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白楼的小厮却道:“没有呢,客观,这下半场的四幕还没有排演出来,咱们楼只能看前面的四幕,您要是想看结局啊,只能去史家书肆买话本子了!”
这还联动上了!
崔观澜沉浸其中,久久才又夹了一筷子冷掉的菜,有些食不知味地塞入嘴里,道:“我信你的话了,就连我这个不爱看话本的人,都已经有些按耐不住,想看后面的故事了。”
第161章 戏台坠尸
第二日,女帝诏了史禄与史阊进宫。
梅少华全程作陪。
作为梅少华现在的下属,崔观澜第一要务就是把今日女帝的一些政策给梳理清楚,并通过鉴阅司的布告,颁布下去,令整个大嬿国的出版行业执行下去。
梅少华被女帝宣召之后,有些面色凝重地回来。
崔观澜实在好奇得紧,又不能打听太多,只好问了一嘴:“梅大人,今日陛下有何口谕?可否需要我记录一二?”
梅少华一开始摇了摇头,而后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整个人像一个暂时没有思维的木偶,眼神也失去了焦点。
不过很快,他叹了一口气,眼神里的光一点点回来,这才跟崔观澜道:“陛下让磨铜书局,帮着一起售卖《神笔书生》话本。售卖的利润,刨去所有成本,磨铜书局拿五成,史家书肆拿五成。”
“啊这……”崔观澜不理解后世的所谓“版权分销”的营销模式,于是也和梅少华一样有些宕机。
梅少华叹口气道:“果然,这世间并无什么持久的恩怨,只有持久的利益。史家书肆相当于,继续利用磨铜书局以往打开的各处渠道,全国铺货,大量售卖。而铺货的费用,便是这五成之利。”
“陛下与史家书肆,终究是双赢。”崔观澜立刻明白了。
输掉的,只有温氏书局。
从来都是苏红蓼以一人之力,站在上峰,对着磨铜书局嘎嘎乱杀。
曾几何时,她竟也眼睁睁看着别人,写出好话本,卖出好营生,全城皆讨论。
《神笔书生》,已成今年入冬以来,最畅销最具现象级的话本了,甚至比之前所有的话本加起来的讨论度都要高。
而那个因为磨铜书局被收归国有后,默默无闻的史家书肆,却已经以低调授权为诱饵,重新搭上了皇家这一条船。
磨铜书局成立百年,每年纯收入也不过十万余两。而史家书肆这短短的一个月营生,已经堪比磨铜书局的一年进项。
戚应军从此在坡子街,又神气起来了。
流水的坡子街,铁打的戚管事。
以前谁见到他都要拱手示意,高喊一句“戚管事”。
后来一夜之间,磨铜书局收归国有,戚应军自辞管事,去了史家书肆这个名不见经传,开业都无人捧场的书肆,那些日子,的确有人对他态度大不如前恭敬,甚至言谈间问及“戚管事最近在哪里发财呀”,都阴阳怪气的。
戚应军也不恼。
人嘛,总有走高走低的时候。
他还给柳大疯子提鞋搓澡来着。
那又怎样?
只要他背靠着史家这棵大树,就怎么都不会倒。
这不,史家二公子回来了,他们史家书肆又重新燃了一把!
戚应军现在走路都带风,推开史家书肆大门的时候,也开始嫌弃这门楣不够大了。
回头还是跟两位东家说一声,是不是再把铺面弄大一些。
戚应军一抬头,便看见两位东家居然比自己要先到铺子里了。
开业至今,史阊每日都会来铺子里坐着。
而史虞虽然在铺子里坐着,却每天心不在焉的模样。自打开业那几日开始,就这样,搭着一张脸,总像犯了什么心事,脸上一抹愁云,浓到看见他就觉得要下雨。
“我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史阊就坐在掌柜的位置上,他今日已经穿戴起了皮袄子与皮帽,完全没有了当年四品大员的官威,而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禀大东家,都已经办妥了。和鉴阅司的梅大人已经签好了协议。这是一式三份,都需要您在这儿摁个手印,回头这两份,一份给鉴阅司,一份需要给张大人存底。”
这个张大人,自然就是指张凤鸣。自从风蘅主动离职,张凤鸣一时半会没有找到合适的女史,便只能自己上了。据说她的女儿张鸢有女承母业的想法,这几日跟着张凤鸣在女帝跟前学习整理资料与侍奉。
史阊点了点头,想了想,把史虞找过去。
“这手印,你按。”
史虞看了一眼,是讲《神笔书生》话本授权给磨铜书局售卖,售卖利润与磨铜书局五五分账的一份协议。上下释义通顺,无甚严苛晦涩的条款,史虞不做多想,都在该摁手印的地方摁了下去。
史阊把东西再度查看了一遍,这才仔仔细细把那份自己书肆的收好,其余两份又交还给了戚应军。
“去吧,把这两份也送过去。”
戚应军点头称是,拿了东西又要出门。
史阊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他:“这几日,柳大疯子在做什么?”
戚应军笑了笑,“说是找了个媳妇,正准备成亲呢。”
“那他最近喝酒了吗?”史阊突然用手指叩了叩桌子,意有所指。
戚应军眼珠子转了转,斟酌片刻道:“倒是也喝,不过喝的比之前有分寸。说是还想生个大胖小子,要学会养身了。”
柳大疯子也不过四十出头,洗完澡剃完胡子,把头发理理顺,还算是个年富力强之人。
坡子街有寡居几年的一个寡妇,在这次《神笔书生》话本上市之后,对柳大疯子的才华无限敬仰,找了潘大娘说媒,柳大疯子求之不得,立刻拿了二十两银子下定,明日就打算成亲了。
“成亲不得喝酒吗?”史阊又说。
戚应军站住了,眼神里一点杀机闪过,他“哎”了一声,紧了紧身上的夹棉袄子,迎着初冬的阳光走了出去。
史虞压根不知道大哥和戚管事在聊什么,百无聊赖地还在那翻着《神笔书生》的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史阊看史虞,气不打一处来,想要给他找点事做:“《神笔书生》的后半部戏排得咋样了?”
