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其画、其人、其谕
十二岁的时候,崔文衍看着自己那个十岁的二弟就想叹气。他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完全失去孩童的跳脱,背着手,板着脸,走方步。就像个缩小版的崔鸻。
别的孩子,包括崔文衍在内,都是去池塘里摸泥鳅,捞红菱,爬树寻蝉蜕,墙角斗蛐蛐。
他们最怕穿白,毕竟淘气在衣衫上藏不住。
唯有崔观澜,白色锦袍,一尘不染,如珠如玉。
俊美无俦的脸上,是早熟了二十年的老成持重。
崔文衍以为,自己的二弟长大之后,也是另外一个崔鸻伯父的翻版。
可没想到,今日却能看到崔鸻对二弟动用了家法,而二弟竟然反抗了!
他不仅抓住了崔鸻即将要挥过来的第二下,还有礼有节地反驳了崔鸻!
崔观澜此时身上的酒意已然全消,人虽然还有些微醺,可眼神中的笃定一丝一毫都不减。
他缓慢而清晰地开口道:“伯父,您教我育我,于我启蒙,观澜铭感五内。可人生大事,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荒唐!素来人生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年轻人自己做主的道理!”
崔鸻毕竟比崔牧还要老了十岁,力气不比青壮年。被崔观澜架住胳膊,便上不上,下不下,与他僵持对视,却又愤愤不平。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对年轻人的权威不在。
害怕自己的话语无人可听。
害怕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光禄寺卿,只是个祭祀的闲散衙门,并非女帝重臣。
他害怕自己的光环被夺走。
他害怕长辈的名头不被承认。
他甚至害怕崔观澜从仕途上追赶他,超越他,碾压他。
便从这件小事上打压、问责、刁难,夺回属于年长者的气势与威压。
他看见时光在轰隆隆前行,大浪不断追赶着自己,他被卷入浪花之中,几乎不能呼吸……
他睁眼,冰凉寒意散布到了四肢百骸,可最令他心寒的,是崔观澜的态度。
崔观澜的眼睛里有两团火:“考妣已丧,我自可做主!伯父若不应允,我亦可脱离崔家,入赘温宅。”
“你!你疯了!”崔鸻一下子失去了气力,收回手,戒尺却已经举不起来,只能颤抖着指着崔观澜的鼻尖继续发难。
“伯父若同意,婚宴上我自会请您来喝杯喜酒;若不同意,我不过就少准备一盏罢了。”
崔鸻被气得一口痰哽在喉头,嗬嗬作响。
崔文衍怕出事,慌忙上前帮崔鸻顺背。
“承溪,你与我一道送伯父回去。”
今夜怕是谈不出个所以然了。
崔观澜看见崔文衍与崔承溪忙碌起来,他自是不管后续,对柳闻樱行了个礼,自回他的青竹院。
阿角与他打来洗澡水沐浴,崔观澜浴罢,一身酒气已散。
阿角又为他端来一碗醒酒汤,崔观澜饮了一口,端着汤来到自己的书房里,点燃一盏烛台,拿在手中,静静驻足看着自己笔下的那幅画出神。
一阵夜风吹过,画幅轻摇,画中人似乎也动了一下。
崔观澜的手指抚过画像上苏红蓼的红唇,这里,他亲吻过。
他抚到画像女子的肩膀,这里,他拥抱过。
从他绘制这幅画的时机开始,他就一步步朝着要将画上女子娶做新妇的想法,朝着她亲近,让她欢喜。
风更大了,吹灭了崔观澜手里的蜡烛,画像突然一片黑暗。
仿佛崔观澜已经提早一步进入了洞房花烛,与苏红蓼玉成好事。
他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如此爱慕着一个女子,就连再等她两个月成亲都迫不及待。
还未天亮,崔观澜在阿角的呼唤下骤然醒来。昨日他休沐,今日需要早朝。
乘着已经改换低调家徽的马车来到宫门外等候,只见崔鸻亦排队在礼部官员的队伍里,看见崔观澜,冷哼一声,像仇人一般对他怒目而视。
其余的官员见到他,亦停止了谈话,噤声不谈。
只不过崔观澜转过身之后,背后又有喁喁的低语传来。
隐隐入耳的,不外乎就是“娶继妹、乱人伦”之类的关键词。
御史台那边,更是有人气鼓鼓冲着崔观澜瞪了过来,似乎他今日想要以御史的身份排队进宫,那可是不能够的。
说不定,今日还会有人在朝堂上参他一本。
崔观澜无比淡定地手持笏板,眼不斜目不移,脊背挺得笔直。
很快,一个惊喜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史大人?!您怎么提前回京了?”
