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赵婶在烧热水,何婶在帮温氏擦汗。
门房在门口着急忙慌地等着稳婆,见到绿芽和苏红蓼都回来了,心可算定了,赶紧将两人迎进去。
温宅里的下人不多,但做事依旧有条不紊,绿芽去帮忙准备一些干劲的布条、大盆,和赵婶一道把第一锅烧好的热水准备上了。
苏红蓼虽然没有当过妇产科的医生,可毕竟泌尿科与产科算是有生殖上的连接,她自然也知道产妇开了几指就意味着到什么阶段。
她直接就要进温氏的产房,可何婶却拦住她说:“姑娘,你未婚未嫁的,可不能进去啊。”
“何婶,里面的是我娘。再说我虽然没生育,可我看了许多医书,我懂一些女人生孩子的情形。现在稳婆没有来,我能抵得上半个稳婆,就让我进去看看吧。我们一家人,不在乎这些个繁文缛节的!”
就连崔观澜也站在苏红蓼这边:“是啊,何婶,我与红蓼就要成亲了,就让她进去看看母亲吧。即便陪母亲说说话,安慰鼓励她,都好。”
何婶见未来的姑爷都这般说了,也就不坚持了,往旁边站了站。
苏红蓼立刻掀开帘子就走了进去。
屋内,温度倒是不冷,何婶提早生了个炭盆角落。温氏穿着柔软的睡衣与亵裤,躺在床上,阵痛让她咬紧了嘴唇。她的头发披散在枕间,额间满是冷汗。
苏红蓼立刻就握住了温氏的手,安慰她道:“母亲,现下稳婆还未来,您不用着急,我来帮你看看开到几指了……”
温氏顿时露出又羞又震惊的表情:“红蓼……你?”
苏红蓼知道这个时代的妇女,真的很难接受未婚女子去探查另外一个女子的会阴处的举动,只好温柔一遍又一遍解释给温氏听:“我在医书上看过许多说明,知道几分道理。”
“可是……”温氏咬着嘴唇,一阵痉挛的阵痛让她无法分心再言语,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苏红蓼诚挚地开口:“母亲,你放心吧,我们母女之间,本就毫无隔阂。上一次生产,您生下了我。这一次生产,让我来助您一臂之力。”
此时,何婶也回来了,她脸上更是充满了担忧。
“夫人,派出去的小丫头回来禀报,一个时辰之前,说好的陈稳婆,被城西的林家接走了!那家的夫人也赶在了今日!小丫头说,陈稳婆以为您还要迟些日子发动,便……”
“附近还有哪些个稳婆?!再去!”苏红蓼虽然有现代医学知识,可接生顺产这种事,还是要请个有经验的稳婆来主持大局。她只能从旁辅助,从没有过妇产科接生的经验,甚至连胎儿是否顺位逆位这门课,她都已经还给老师了!
何婶也着急忙慌,跺了跺脚道:“姑娘,您先陪着夫人,老奴我亲自去请!”
苏红蓼点头,只让何婶出门的时候小心些,别让风进来。
她又安慰了一会儿温氏的心境,听了听她的胎心,胎心还算有力。苏红蓼又摸了摸温氏的盆骨,孩子也已经入盆了。就在她分不清孩子是顺位还是逆位的时候,小家伙很贴心t地踢了一脚温氏的肚皮,这一回脚掌的印子都能直观呈现,的确是脑袋在下,脚在上。
“好,孩子已经准备就绪了。娘,现在我要帮您看看开了几指,我会尽量轻一些……”
苏红蓼洗干净手,在温氏惊异的目光中,给了她足够多的产妇情绪价值,没有粗暴,没有不计较隐私,没有把她当一个生育机器,而是一边安慰她“这是我们母女一起的成就”“我也早晚要经历这一天”“下一次换母亲来给我加油”……
温氏的羞耻心,最终化为理解力,她用包容和欣慰的眼光看着苏红蓼。
“才两指……还要再等等。”
苏红蓼结束了第一次的探查,洗净手,又为温氏拧来一条热毛巾,帮她擦拭浑身的冷汗。
就在此时,温宅门口突然又喧哗了起来。
苏红蓼甚至听见崔观澜提高的嗓音道:“你们不能进去!”
