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面时他已带上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过桂县令所用的招式,我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你我都是习武之人,应当明白如此相似的身手代表什么吧?”
桂纶语气平静:“我常在桐遥各处抓捕犯人,许是有人看到了偷偷学去了罢。”
夜风更凉,奚竹抱着残剑发呆,而林玉在一旁观察桂纶的神情,认真得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但桂纶气定神闲,两相对比下,她们竟显得像坏人一样。
不愧做了这么多年县令,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可不是人人都能学到的。
林玉算了算时辰道:“桂县令不好奇吗?那人便是许才。”
“是吗?”桂纶看向林玉,“我竟不知。”
“马上就知道了。”林玉目光望向后院门。
只见那里出现两人,为首一人脚步活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而稍落后那人步履蹒跚,走起路来像是忍受着巨大的苦楚,但尽管如今,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到面前。
月光使他的面目变得清晰——是许才。
孟源见到桂纶被绑起来的样子,兴奋道:“怎么样?我带来的及时吧!”
这便是今夜的计划。
由奚竹先行试探桂纶的身手,若真同许才一样,那就将人挟持住再由林玉去绑人,若不是,奚竹就找机会逃走。而孟源则负责将许才平安无事地带过来。
话不多说,林玉立马将桂纶的身体立起来,让许才辨别道:“你仔细看看,是这人吗?”
许才起初大惊失色,这面前明明是男子,而那神秘人是个女子,怎么会是同一人呢?但林玉的态度认真,他也就细细打量起来,这一比对还当真让他认了出来!
他本就见过那人很多次,更何况对方还曾指导过他的武功,纵使那人带着幂篱,身形也能记个七七八八。
这身量,这体态……
许才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那人!
没想到日日所寻之人就在此地,他咬牙对林玉几人道:“没错,就是他,我不会认错。”要不是身上的伤太重,他几乎都要扑上去报仇。
林玉得到肯定后,再不复试探神情,冷声道:“桂县令,教唆许才掳走徐娘、樊花萃等人的罪名,你可认?!”
早在许才被带来之时,桂纶就面如土色,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后来被从地上拽起来时身体亦是僵硬无比,任由摆弄。
他死死盯住许才,喃喃道:“怎么会……”
“他怎么会还活着,是吗?”林玉道,“在昨日夜里你就趁机给他下了药,但没想到奚竹恰好也下过药又来送了解药。那时他就对我说,许才不对劲,他的药效力没有那般强。你回县衙后,见许才竟没如你所愿死去,又借查案之名施以酷刑,并让人下药。”
孟源语气得意:“可你不会想到,我去偷偷拦下了那毒药并换成了止血汤。”
他是游山玩水的公子哥,没人会在意他去了哪些地方,就连桂纶也未对他有过多防范。
“你怕许才会将这一切说出,所以千方百计想置他于死地,甚至还使了某些手段,让叶茂这个疯子在第一时间就说出了许才杀人的证词。所以你在山上才花了那么多时间,甚至与他独处许久。”
林玉步步紧逼,意图将桂纶的心里防线击溃:“但你不知道的是,昨日夜里许才就已将一切说出。今日叶茂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见桂纶此刻失色,心里大致明白,先前他笃定淡然的神情是因为认定许才必死无疑,不会再有人知道“神秘人”的事。
幸而今日白日,她留了个心眼,没有将所有事全然告知,因此,桂纶并不知道,她已从许才那里知晓了神秘人的存在。
话说到这个地步,桂纶还如何狡辩?她正想着,再次逼问桂纶那些女子的下落。
可不料桂纶已然恢复平静:“我没有行过此事,更不明白林大人你放着犯人不管,来审问我的用意。”
第73章
◎我林玉就算是踏平这座山,也要将失踪的人找出来!◎
许才听见此话,情绪一下激动起来,朝他大吼道:“什么不知道!分明就是你,你说阿芝是因为那些人遭毒手的,还骗我威胁我!”
孟源连忙去拉住几近癫狂的许才,而奚竹走近桂纶,将手中的断剑横到他脖上,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冰冷:“说!”
乌色的剑身上流淌下几滴血珠,桂纶被剑搭着的脖颈已隐隐渗血,他却毫无预兆地笑了,露出这些日子来的第一个笑,在此刻尤其诡异。
“林大人,你我都为查案之人,这般没有证据的罪名又如何认?还是说,你定罪都是靠屈打成招的?”