史虞不咸不淡地开口:“还在排着呢,说那个唱红了的殷挽珠不肯演了,非要涨银子。我想着要么换一个。”
史阊把手里的算盘举了起来,似乎想砸在史虞身上,想了想这算盘是他好容易用玛瑙石定制的,又把算盘放下,改用卷成筒的一本书抽了史虞一脑袋。
“银子重要人重要?看客们看的是她!涨就涨呗,撑破天十两银子的事儿,看你眼皮子浅的!”
“行,我去聊。”史虞放下话本,掸了掸身上的压根就不存在的灰尘,终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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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太白楼,依旧热闹。
苏红蓼好几日没有约小姐妹出门了。这回因着要出嫁,众人都说来太白楼看戏,顺便尝尝这太白楼冬日才会上的养生奶羊汤。
傅娴、张鸢、柳闻樱都来了。柳闻樱的肚子还挺着,说是要等到明年二月开春才能生呢。
幸好苏红蓼提前定了雅座。这一回几个人可以坐在雅间里说着体己话,再说说近期所有饭局上的话题——《神笔书生》。
苏红蓼虽然已经听腻了这四个字,可傅娴与柳闻樱聊起来的时候,她并不会产生嫉恨或看不起的心态,而是每每在她们t分享的时候,多想想从不同人的视角里,为什么都会觉得这本话本好看,会让她们产生这么大的共情能力。
作为一个书局的掌柜,从来不觉得否认掉别人的话本价值,就能彰显自己家的话本商业属性。
能卖钱叫座出圈的文学艺术作品,必然有其深刻的、值得借鉴的核心属性。
今日大家热热闹闹吃了羊汤,都盛赞太白楼出品稳定,所有的食物都味美醇厚,就连不大爱吃腥膻之物的柳闻樱,都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嫂子,我不会做女红,但我设计了一个给宝宝的东西。你让大哥试着做做看,没准到时候也能便宜上我娘肚子里的宝宝。”
柳闻樱好奇地接过去一看,是一张叫做“拉拉裤”的图纸。仿佛是将棉絮擀得极薄极柔软,再封上可黏合的条状物,随时随地能帮新生儿换尿布,还不用清洗,直接是——一次性的?
张鸢瞧了一眼,笑了出声:“这想法挺好,可红蓼妹妹,你可知这棉絮产量如何?价格几许?这等好东西,就为了给婴孩兜一泡童子尿……这也太浪费了……”
苏红蓼这才恍然。工业时代并没有进展到书中的世界,棉絮的产粮与产能压根就跟不上这里的消费所需。
在此时,棉花与丝绸,还是只有富裕人家的人才能穿上的织物。
普通人,都是穿葛布与粗麻布。
看来是自己一门心思沉浸在与史家书肆的明争暗斗中,竟然连最基本的事情都没有考虑清楚。
苏红蓼自罚了一杯,把图纸拿了回来,难得羞赧道:“那我还是直接包几个金粿子给未来的小侄子吧。”
“哗啦”一声,她抽取图纸的时候,不小心将一杯酒撒在了桌面和衣裙上。
苏红蓼歉意起身,“我去净手,一会儿就回来。”
楼下的戏台唱响了。
台上台下都是叫好不断的声响。
苏红蓼一路走过各种闭门的包厢,突然听到隔壁包厢,有什么奇怪的声响,是从喉咙被掐住,从口腔深处发出来的“嗬嗬”之声。
她也没多想,立刻推门进去了自己的包房。
戏台之上,此时正唱到扮演殷挽珠的女戏子,拿了两锭银子递给扮演林檎明的男子。是上京赶考送银子那场定情戏码了。
两人刚要肢体相接触,一个人影突然吧唧一下落在了两人中间,顿时血水汩汩从那人身下流出。
“啊!——!!!”
戏台上、一楼的吃客与看客、二楼的包房众人,纷纷都惊呼出声。
只见那突然从高处坠落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柳大疯子!
第162章 血荐轩辕
史家没有分过家,即便是史礸离世之后,四个儿子都依旧在史家这个大宅子里彼此居住。
唯独史虞当万年县令的时候,和张鸢搬到了东区县令府居住,后来他与张鸢和离,自辞了官,又回到了史家大院里,居住在“听雨庐”中。
史阊则与夫人住在“墨香斋”里,这还是当年史老太爷当宰辅的时候,亲自题的字。
史禄回来之后,居住的仍旧是他的兰风苑,他也是二十五岁高龄才结的婚,娶的是外派做知府时,青崖王氏之女王。史禄在人情世故上极为练达,极少贪欢,只与王氏有一个年仅六岁的女儿。
现下一家三口便住在兰风苑中,史禄最常待的也是院中的书房,书房中摆满他喜爱的兰花,极为雅致。
唯一空着的一处院落,是老三史奉的擎苍院。史奉戍边在外十几年,家眷都已经随军,此处现在被史阊拿来做一些仓储之用。
四处院落疏密有隔,每家每户的私生活并不会影响其余的几位。
史家的庭院之大,甚至在家中一个供奉史家祖宗的灵堂、还有一处假山亭台,九曲廊桥横亘于人工湖上,颇为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