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所谓的让她别担心吗?
“皇后,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的?”谢敛心中不忍,背对着她道。
他不敢去看她的神情,早在让张衡将计就计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下策,可却任由它这样发展下去。
半晌,只听见她轻声道:“陛下既然已经给臣妾定罪,就是信了他们的话,臣妾还能如何辩驳。”
谢敛掩在袖中的手逐渐握紧,逼着自己不去看她:“如此,就按照朕的话,将皇后送回凤鸾宫!”
一旁的长公主目睹了全程,她扫了一眼明显得意的太后,眉头皱起,对皇帝道:“皇帝是否下结论太早了,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不如等让人查清楚了,若皇后真的欺君再处置也不迟。”
按理说这是皇帝的家事,可今日春日宴是她办的,且皇后虽与她交集不多,但她也知道皇后的人品,也知道她不会蠢到拿假孕骗皇帝,因为根本没必要。
事情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谢敛早已没有了耐心,他道:“姑母不必再说,朕的话不会收回,今日姑母想来也受了惊吓,就先回府吧。”
说罢一甩袖子,出了芙蓉阁。
“陛下!”
碧云对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大喊,然而已是无济于事。
长公主张了张嘴,最终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带着歉疚地对着薛弗玉道:“今日的事,也是因我而起,但是让你受罪了。”
薛弗玉摇首:“不关姑母的事。”
她假孕的事迟早都要被揭穿,只不过有人恰好选了这天。
太后虽然对于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但是薛弗玉的身份可是皇后,从前那些被幽禁的皇后没有几个是好下场的。
皇后假孕欺君的消息她会让人放出宫,届时朝中那些本就对后位虎视眈眈的人,自然会出手弹劾皇后,到时候都不用她出手,皇帝定然顶不住朝中众臣的压力,要么废后,要么贬了皇后。
她看了一眼白着一张脸薛弗玉,只觉得心中生出一阵快意。
当初她能够让薛弗玉嫁给皇帝成为皇子妃,最终稳坐中宫皇后的位置,如今她也一样可以将其从后位上拉下来。
“皇后,也不是哀家说你,这后宫只有你一个皇后,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何必用假孕来欺骗皇帝,你还是太急了些。”
太后似是在恨铁不成钢,实则幸灾乐祸,皇后不愿听她的话,她自然要换一个更听话的傀儡。
至于周太医提及的薛家当年逼迫的事,她早已让人处理了,证据已经销毁,就算是北镇抚司也难查,周太医休想拉薛家下水。
如今看到薛弗玉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终于舒坦了。
碧云对上太后,心里很得不行,到了现在她哪里还不明白,今日这一切都是太后的手笔,可是娘娘有孕明明最开始是陛下让张太医欺骗娘娘的。
娘娘何其无辜!
“娘娘......”碧云压抑着哭腔,她去扶薛弗玉。
薛弗玉这时候才动了动,她松开扶着自己的碧云,自己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回去吧。”
这一声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谢敛让她信他,可是他还有什么是值得她相信的?
——
夜晚,京中一处酒楼。
周太医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他殷勤地给一旁的中年男人倒酒。
“侯爷,还是您棋高一着,太后娘娘到现在估计都被您给利用了。”
邬程睿晃了晃手中的酒盏,笑道:“太后这么多年一直都不得陛下重视,听人说她屡次求陛下,想要让陛下召显王爷进京,结果都被陛下给拒绝,而皇后身为她的侄女,一点也没有要替她解忧的意思,太后怕是早已不满皇后,我这一招就叫借刀杀人,反正结果都是一样,不用我的人动手正好省事。”
周太医道:“咱们的人我会想个办法让他离京,只要离京了,陛下就查不到咱们身上来。”
在诊出皇后娘娘有孕之前,邬程睿的人已经让周太医和另一名御药房的医官,在张衡每日给皇后娘娘喝的药里加了一个月的料。
那药会指使女子的身子发生变化,看起来就像是怀孕初期,甚至连脉象摸起来也是喜脉,所以连张太医都误以为是怀孕了。
“何必费那么大的功夫,直接把人——”邬程睿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太医立刻会意:“明日我就让人去把他解决了,不,我亲自前去,毕竟是我的徒弟,师徒一场,总该由我这个做师父来送他一程。”
邬程睿满意地点头:“如今皇后被幽禁,想来明日朝中就会有大臣上奏疏请求陛下处置皇后了,皇后失德可不是什么小事,一国之君怎能容忍被人戏耍。”
周太医道:“今日陛下得知皇后娘娘是假孕之后,臣瞧着陛下的脸都黑得都能滴墨了,根本不给皇后娘娘说话的机会,直接下令将皇后娘娘幽禁在凤鸾宫,臣还是第一次见陛下这样生气。”
邬程
睿沉思了一下,才道:“看来陛下还是顾念他和皇后之间的夫妻情分,幽禁也是在凤鸾宫,若是换做旁人,早就拉出去砍了。”
听他这样说,周太医却突然生出一丝担忧:“你说陛下会不会过不了多久,又把皇后娘娘给解禁了?”
邬程睿喝下杯中的酒,道:“这就要看他们之间的夫妻有多深了,欺君一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让陛下消气的,朝中还有许多浑水摸鱼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将薛家姐弟拉下马的机会。”
皇后啊皇后,别怪他心狠手辣,若不是薛岐这几年风光盖过了他,朝中又有不少人想要请封薛岐为侯,威胁到他在朝中的地位,西北一带的军中他更是插不进手,塞不进自己的人。
他如今式微,这让前半辈子风光无限的他如何能受得了?