一个并不算太熟的面孔,从标记着“史家”的马车上下来,那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蓄着美须,一双含笑弯目,薄唇微扬,见人即行拱手之礼,举止更是斯文有礼,书卷味十足。他穿着正五品的官袍,通身的气派既高贵又柔和可亲。
竟然是史家二郎史禄!
不是说他要年后才回京述职,竟然提前了两个月!
众人皆是一点就透的官场老臣,自知前不久史家因为是磨铜书局背后之主,被女帝以“以权谋私”为由,将这一出版界巨擘收归国有。
一般来说,外迁入都城的官员,都会有一个官阶上的提升,而史禄这么多年外派的功绩,肉眼可见。
女帝这一回打了史家一个闷棍,想必也要在史禄的官阶上,给个甜枣。
一时间,史禄到底会被提升为什么官职,引发了众人新一轮的讨论。而崔观澜那点私生活上的小事,顿时已经被大家抛到脑后。
毕竟一个七品小官,与一个可能提升到三品的大员,讨论度不可同日而语。
政局也许就要因史禄的回归而变动。
此刻鉴阅t司的梅少华约莫是唯一一个和崔观澜站在同一战线,不想看到史禄的人。
他现在算是崔观澜的新任顶头上司。
崔观澜与梅少华拱手见礼,什么话也没说。
而史禄明显人缘极好,每个人都上前与之攀谈。
等到了梅少华这里的时候,竟然还亲昵喊出了他的字。
“弗曾兄,你也回来了!”
梅少华虽然与史虞是一起高中的,可外派的时候,也和史禄同在岷州对抗过时疫。
那时候他们俩还是上下级关系。两人不眠不休,对百姓关爱有加,后来都被女帝提拔了。
梅少华调任去了三百里之外的宴庆任职,做一个主管乡试的科考小官。
而史禄依旧在岷州,做到了五品知州。
“言悟,一向可好?”梅少华虽然与史虞同辈,其实年纪比史禄相当。他淡淡笑了笑,也不称兄道弟,只回了一句“可好”,将两人的关系恰到好处终止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中轴线上。
“好,好,好。”史禄连道了三个好,脸色的喜色更是满溢了出来,似乎已经提前预判今日上朝,女帝会给他的官职定当高升。
不一会儿,时辰已到,宫门打开。
众人列队而行。
女帝在朝上,已然威严端坐,果不其然第一件事就是颁布史禄的升迁令,正四品尚书右丞!
史禄红光满面,接受了新的官袍与官印,高呼万岁。
而与史禄的喜讯不同的是,御史台果然有人参了崔观澜,区区一个七品小官,竟然要娶继妹,此等做法,尤为人伦。御史台一位叫段章的御史,把崔观澜骂了个狗血喷头,并呈请女帝判决。
女帝只是抬了抬眼皮,看向段章,“御史台什么时候也管起旁人的家事了?此事风女史早已在阳城便报与我知晓,是朕允的,段章,你是不是也要参朕一本?”
一番话说完,段章那滔滔不绝,蓄势待发的言辞,顿时戛然而止,如同一个点了火却爆不响的炮仗。而崔鸻站在礼部那一列的队伍里,面色也从青黑缓出了正常颜色。
这个崔观澜,早说他有陛下亲允啊!
一众官员均无事再陈。
女帝退朝,却让泰德公公把崔观澜喊住。
勤政殿。
崔观澜在下首伏地叩头,“微臣谢陛下金口玉言赐婚!”
他没想到,女帝这一番话,竟让他所有的后顾之忧都没有了。
女帝声音里带着遗憾与释然道:“原本我觉得,你与昭月极为般配。昭月走后,我虽然对你说,可擅自婚配,私下里却又觉得明州城,未必有与你相配之女子。直到我见到了苏女史……”
她沉稳了一下心境,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她比昭月狡黠,手段似那市井泼皮,可又能乱拳打死老师傅。也亏得你这样做事沉稳,心性如尺之人,竟然与她这样不按规矩出牌的女子相合。磨铜书局收归国有之事,我始终欠了苏女史一个人情,光送一张匾额是不够的,这赐婚口谕,应该能抵得上你们二人豁出性命之所为吧?”
崔观澜从未喜形于色,然则今日,他的嘴角是无论多少把戒尺都压不住的。
俯身再拜,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泰德公公将一卷沉甸甸的明黄色卷轴放到崔观澜的手上。
那上面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