桂纶不仅拒不承认,反倒倒打一耙。
林玉听了并不恼,边说话边从怀中掏出来一物:“好,你想要证据,我告诉你。”
夜色下,那只是一匹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黑布,最大的不同,不过是皎洁月光为它增添了一分柔和。但桂纶却在看到的那刻骤然变了脸色。
“许才曾在那人处悄悄捡了一个香囊,本来我毫无头绪,但那香囊的布料很特别,”林玉目光如炬,移向他腰间,“就如你此刻佩戴的一模一样。”
“这布料以‘冬暖夏凉’的名头风靡京城,一匹都要二十两银子。今日我们潜入你的屋中,竟发现当真不少,我倒要问问,在桐遥这个小县,清明廉洁的‘桂县令’是哪来的钱买?”
她特意加重了“清明廉洁”几个字,气势汹汹地逼问桂纶。想来他也知道布匹昂贵,为求稳妥,未制成外衣,仅在腰间所配香囊上用了,但他绝对不会想到,林玉早已把这布的一切了然于心,又经过许才“香囊”的提醒,在桂纶下山回来之际她就发现了。
那是一切的突破点。
“我已修书将你所行俱告知上级,想必现今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中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认吗?!”
桂纶恍然大悟,低头瞅了瞅腰间香囊:“千算万算,竟想不到是这里出了问题,看来我还是不够谨慎。”
事到如今,不仅涉及许才的案子,这“昂贵布料”直接牵扯到银钱方面,他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错,你露出马脚的原因不是做得不够,恰恰做得太多。分明查案见微知著,何故没有发现当初许才丢下的香囊?又何故没有发现脚印与叶珠尸体不对劲之处?我来翻看案宗时都发现了徐娘等好几人未找到尸首之事,你作为桐遥县令,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过问,又怎会没有发现这桓河诡异之处?”
发现香囊一个线索后,其余初始未发觉的不对劲也就自然而然浮出了水面。
“这一切便只有一个解释,”林玉顿了顿,语气犀利,“你就是幕后的始作俑者。”
听闻林玉的话,桂纶先是愣神一刻,后嘴角不可抑制地翕动,从嘴里挤出又哭又笑的话:“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想不到我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如今被一个黄头小儿摆了一道,妙哉妙哉!”
见他此态,林玉心里划过一丝不安,忙道:“小心!”
只见桂纶面色坚决,毫无留恋地就向脖上的剑撞去,意欲自戕。
夜风凛凛,此刻,刺骨寒意竟像是突然冒出,自上而下侵蚀着颤抖的身体。林玉血液凝滞,不可置信地盯向那处。
瞬时之间,她预想的事并没有发生。
桂纶毫不犹豫的一撞却扑了个空,横在他脖前的只余空气。紧着接,他整个人上下便被点上数穴。
做完一切的奚竹在旁微微喘|气,仍觉心有余悸。早在林玉喊出那声“小心”之前,他就直觉桂纶有异,下意识收回剑也不过只比桂纶早了一刹。若是没来得及,他不敢想之后会如何……
林玉揪住桂纶的衣襟,几乎要与他面对面。她个子虽没那么高,但眼里盛满怒火,一身气势逼人:“你知道我要问什么!那些人到底在哪里?!樊花萃在哪里?!”
起初因桂纶的误导她一门心思扑在了“学堂”上,以为学堂是一切的共同点。但樊花萃!她并不是与徐娘等人一道,甚至许才也说不出害她的原因。
林玉下午将所有卷宗重新翻看了一遍,这才发现她们还有一个交织点!
布匹!
她们都与布有或多或少的联系,要么织布,要么当绣娘……就连早死的许七氏也在布艺上名列前茅!
所以如果桂纶另有目的,那些人未必真的死了!而现下他坚决赴死是为了掩盖什么?
被点了穴的桂纶身体僵硬,不能自主活动。他听见林玉的话,眼神飘散,浮现出莫名的向往之意,断断续续说道:“我……我不会说的……”
“你!”