他道:“今日从西北传来的消息,说薛岐如今不在西北,军中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他奉命驻守西北,无诏不得离开,如今擅离职守,陛下要是知晓的话,定然不会轻饶。”
周太医惊讶道:“薛岐还真以为自己的姐姐是皇后,他靠着那点从龙之功就敢这般嚣张,陛下可不是先帝那样不关心朝政的人,他的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
邬程睿露出自在必得的笑:“我还正愁找不到借口参他一本,没想到他倒是善解人意,主动将把柄递到了我的手中。”
明日的朝廷,必将围绕这一对姐弟讨伐了。
二人聊得正起劲,殊不知所有的对话都落入了隔壁的人耳中。
等他们俩人离开之后,男人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他的身边是给他倒酒的乐姬,那乐姬似乎第一次这样长相的男子,倒酒的时候偶尔会偷偷抬眸去看他。
似是察觉到了女子的目光,他唇边勾出一抹笑,抬手将人搂在怀中,勾起她的下巴轻佻地问:“看够了吗?”
那乐姬被当场揭穿,立即红了一张,如莺啼般响起:“公子生得俊美,比妾见过的任何男子都好看。”
说完后,只听见男人轻呵一声,然后把她给推开,接着又掐着她的下巴,将手中的酒全部都灌进了她的口中。
“中原女子真是娇弱。”他看着软倒在地上的乐姬,突然觉得没趣。
脑海中蓦地出现许多年前,那个在马上弯弓射雕的明艳少女,可惜了......
乐姬被烈酒给呛到,趴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男人毫无怜惜之意:“滚出去。”
那乐姬看了一眼突然变得一脸阴沉的男人,顿时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开门的时候差点撞到正要进来的薛明宜,她瞪了那乐姬一眼,而后才转身进了这间房。
她的目光先是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后又把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嘲讽道:“你还真是不挑食,怎么样,中原女子可还合你胃口?”
说完她挑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
男人那双浅褐色的瞳仁落在她这张明艳的脸上,他伸手把人给拉近身边,摸了一把她的脸,低笑道:“自然是不如王妃。”
薛明宜躲开他的手,轻嗤一声:“我要的东西呢?”
男人却不理她,他手上掐着她细软的腰,道:“王妃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无情,枉我在这里等了你许久。”
薛明宜才不听他的话,她闻见他身上酒味,下意识想要挣脱开,朝着他伸出了手:“我今晚出来这一趟不易,皇后派的刘嬷嬷一直在暗暗盯着我,等会我还要回去,赶紧把东西给我。”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白嫩的手掌心,似难过道:“我冒险在这等你,你个没良心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说着他抬手,薛明宜以为是要给她东西,结果男人粗粝的手掌忽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接着把她给拉进了怀中,在薛明宜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掐着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薛明宜手中拿着药愤愤地出了房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阖上的房门,握着药瓶的手暗暗用劲。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些欺辱她的人付出代价!
第38章
“娘娘,这是您每日要喝的药。”
素月端着药进来给薛弗玉。
见薛弗玉坐在暖炕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她的心里泛起一阵难受的感觉,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几天前,她还高高兴兴地问娘娘,要给未出生的小皇子做什么样式的衣裳。
谁知道一转眼,就变成了娘娘假孕,如今被幽禁在凤鸾宫。
她们被困在凤鸾宫,外头的任何消息都传不进来,而里头的消息也传不出去,听说陛下连公主要来看娘娘都不许。
陛下可真狠心啊!
薛弗玉见到她端来的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放着吧。”
“娘娘还是趁热喝了吧。”素月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心疼道。
陛下自从幽禁娘娘之后,连来都不来看一眼娘娘。
薛弗玉察觉到了素月的担心,只好端起那碗药喝了,她放下空碗:“好了,拿走吧。”
理智告诉她要相信谢敛,可是这几日她被关在凤鸾宫,什么消息都不知道,渐渐地,她开始产生怀疑,谢敛到底想做什么。
就差一点,她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阿弟了,没想到还是晚了。
蓦地,她想起谢敛从来不会主动在她跟前提起阿弟,二人见面的时候,多半也只是停留在表面上的客气,比真正的君臣还要冷淡,更何况他还是阿弟的姐夫,俩人的相处并不像亲眷。
从前她并未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他们见面的时间很少,而她总想着谢敛的性子待谁都差不多那样,可如今细想,才发觉他们二人之间的不寻常。
怪不得谢敛不喜欢她在他跟前提起阿弟,是他不喜欢阿弟吗?
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她蹙眉,最终想起了从前一件事。
那时候她和谢敛成亲才不过一个月,谢敛因为薛家逼她代替薛明宜嫁给他而迁怒于她,对她爱答不理,甚至不许她与他同睡一间房,最终她只得搬到西厢房。
后来有一天,她看见谢敛一身是伤地从外面回来,出于他们是明面上的夫妻,她只得上前关心地问了几句。
谁知道少年见了她更是生气,那双眼睛像是要喷火,恨不得把她给吃了。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了他,想要问怎么了,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狠狠地摔上了门。
后来阿弟要投身西北战场,临行前与她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阿姐你放心,他要是敢欺负你,我一定让他吃苦头。”说着右手握成拳做出要揍人的架势。
如今想来,谢敛那天大约是被薛岐给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