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从暗探手中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即便是做了几年北镇抚司的指挥使,看见纸上写的数字时,还是震惊了。
豢养私兵,忠勇侯当真是活够了。
即便是能拥有府兵的上柱国也只能有几百。
谢敛看了被呈上的罪证,当即按下,他的脸上克制着怒气,越是盛怒的时候,他就越是要让自己冷静。
金銮殿内一时之间陷入寂静之中,陆骞垂下眼眸,静静等待着御座上的男人发话。
半晌之后,只听闻上首的男人冷笑了一声:“邬程睿,朕记得当初他与薛老将军一道驻守西北,后来与薛老将军一起夺回城池,将半数功劳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先帝给他封侯,把人留在了京中。”
当年西北那座城池被夺,他可记得邬程睿的军队就驻扎在附近,竟是眼睁睁看着城池被西北之外的异族给夺走,若不是后来薛老将军把城池夺回,邬程睿跟着沾了光,要不然至今都还只是个普通将领。
这段往事陆骞也知道,他道:“陛下,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了,可要北镇抚司现在就去捉人?”
谢敛道:“再去细查邬程睿平日里和谁私交甚好,既然要清除障碍就该清楚彻底。”
当年先帝让薛老将军继续驻守西北,却将邬程睿召回京中,难不成那个时候,他就发现了邬程睿有不臣之心?
这个猜想在他的心里逐渐生根发芽,想到邬程睿想要费劲心思拉皇后姐弟下马,他的脸色愈发沉了下去。
只可惜,不管邬程睿打得是何主意,注定是要死在他的手中了。
“臣会继续让人去查忠勇侯和周太医,陛下放心。”陆骞道。
——
凤鸾宫里,碧云让人拿来了薛弗玉要用来做纸鸢的物什,她走进了凤鸾宫的正殿之中。
陛下虽然下令幽禁娘娘,可她这个娘娘身边的女官,却还能每日出入一次凤鸾宫,当然,也只许她一个人出入。
“娘娘,这些都是您吩咐碧云去拿的东西。”
碧云走到被僻出来当书房的耳房,正好瞧见一身春衣的女子,此时她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狼嚎在纸上画着东西。
“嗯,先放在一边,来看看我画得这只燕子怎么样?”她画完最后一笔,转头看向碧云,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
春寒已过,她身穿着淡紫的襦裙,因着不用外出,她那一头青丝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发上也没有戴满珠钗等簪子,只在发髻旁簪了碧云今早从外面摘回来的粉白月季。
那月季被她的容貌压了下去,显得那张脸更加的清冷,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的温婉。
碧云顺着她的话走了过去,探身往那案上的画看去,她见了那画之后,惹不住笑道:“娘娘这只燕子画得好,公主见了定会喜欢。”
听到碧云的夸奖,薛弗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只是一想到她如今还被幽禁在凤鸾宫,一颗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自那晚她与谢敛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再来了,她还记得他临走前说的,过几日再来瞧她。
果然都是骗人的。
不过她也不在意了,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昭昭,自己一直被幽禁的话,昭昭这个公主难免会受到她这个生母的牵连。
那晚说完那些话,隔天她便有些担心,担心谢敛会不会因为生她的气而迁怒昭昭。
但这半个月看来大约是不会的,他虽然没有再来凤鸾宫,但她得知他仍旧每日都让宫人带了昭昭去紫宸殿。
“昨日昭昭离开的时候,还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带着她去御苑放风筝......”
她把已经干了的宣纸拿起,对着绮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看了看,语气中带着温柔。
碧云安慰她道:“娘娘假孕的事情陛下一早就知晓,依奴婢看陛下不会真的那般绝情。且我今日出去悄悄打听了一下,听说这一个月来,许多朝臣都上奏要废了娘娘的后位,甚至还有的朝臣想要连公主都一起废掉,不过陛下都置之不理,还请娘娘不用担心。”
这些话或许能骗骗她们,可却骗不了薛弗玉,从得知他利用她欺骗她的那一瞬开始,她就不愿再相信他了。
那晚他与她说的全部,她只当做是他为了给自己开脱。
“罢了,被关的这些天我也想过了,若是他真要废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放我出宫,碧云,我有些想回西北了,或许他放我出宫,我还能回西北。”她放下手中的宣纸,看着纸上画的燕子道。
碧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她握住薛弗玉的手,却发觉她的手冰凉异常,她着急道:“娘娘何必说这些丧气话,陛下第一时间将娘娘幽禁在凤鸾宫,并没有立刻废了娘娘的位分或者贬了娘娘,说明心里还是有娘娘的!”
