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谁不是抱着建功立业的期许而行?但来此之后,普通士兵不知发生何事,只知上级一味躲避不出、任由敌军贼人骚扰城中百姓,却始终不曾酣畅淋漓地打一场。这些时日过去,昔日的意气风发皆被消磨,今日在得知肃王身亡后,更是惶恐不安、军心动荡。
而林玉这一番话激昂澎湃,说话之人仿佛自带信服力,让将士们心中微弱的火光一点点复燃。他们不管林玉才来几日、不管她甚至都不会武功……他们只见一人昂首挺胸站在战场上,只听一人威风凛凛鼓舞将士。
她是文官又如何?
此刻,她就是以一敌万的主将!
“是!是!是!”
众将士手持武器,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响彻云霄,其迸发之势如雷霆万钧,甚至压过真正的雷声,连城外敌军都为之一震。
军心凝固、重振旗鼓之际,一人披坚执锐策马而来。
奚竹两三下便到城墙之上,看了一眼城外局势,自身后箭筒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手上眼上动作同步,聚精会神瞄定而发!
箭如流星,迅速有力地朝目标射去,没有偏差地击中为首之人心口。那人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处的血窟窿,不可置信地脱力倒地。
奚竹并未停下,动作极快地再次射出一箭。他目光如炬,如此这般连射了数十支,无一虚发,共同之处都是朝那为首的敌人射去。
其余士兵先受林玉言语鼓舞,再受奚竹百发百中的战绩影响,信心大增,射中概率大大提升。
此刻,林玉与赶来的奚竹未言一句,却默契地洞悉对方所有想法,见此刻情形稍有好转,这才穿上他方才递过的软甲。她动作粗糙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才生出些后怕来。
为求百姓信任,她只穿布衣,不着盔甲,将自己与百姓置于同一处境之下,言出之语才更具说服力。可正因如此,也把自己暴露在险境中,哪怕城外的箭有一只射过来,不死也伤。
但那一刻,她竟没有半分杂念,仿佛血液中的力量沸腾,本能地让她说出那些话,站在那个位置。这一切,与生俱来。
林玉将眼睛暂且放回城内,见百姓撤走,将士们有条不紊地运送箭矢……突然,她目光一凝。
城门隐蔽之处,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现。他全身黑色,只右手臂处裹有白色。
林玉认出是罗时泽,大喊不好,“拦住他!!!”
可晚了。
罗时泽再如何,也在这宁城待了半个月,轻而易举便瞒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偷偷溜到了城门旁。
有士兵见到城门旁的身影,正欲发问,却见是他,恭敬问道:“将军来此是有何事?”
“本将来此,自是有所思量,还需向你汇报?”
那士兵见此,只得躬身离开。
却见背过去的罗时泽面目扭曲,丝毫找不出半分将军风采,狠毒地看了一眼城门之上的林玉和奚竹后,便再无半分犹豫地转动曲柄。
林玉喊完过后,脚底便抹了油般往下跑去。
坏了!早先为免军心动摇,她并未言明罗时泽之行径,只说他醉心军务,暂避不出,没曾想却给了他可趁之机!
纵使她已察觉,但齿轮已动,城门稍有松动,虎视眈眈的敌军便可放大破口,城门再也不能恢复紧闭之态。
好好享受这一份大礼吧。罗时泽做完这一切后,露出满意的笑容,轻快地从原本路径离开。
下一刻,他胸口处飞来一支横箭,从前至后贯穿整个身体。
罗时泽倒地身亡,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他唇上仍挂着诡异的弧度。
奚竹放下手中的弓,凝重地思索眼前局势。城门已动,箭矢也差不多消耗殆尽,而观其反应,首领并非冲在首位,或是藏于大众只间,才叫对方军心尚稳、斗志不减。如今,唯有硬战一条道路。
不出一刻,他想好对策,眼中燃起一往无前的信念,将手中弓箭换成长剑,高举过头挥舞道:“开城门!众将士随我杀出去!!”
风急雨骤,城门缓缓打开,奚竹首当其冲,众将士紧随其后,每一人都无畏风雨,怀着必胜的信心,如同一群利狮,势要将敌军撕咬。
“杀!!!杀!”
狮吼般的号声破开阴云,成为这一日新的红日。
地道处,周洲舟带领人马,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百姓撤退。
众人听到那气吞山河的喊声俱是一震,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不由停下。
就在这一瞬,地道入口突然坍塌,上方的泥土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在“隆隆”声中落下,掩盖住了本就狭小的空间。
已进入的人发出惊呼,将士大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洲舟亦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用手搓了搓塌落的泥土,蹙眉瞄了一眼上方结构,应道:“里面可有塌陷?”
土墙内传来声音:“并无。”
那看来是了。今日大雨,雨水渗入地里引得土质松软,本应影响不大。但估摸是罗时泽太过心急,此处选址不佳,结构本就不甚坚固,是以泥土一旦变质,便再支撑不住。
他令道:“速速带人从地道出口离去,以免再生变故。”
地道里的人虚惊一场,匆匆沿着路离开了,而外面的人则是惊恐万分,没想到这样的厄运偏偏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可如何是好啊,这位大人?”
“还有其他路吗?”
“这这这,我们该怎么办?”
惊惶的人群中,一个少女害怕地拉着身旁妇人的衣袖,眼中噙满泪水,“娘,林姨,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不是离不开了?”
