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特殊探监
“既然来了,温氏书局也走一趟吧。”
雨夜之中,泰德公公打着伞,女帝陛下牵着马在前面走。
苏红蓼一个人打着灯笼走在他们俩身前。
电闪雷鸣中,喧闹的坡子街竟无一人。
女帝的勤政殿内,有一整副明州城的地图,她每日在图前摩挲观摩,虽然身在皇城之内,心却会飞过玄武大街,去往明州城的各处走走看看。有时候春日是去渭水河边看柳浪闻莺;夏日去玄武大街上看灯花焰火;秋日最合适读书,她的案几上会摆满从坡子街收罗来的话本,女帝会用指尖一页一页翻阅,仿佛亲临此处,看尽繁华;冬日她便去郊区的别院赏雪,有山景有温泉,还可以俯瞰整个明州城的巍峨雄浑。
只是,她从没有亲自踏入这条街巷,今日实则是第一次。
与小黑屋乱糟糟的逼仄不一样,温氏书局三层的楼宇建筑,极为壮观。
雨声隔绝了许多声音与窥视。
张凤鸣见女帝陛下亲自来了,将方才他们查抄验证过的《君子之交》第三册的库存都放置到了书局的一楼大厅内。
今日是胡进值夜,他从未见过这等官府冲进来办差的场景,直接吓得人有些麻木,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里转了。
等到苏红蓼陪着女帝陛下进来,他看见少东家,人才稍微缓回来一口气。
女帝随意抄了一本话本,翻阅了两页,就抛给苏红蓼。
苏红蓼接过一看,果然如自己预想的一样,史禄买通了她的两位新来的小厮,把书局内部的库存也调换了。
而泰德公公发派去坡子街寻觅王大能干的人也回来禀告了,“人去楼空,我们问了邻里,说是前两日就腾退搬走了。”
苏红蓼跌坐在地上。
女帝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呵斥:“来人,把苏红蓼单独关押至京兆尹大牢。没有我的口谕,不得提审。不得用刑。不得探视。”
她俯下身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冷冷道:“你好好呆在里面,给朕反省!”
这场雨,下得极大。过了子时,依旧暴雨如注。
苏红蓼被推进一间单独的大牢内,仰头也能看见一滴雨刚好落在了她的额间。
竟然有些冰凉刺骨。
女帝明明说,没有她的口谕,苏红蓼不得探视,可有人偏偏得到了一个特殊探视的机会。
有人趁着雨夜,身披斗篷,也要来她面前摇摇那条藏不住得意的尾巴了。
“苏少东家。”那人仿佛幽灵,隔着厚实的木栅栏,突然打破了牢狱中短暂的宁静。
苏红蓼记得这个声音,在那两位老夫妻的馄饨摊上,他甚至带着宽厚的微笑,毫无伤人的锋芒,与她们几个温氏书局的女子打过招呼,而后悠悠离开。
那时候,此人像是一个采菊东篱下的隐士,没有一身官场尔虞我诈的习气。
而今夜,夜晚的暮色为他的人设做了一个背景板,许多在平时看不清的细节,在雨夜之中突然一点点浮现出来。
阴湿的、暗黑的、不能见光的,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从她脚底一点点盘旋爬至她的脖颈处。
那张嘴长得老大,她低头就能看见他的獠牙。
可是,同样,一伸手就能抓住他的七寸。
“史大人,原来是你。”苏红蓼并没有表现出恐惧。
她知道,在这样的对手面前,自己表现得越懦弱,在这场势均力敌的游戏面前,她就输了阵。而他便会觉得这个游戏不好玩了,对手太不禁打了,也许就要立刻终止这一场游戏,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往前踏了一步,进入到牢狱的光源之内,让苏红蓼这一回可以彻底看清他的脸。
这是一张笑容和善的脸。
充满谦卑。
人畜无害。
乍一眼看上去,完全不会令人设下心防。
可他慢慢靠近你,冷不丁咬死你的时候,你才会恍然大悟。
苏红蓼被他咬了一口,但不致命。
她很勇敢地看着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已经用眼神交锋过无数次。
“你很好,我很欣赏你。”史禄道。
“我以为,知己之间,应当高山流水,琴弦相合,而不是牢狱之内,隔栏对望。”
“哈哈哈哈……”史禄笑了起来,笑声清亮,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苏红蓼这间牢房,是女帝陛下指定的“不可探监”的所在。
