魂与之格格不入的呐喊。
那一块绣着桃花t与李花的手帕,那一方他随意描摹的小像,不过是彰显崔承溪去过忆秦阁的证据,却不是他堕落、不堪、肉体贪欢的实锤。
而误解就是这样。牵住一根线头,便能用墨水把对方完全抹黑。
但,真相并不是这样的。
苏红蓼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崔承溪,让崔观澜的戒尺打在自己的身上。
那一刻,她护住的不是自己的三哥。
是现实世界里,那个握着笔,理直气壮写po文的自己。
“你?”崔观澜及时止住了要抽下去的戒尺。
他眼神里透露着更多的不解。
不是已经弄清楚了,四妹和三弟并无瓜葛吗?为什么她竟不惜从擂台上跳下来,也要以身护住对方。
而三弟的表情,也明显怔住,直接调转了个身子,想让戒尺继续抽在自己身上。
他们,在互相保护对方。
崔观澜嘴里涌出苦涩与酸楚,后者的滋味从舌根处渐渐蔓延到整个口腔,他放下了戒尺。
曾闲直接上来打圆场。
“虽说是春日,可这天气也太热了吧,春衫都穿不住了。我买了几份冰饮子,不如大家先喝几口,解解暑气?”
一旁有卖冰饮子的小贩上来给他们一人递了一瓶。
盛冰饮的瓷碗边缘冒着冷珠子,一下子把人的火气尽消。
崔承溪抱着脑袋,一副“宝宝委屈但宝宝下次还敢”的模样,吧唧一下席地而坐,嗷呜一口喝了冰饮子,好像刚才被揍的痛,随着这口小甜水而抛诸脑后。
崔观澜揍了人,却一丝都不痛快,神情复杂地走到苏红蓼的身边,把一碗冰饮子递给她。
苏红蓼瞥了他一眼,别扭地不接,反而径直从曾闲手里拿了一份。
曾闲见崔观澜热心肠递空,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看似安慰,实则挖苦地道:“临川,你也真是,打人就打人,带什么家法。”
临川便是崔观澜的字,同辈之间,彼此亲昵相称。
崔承溪喝了一口冰饮,内心腹诽,什么家法,那戒尺是他二哥时时刻刻带在手边的道具,都快变成了二哥的专属了。
四人便在这样尴尬的氛围里,兀自喝着手中的冰饮,崔承溪第一个喝完,又要了一碗。
曾闲故作肉疼,但依旧笑着让小贩给他,“盛一碗满满的,多放冰!”
刚好崔文衍也带着妻子柳闻樱来买桂花饮,柳闻樱终于看见小叔子满头包的坐在那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崔文衍先是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再然后上前摸了摸三弟的头,和他一道坐在桥墩上,又不知死活地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崔观澜,开口问:“观澜打的吗?你又怎么惹他了?”
“大哥!你还笑!”崔承溪推了崔文衍一把,不爽的白眼几乎要翻上天。
崔观澜对崔文衍态度还算恭敬,与大嫂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这才道:“他出息了。忆秦阁的花魁娘子,手里捏着他送的帕子。”
崔文衍眉头一挑,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擂台那边又敲了一记铜锣。
原来是香灰燃尽,比赛结束了。
“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众人齐齐过桥,在擂台下等着书局行会的钟自梁公布比赛结果。
擂台的白板上,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画面。
左边的磨铜书局,两个时辰内售出二百五十本。
右边的温氏书局,两个时辰内售出三百八十一本。
因为写不下“正”字,还挖了“磨铜书局”的一处“墙角”。额外框了起来。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另类的讽刺呢?
钟自梁也看着结果,十分诧异,不过这两家书局的每贩售一本话本,都要给官府、给行会缴纳一定比例的税银。他虽然心中偏袒纳税大户磨铜书局,但有书局能成为后起之秀,他也犯不着打压。
他捋了捋胡子,示意小厮敲了一下铜锣,而后慎重宣布。
“我们明州出版行会,推荐书局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公开、公正的比试,以推动新作家、新话本的出版。今日份擂台比试,以两个时辰售卖话本数额为准……”
钟自梁本是站在中间,为了让数据更一目了然,他往旁边站了站,露出身后的那张画满正字的大白板。
“我宣布,结果是——温氏书局,胜!”
磨铜书局的戚管事脸色非常非常难看。
只不过他没有对方灵珑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