那妇人连忙抱住少女,纵使心里害怕得紧,也要安慰女儿,“臻臻莫怕,一定会有办法的,这位大人正在想办法呢。”
周洲舟陷入沉思,心中盘算着将这泥土挖走的可能有几分。片刻过后,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另求他法。此地结构本就不稳妥,若把这些土挖走了,或将面临二次坍塌,说不定还会影响地道里。
可这一切,该如何对百姓说?他们听到战场上的厮杀声,已将这路视为救命稻草,如何能就此放弃?
他竟生出深深的无力感,怎么会呢?他做这些,分明只是因为林玉,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与他们毫无关系,可此情此景之下,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滋味涌入了他的内心。
这时,一个身着褐色布衣的妇人又上前来,正是少女口中的”林姨”。
她的模样同天底下所有妇人一样,面上皱纹不多不少,手指有茧,腰有些弯,但她是笑着的。
“入口既已堵住,想必极难再进。但大伙儿不妨换个角度想,或许这正是老天为我们选择的路。将士抗敌,为的是宁城,保的是我们!我们既遇此困,与其担忧怎么办,不如就在城中便寻个安全地方待着,还可为将士们做好后勤工作,如此这般,也算是为保家卫国贡献自己的一分力了!”
此言一出,引得人群议论纷纷。
一男子出声质问:“这城中哪里还有安全之所?!那些将士来城里之后,一直不作为,如何相信他们能护我们周全?依我看,还是趁早找其他路跑了得了!好比在这城中等死!”
妇人侧目,语气中满是对此人的鄙夷,反问道:“如今将士们就在外面浴血奋战,你说出这些话,怎么好意思的?亏你还是男儿身,这胆子都没我一个妇人大!只要你不怕城外的刀剑,要走便走!反正我就在此处,为受伤的将士抱扎,为饥饿的士兵做饭,尽我的力!”
人群中迎来长久的安静,那少女同母亲对视一眼,附声道:“林姨,我也要留在这里!”
打铁匠道:“我可以帮忙锻炼刀剑!”
木匠道:”我可以造箭!”
……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言明自己可以做的事。如今,他们全然忘记了不能离开的恐惧,心中只余下献出一份力的激情。
周洲舟被这情形所牵动,心头堵住的感觉也消失了。他召集余下的将士,将各百姓带领藏身于安全之所。
这一次,他全然是为了这些素未蒙面的人。
第102章
◎仰头对准他的唇边碰了一下。◎
大雨急促,将战场上的血腥味冲淡不少,空中充满了雨后独特的清新气息。
“诶——这位大哥小心。”
孟丹青连忙过去扶住即将摔倒的伤兵,那伤兵腿上中了一剑,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因此走路有些不稳。她一直把人扶到休息之处,由百姓接手照顾后才放开。
那伤兵面色感激,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道谢道:“孟小姐,多谢你和裴大夫了,居然把这么好的药给俺用。”
不远处,裴归云正在全心全意诊治另一个伤兵,并递过去一个青色小罐,正是裴家特有的“逢春膏”。
孟丹书展颜一笑,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大哥你只管好生休养,涂了这药啊保管好得快。”说罢,她又飞快跑过去帮忙了。
这一场景正落在刚忙完的林玉眼中。她发自心底地笑了。
变故发生之际,她便让人去破庙里传了话,让他们随百姓一同从地道撤退。这两人一是御医之子,一是皇后亲妹,皆是高门大户之后,纵使医术高超,她也从未想过将他们强留在此地。
可他们没走,而是留在城中救助伤兵。还有那些百姓……大家都在为了宁城努力着。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奚竹本被林玉勒令在房中休息,可睡了一个时辰便自动醒了,脑中清明再睡不着。于是就从榻上坐起,出门第一眼便见到林玉缓缓露出一个极为清浅的笑,顿时疲惫一扫而光。
林玉用下巴扬了扬那边互帮互助的景象,转身后恰好撞入奚竹熠熠生辉的眼中。
他已换下厚重的盔甲,脸上尘土一洗,锦衣一穿,便又是那副京城公子哥的模样,仍谁也想不到那在战场冲锋陷阵的人也是他。
看来的确是休息好了。
林玉也没再说让他回屋之话。短暂休息一会后,便再次忙碌起来。
待清点完伤亡人数、武器装备等后,夜幕已至。两人相伴一同回府衙去,但皆没有半分睡意。
分别之时,奚竹突然指向天上,提议道:“要不要去看看月色?”
可天空阴云依旧,哪里可见月?一抹笑意爬上林玉面庞,她回道:“好。”
“把手给我。”
林玉依言,把手放入奚竹张开的手掌中。下一刻,奚竹狡黠一笑,搂住她的腰便提气一跃。
林玉被这突然的上升吓了一跳,本能地抱紧奚竹,眼睛也吓得紧闭上。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已到屋顶上了。
一旁的奚竹背手站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林玉心中涌上一丝被捉弄的恼意,望见他隐隐上扬的嘴角,脑中一冲动,突然踮起脚,仰头对准他的唇边碰了一下。
一触即离,如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奚竹明显愣住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连眼睛都忘了眨,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这是什么意思……?
他感到唇边被碰过的地方触感变得异常细腻,仿佛全身心的感觉都聚集于此了。脑中发懵,连面对敌军时都没有过的慌乱在心中横冲直撞。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林玉其实心底也发慌,但为了“报复”回去,不管脸上已发热了,还是没有躲闪地对视过去。
怎么样?我这个更吓人吧?
她略带挑衅地扬了扬眉。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