她愕然站起身,“娘,您先休息一下,不用施力,我出去看看。”
苏红蓼小心翼翼掀开布帘,这才走出去。她看见崔观澜冲着她摇了摇头,一脸不可思议之色。
这是她第一次见崔观澜如此凝重的表情,即便八个多月之前的崔牧之死,崔观澜都没有如此痛惜而无措过。
她的目光慢慢转移到了门口,那里被门房企图拦着的,恰是方才他们在马车上见到的那一队京兆尹衙役。
为首的两人甚至拔起了刀,就要作势冲进来。
“你们做什么?堂堂京兆府的人,难道要强闯民宅?”苏红蓼尽量压低了声音,低声喝止。
她不想让正在生产的温氏担心。
“你就是温氏书局的少东家苏红蓼?”为首的那名穿着捕快服侍的男子,上下打量了苏红蓼。
“是我。”苏红蓼坦坦荡荡,内心却百转千回。
京兆府的人如此兴师动众找她,他们明明骑马,脚程更快,怎么会比自己晚到了半个时辰?
莫非……先去的坡子街?
那捕快男子道:“既然人对了,那就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崔观澜拦在苏红蓼面前,道:“我未婚妻犯了什么罪?”
“有人看见她在太白楼,将醉酒的柳大疯子推了下去!她便是杀害柳大疯子的凶手!”
一个木枷锁,直接套在了苏红蓼的脖子上,夸嚓两下,她整个人的手与脖颈都被困在其中。
苏红蓼这下子完全明白了,为什么柳大疯子要死,并非是幕后的代笔者怕被曝光,而是用来嫁祸!
谁让她那一日,也去了太白楼!!!
第164章 杀人动机
屋内,温氏辗转呻吟的声音还在继续。
屋外,虎视眈眈的京兆府衙役却锁住了苏红蓼。
苏红蓼转向崔观澜和绿芽:“母亲交给你们了,不用担心我。这大嬿国朗朗乾坤,我就不信会冤枉一个好人!”
况且,那一日她一直待在包厢内,有张鸢、傅娴、柳闻樱与她作证。
何婶终于气喘吁吁领着一个稳婆来了,却见到自家姑娘带着枷锁被京兆尹押走。
临了,苏红蓼用了一个“一切都拜托你了”的眼神,深深看了一眼何婶。
何婶的心又被揪了起来,温家这是流年不利嘛!夫人生产,姑娘被抓,这……这天难道要塌了?!
苏红蓼很快被押入一个木质的囚车之中,京兆尹的人怕是故意的,带着她还特意回到坡子街转悠了一圈,让坡子街所有的商户、百姓们都看到她被押解在囚车内。
苏红蓼甚至看到从温氏书局奔出来,两鬓都恍然斑白的董掌柜。她看见不住在囚车后面奔跑的胡进。
看见李慕妍和风蘅,从小黑屋里震惊地冲出来。
看见琥妞拿着风车,一直跟着胡进的身后追赶着,她手中的风车还继续晃悠悠的转着。
直到,囚车拐过了街,一路沿着渭水河畔,往玄武大街的方向而去。
苏红蓼倒是并不紧张,她就笔直站在那囚车之内,头脑被这秋末冬初的寒风一吹,无比清醒与冷静。
此时此刻要做的不是自乱阵脚,而是想清楚后续的解法。
前方有一个强大的布局之人,她每走一步,他都有高招应对。
他在馄饨摊上,就想到了三页纸的诱惑。
她没有接招,而他很快就想到了重金生事。
风蘅说,那一日自己回家,丈夫蒋毅菊甚至也有些抱怨,怨风蘅为何没有把三页纸据为己有,不然那一百两银子,没准就是他们的了。
而风蘅用最温柔的善良,和最诚挚的抚慰,让丈夫也打消了这个“可能”,不然,风蘅的家庭甚至都要因此产生隔阂。
史家书肆最后兵行了险招,让柳大疯子的死亡成为最后一个可以把温氏书局拖下水的那只“鬼”。
苏红蓼甚至已经在囚车上,想清楚了史家书肆对她的指控。
嫉妒史家书肆话本的成功,嫉妒柳大疯子的才华,生怕他写出更多好作品威胁温氏书局的地位。
何况那一夜,她的确在太白楼出现,地点、人物、动机,她全部都一一踩中雷点。
她绝对不相信,这是一个都不能打的史阊史虞两兄弟能想出来的主意。
这么步步为营,这么谋定后动,这么一击必杀,唯有史禄这个崔观澜都敬畏之人,可以有这样全盘的谋划。