这么多年娘娘都挺过来了,怎么如今倒是想不明白。
“是吗?”她笑了笑,似是不信碧云的话。
“自然是的,娘娘不要多想,说不定不用过几日,陛下就会解除幽禁。”
碧云怕她想不开,只能拿这些话来安慰她。
说完如愿看见薛弗玉点头,“你说得是,阿弟手中还握着兵权,他忌惮阿弟,暂时自然是不会把我如何的。”
毕竟当年阿弟敢因为她而进宫揍了他一顿,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弟已经长成守家卫国的将军,谢敛就算是不看在她相伴十年的面子上,也得看在阿弟的面上,不会真的一直关着她。
“不说这些了,昭昭这几天一直吵着要新的风筝,今日我便做好了给她。”她道。
“那奴婢替帮娘娘的忙。”
主仆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幽禁的事情,而是走到放了竹篾的
矮桌前,把画好的燕子摊开。
“你去找把剪刀来。”薛弗玉吩咐碧云。
等碧云起身去寻剪刀,薛弗玉看着案上平铺开的燕子却微微怔神,她的手指放在燕子上轻轻拂过。
她突然有点羡慕燕子了。
直到身边有人坐下,她察觉到才回神,她转头正要问剪刀拿到了没,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她面上愣了愣,第一反应是他何时来的,担心他有没有在外面听见她方才和碧云说的话。
很显然谢敛是才进来,他隔了半个月不见薛弗玉,如今见了她,心里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那晚的事对他来说像是没有发生一般,他自然而然地拿起那张画。
“皇后是准备做纸鸢?”说话的语气如以往一样,就好似那晚的争吵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薛弗玉在心里自嘲一笑,想起昭昭,面上不得不换上了惯用的浅笑:“昭昭闹着要我给她做新的纸鸢,反正在这里没什么事,只能做些小玩意打发时间。”
她的话说得随意,却不知道正好戳在了谢敛的心窝上,让他觉得她还没消气,故意说这样的话来讽刺他。
他捏着纸张的手指紧了紧,抬眸看向她,发现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笑意。
“皇后是还在怨朕么?”他皱眉问。
怎能不怨他?若不是他,她如今又怎会被幽禁在这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眼前的男人,可如今他却反过来质问她,真是没有道理。
她唇边的浅笑淡了下去,垂眸道:“臣妾不敢,陛下那晚也说了,这一切都是为了臣妾和阿弟。”
谢敛盯着她突然柔顺的模样,明明她没有再和那晚一样反驳他,可心里却好似有什么堵着,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让他的心里无端沉闷。
他放下手中的宣纸,对着她认真道:“再等等吧,等朕把那些人和事都处理完,朕不会再这样关着你了。”
薛弗玉听着他的话,想着多半又是哄人的,今天的她比那晚冷静了许多,没有要与他对着干的意思,于是点头:“臣妾都听陛下的。”
她这样乖顺,却让谢敛的心越发堵得厉害,那原先塞在心里的那团棉花,像是泡了水一样,愈发变得沉重起来。
可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一个柔婉温顺的妻子。
他双眸沉沉地看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陛下若是没有事了就请回吧,臣妾还要替昭昭做纸鸢。”话里话外都是要赶他走的意思。
又是打发他的话,只不过今天的她说的话没有了那晚的冷淡,反而回到了从前的温柔,但是落在他的耳中,却无端让他觉得比那晚还要难受。
他扯了扯唇角,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对着她道:“朕帮你。”
薛弗玉看着他坐到另一边,拿起竹篾开始做纸鸢的骨架,想着昭昭要是知道做纸鸢有他的功劳,想必会更加高兴,她索性没有再说什么拒绝的话。
她了解谢敛,若她一味地想要把他往外推,只会让他产生怀疑。
碧云拿着剪刀回来的时候,意外看见也在里头的谢敛,她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方才她去拿剪刀,正在绣东西的素月拉住了她,让她帮着看了一下花样,所以才迟了些。
没想到一回来就看见了陛下,这让她的心里有些高兴,隔了这半个月,陛下终于又来看娘娘了,这一回她可要帮着娘娘留下人。
只是她看着屋内对坐的两人却隐隐觉得有些怪异,明明只是隔了一张桌案的距离,为何她看着俩人却像是隔了很远。
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奴婢见过陛下,娘娘,这是您要的剪刀。”
说着她将剪刀递给了薛弗玉。
薛弗玉抬眸去接剪刀,正好看见男人正低头认真的处理着竹篾,许是竹篾被内侍省的人削得太锋利,徒手处理的话容易被弄伤手。
去年她就曾不小心被割伤了手指,那伤口看着不严重,但是那刺痛的感觉却不好受。
念及此,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道:“竹篾容易伤了手,陛下注意些。”
只是说完之后看向男人,却见他熟练地绑着骨架,罢了,她做什么要多余担心。
听到她的声音,谢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即便是脸上因为做骨架而严肃的神情没变化,但是一颗心却没有了先前的沉郁。
玉姐姐她还是关心他的,他想。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道:“放心,朕从前也做过纸鸢,有经验。”
母妃还在时候,有一天说想放纸鸢,但是先帝不知为何,从来不许她放纸鸢,他知道后偷偷给母妃做了一个,只是后来那纸鸢还是被先帝发现了,那男人把他花了两天时间做好的纸鸢,当着母妃的面扔进了池子里。
“嘶......”
薛弗玉正在剪着燕子,突然听见这一声抽气声,她抬眸看去,正好看见男人食指被竹篾割出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很快就有血沁了出来。
而手指的主人此时却皱眉盯着那道伤口发愣。
直到血凝成血珠掉了下去,滴落在案上。
薛弗玉的反应是把他身前的竹篾都拿走,免得沾上他的血。
谢敛把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原先并未觉得食指上的伤口疼,如今只觉得伤口处传来细密的刺痛。
若是从前,她第一时间只会关心他,哪里还会管这些。
薛弗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发觉那目光里似乎带了一点可怜,她手上的动作一顿,吩咐碧云:“陛下的手指被割伤了,快去把药拿来。”
碧云闻言忙去拿药。
等她拿到药之后,却见薛弗玉没有动作,她想着这可是和陛下亲近的好机会,于是出声提醒:“娘娘,这是上次娘娘给陛下用剩下的药。”
话里带着明显的暗示。
一旁的男人也把注意力放在了薛弗玉的身上,似乎也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过了一会,却听见她温声道:“不过是一道小口子,想来陛下能自己上药,陛下若是不顺手,也可让碧云帮您。”
说完又继续手上的动作,没有要替他上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