“其实,我大哥做错了一件事。”史禄干脆也盘膝坐了下来,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湿漉漉的衣袍会被牢房布满血渍的地面弄脏,他好像真的是把苏红蓼当做知音一样,要与她谈心话家常,“他不应该把你当做对手,而是在意识到你难缠之时,就立刻拉拢你。”
“我们温氏书局,做小本买卖,只喜欢自己说了算。”
苏红蓼终于可以坐着平视史禄。
凭良心说,尽管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史禄的手段,可面对这样一个大敌当前的场面,她依旧无法对这个人发起哪怕是“怨恨”的情绪。她的内心只有百分之五十的钦佩,与百分之五十的提防,毕竟,他用了那本《神笔书生》的话本的才华,赢得了苏红蓼的t尊敬。
史禄,有足够的才华,亦是个被人尊敬的对手。
可不代表,她就会屈服在他不断打压的手段之下。
苏红蓼眯起眼。
21世纪,不乏有很多老登中登因挫败而倾家荡产上新闻,皆因他们看不起自己一只手就能碾死的年轻人。
史禄身上虽然没有登味,却有着掌控局势的满满自信。
苏红蓼不明白他这一次来的目的何在,但肯定不是为了和她平起平坐雨夜聊天。
“我这次来,也并不是邀约苏少东家与我携手合作。”史禄伸出五个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磨铜书局因为你而失去的银子……五万万两……”
这明明是女帝所为,史禄不敢找女帝的麻烦,于是把罪责推在了苏红蓼的身上。
素来背锅者,压根不用去反驳对方为什么要把锅扣在自己头上。
如果一定要问,那只怪自己站得不够高。
苏红蓼不置可否,“你不怕史家书肆卷土重来,依旧如此?”
史禄终于露出了他今夜里的一个真实表情,他倨傲地看了一眼苏红蓼,“你不是也夸《神笔书生》写得好嘛?有这位在我们史家,温氏书局不过就是一只蚂蚁……”他做了个手指搓捻的动作,挑衅看着苏红蓼。
“史大人冒雨前来,想必不只是说这些的。”苏红蓼对他的挑衅完全不上头,更没有破防,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早已知道《神笔书生》到底是出自谁的手。
还用说嘛?那柳大疯子长期酗酒,痛饮十余年,脑子都被酒精麻痹了,怎能写出如此旷世之作?
唯有一路从书生爬上青云,走过来时路,有过一段爱而不得的情感,经年累月被压抑的情愫抵达顶峰,才能写出这样一本曾经的写照。
他没有娶那个狐族的女子殷挽珠,其实娶的就是宰相之女。
他甚至美化了自己曾经放弃的女子,把她比作一只白狐,一只会报恩、有灵力为他扶上青云志的异类。
难怪风蘅会在第一时间为这三页纸动情动心。
因为……史禄写的,不过就是他与风蘅之间的真实故事!
史禄站了起来,又一次居高临下看着苏红蓼。
这双将所有的事都洞悉的眼睛,在他看来实在太讨人厌了!
“方灵珑说,其实温氏书局所有的话本,都是出自你之手?你称其为‘设定?’”史禄终于说出了他的来意,“你把温氏书局的那间铺子,卖给史阊。再投身于史家书肆做个捉刀人,我便保你一世平安,此后你嫁给崔探花也好,嫁给随便什么人也好,相夫教子,偶尔写几个‘设定’卖给我,这样大家都有银子赚,岂不两相便宜?”
“史大人留了我一条命,红蓼真是感激不尽。”苏红蓼平平淡淡地说,语气里可是一点感激不尽的意思都没有,“但我这个人,比较轴。我想写什么,由我自己决定。牢狱、恶言、暴力、拘束,对我而言都是狗屁。我们大女主,就要有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自由,不被人囚禁,不隐藏名姓,大大方方,坦诚书写,我不要做谁的捉刀人,我只要经营我的一方天地!”
这番话,却让史禄目瞪口呆,随即,他用自不量力的嘲笑声,结束了这场对话。
“好好好!苏红蓼,你好得很!”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脚步声比方才要仓促,明显带着怒气,不似来时从容。
嘀嗒。
又一滴雨水,再次跌落至苏红蓼的额间。
这一次,她只觉得面颊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