正在她把所有的事情想清楚的时候,京兆府到了。
苏红蓼抬头看见了一眼这夜半也通明的官衙,上面“明镜高悬”四个字,与万年县的那一副匾额如出一辙,据说都是当年婉帝的御笔。
京兆府府尹是明治县与万年县的上峰,名唤张承骏。苏红蓼这案件,并没有直接给西区的明治县,而给了在玄武大街上的京兆府,可见这案子已经跨越了地方统治,甚至上升到了某种层级。
苏红蓼没想到,自己开个书局,写个小说,也能像后世一样,一而再,再而三被远洋捕捞。
她很淡定地被带到京兆府堂前,被衙役不客气地踢了一脚,示意她下跪面官。
张承骏居然也连夜加班,用沉郁的目光盯着苏红蓼。
不过开口,并没有问“你可知罪”这句话,而是说:“堂下可是温氏书局少东家苏红蓼?”
“正是民女。”苏红蓼见他并没有一上来就要打板子,还算镇定地回话。
“有人状告你于十一月初三夜,在太白楼将醉酒的柳才厚退下楼,致其死亡,你可有话说?”张承骏指了指早就立在一旁的戚应军。
戚应军见张承骏点到了自己,立刻屁颠屁颠上前,跪在苏红蓼的身侧,一副“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谄媚样。
苏红蓼白了一眼戚应军,坦诚道:“民女十一月初三,的确约了我嫂嫂柳闻樱、还有两位闺中好友,一道在太白楼用晚饭。民女不曾遇见死者,我也是在包厢内才看见死者坠楼到戏台之上的。民女所说,字字属实,且有包厢内的人可以为我作证。”
张承骏身边的一个书笔吏,飞快地把苏红蓼在堂上的所言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柳闻樱是你的大嫂,按照我们京兆府的规矩,她的话不足为证,你可有异议?你可告知本府其余两位女眷,本府自会派人去找寻她们来为你作证……”张承骏的问话很是机械,一板一眼。
“民女没有异议。另外两位,一位是张凤鸣大人之女,张鸢。还有一位是傅学士的女儿傅娴。”苏红蓼虽然觉得这个张大人说像个AI机器人,可每句话还都算有理可依。对比史虞那般以官员个人喜好来断案,张承骏这位大人反而是按规章制度在办事,说出来的话也让人颇为信服。
可见有些人能做高官,自有他的道理。
张承骏一个眼刀递过去,手下的一位捕快和两位差役,又很快分头去行事了,想必是连夜赶去张府与傅府。
张承骏继续审问,依旧是问苏红蓼:“此处有一证人,宣称你当夜杀人,你可愿意听听他的证词?”
苏红蓼终于给了戚应军一个正脸,两人四目相对。
他们有过好几次四目相对的时候,每一次都是挑衅与打脸,阴谋与招架。
第一次,她在坡子街与戚应军打擂台。那时候磨铜书局的东家还是隐身状态,一应事宜都是戚应军出面。
那一日她便被戚应军诬告温氏书局抄袭,可她早有准备,用“下剑”的画面暗喻磨铜书局栽赃。
第二次,是博济书局被查封,戚应军领着博济书局和坡子街的一应管事们,直接砸上温氏书局的门楣。
苏红蓼大发雷霆,咬牙撕书,用疯批的状态逼着他们贼喊捉贼,放弃追讨。
第三次,便是今日。他当堂告发她杀人。苏红蓼没有半分准备,却亦铮铮铁骨,绝不肯认。
两人的视线交汇,戚应军依旧是满满计谋得逞的得意,苏红蓼却是“你这小人,早晚有一天自作自受”的嘲弄。
戚应军十分不爽苏红蓼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便膝行上前一步道:“大人,小人t的包房就在苏少东家的隔壁。那一夜是小人与柳大疯子……哦,就是死者柳才厚一道用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