在场之人皆怒火中烧,但却拿他无可奈何。林玉冷静下来后决定两头行事,一头拷问桂纶,一头在衙门等地进行全面调查。
她拿出藏在怀里最深处的令牌:“这是走时严大人给我的,凭此可让衙门里的官兵暂时听从我的命令,但毕竟他们都与桂纶共事多年,难免会有异心。所以,奚竹你和孟源留在此地,看顾好桂纶。”
奚竹皱眉:“你的安危……”
“无妨,我会保护好自己。”说罢林玉就出示令牌,将外头那些被打晕后苏醒的官兵召进来,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她声音清亮,说话做事颇具条理,若有不认同的声音,当即发威,露出官场做派,再加上旁边有一个摩拳擦掌的奚竹,再没有敢放肆之人。
很快,众官兵奉命唯谨,不敢造次。正当众人开始行动之时,一女子却忽地出现,径直扑向被死死绑住的桂纶身旁,与此同时,桂纶亦是一脸震惊。
这人出现得突然,林玉几人专心于衙役,起初俱没有发觉她的踪迹,直到她来到近处,才发觉此人竟是冲向桂纶!
林玉眼皮一跳,这莫不是来救桂纶的人?!
奚竹已瞬移到桂纶身旁阻止此人,却不料那女子没有去解绳子,而是继续向前,来到了林玉的面前。
她凑近看了一眼林玉方才随意挂在腰间的令牌,只见上面赫然三个大字“大理寺”,面色受惊,立马跪在地上并磕下几个响头:“民妇张棉,此番冒犯,只是当真有事求这位大人!求求大人了!”
林玉始料未及,连忙扶她起来:“这位大婶,是什么事?可否说得快些?”
女子连忙躲开林玉的手,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桂纶,磕磕巴巴道:“大人是大理寺的官,也就是从京城中来的,想必……想必一定能帮我。我本是桂纶之妻,生活虽不富裕但也平淡自得,直到——”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犹豫不决,但最终坚定道:“我发觉我的丈夫有些不对劲。他有时会扮作女子,带上帷帽出去。我心中惊惶不定,有一次便偷偷跟了上去,一路来到了桓河边。借着月色,我看到一个男人带来一个晕倒的女人。在那个人走后,桂纶便将一物什丢进了河里,之后扛着那女人去了后山。
我想到最近频发的溺水事件,一阵胆寒不敢再跟上去,脚底匆匆就回去了。后来我仔细思量,桂纶他……不是耽于女色之人,此事定有蹊跷。我也是天真,本想着夫妻情分,竟就直接问了他。他听后,言辞激烈地叫我不要多问,就当作从未见过。”
张棉眼含清泪,却是为了那些女子:“我胆小怯弱,没能把那些人救出来。如今斗胆请求大人,能给她们一个公道!”
怪不得,在此这么几天都未曾见过她,那时林玉心里还道桂纶竟无妻无子。现在想来应是桂纶专门不让张棉见到她们的,估计往日也是如此,不让张棉有接近高官的机会,此地又偏远,这件事才被瞒了这么久。
张棉见她沉吟不语,唯恐她不相信自己所言,连忙指向周围衙役:“我是桂纶之妻,他们都是知道的,我没有骗人。”
衙役皆纷纷称是。
林玉见她着急模样,还有袖口处的污渍,心里便不疑有他。问道:“你可知那些人被带到了何处?”
张棉摇头:“我只知是后山上头,具体方位却是不清。”
在找学堂时他们曾去过,那山地势陡峭杂草丛生,一眼望去尽是密林。想找人何其困难,但眼下别无他法,她再问桂纶一句:“最后一次,你当真不说?!若说了,则有戴罪立功之机。”
桂纶偏头,嘲道:“妇人之话也可信?”
听闻此话,林玉的眼色唰时变冷:“妇人如何?她可上阵杀敌立功业,她可守心如一正品行,她可不顾安危求真相,她可挺身而出说实情!古往今来,女子从来不是附属品,她们品行美好,敢说敢做。你凭何瞧不起妇人?!”
“我林玉就算是踏平这座山,也要将失踪的人找出来!”
一番话磅礴大气,也瞬间激起在场众人的斗志。桂纶见此众志成城之景,心里一震。半晌后,居然道:“好,我带你们去。”
这是幡然醒悟了?林玉愕然,眼里尽是防备。
桂纶又道:“棉儿毕竟只是偷看见,必然不如我知道得清楚。”
“别那样叫我。”张棉反驳道。
林玉内心焦灼,一方面怀疑他别有用心,一方面却又紧张时间。最终还是信他所言,解了他的穴让他带路。
第7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