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老伯?”
周桂拖着嘶哑的嗓音最先开口。
纵使林玉并不想多生事端,但见这人可怜模样生出不忍之情,于是也出声询问。其余几人也正有此意,眼下都盯着那老伯。可他像没听到似的,只顾着低声重复那句“叶儿”。
“老伯?你家在此地吗?”
几人不死心又问了几句,可依旧没有半分回应。
“我以往也是瞧见过这种人的,”奚竹指了指脑袋,“情志有异,当是精神出问题了。”
林玉表示同意:“要不把他也带到学堂里去?那里总该有人在。况且现在天色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得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到达学堂。”
孟源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湛蓝依旧,但明显不如正午时明亮,这山本就邻着那条死了好几个人的“桓河”,眼下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老头儿……想到此处,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疯狂点头:“好好好!我们赶快去学堂吧!”
“学堂……学堂……”
谁知这话触动了在一旁的老伯,他像小孩子般拍手,笑着大声说:“好啊好啊!叶儿,爹带你去学堂……”
话还没说完就撒开腿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背影欢快活泼,活像幼童一般。
孟源被这转变惊得目瞪口呆:“这,就返老还童了?”
这时奚竹和林玉已经默契地往前追了,顺便拉上一脸懵的孟源。
周桂朝他们追的地方看去,与先前那人告诉他的方向分明不一样。心里纠结了一瞬,还是跟着他们跑去了。
跨进树林,一道小径自然而然出现——藏于矮草丛之中,从外面看不出异样,只有人走进来,才能感受到这隐秘的路来。虽仍有杂草,但行走起来并不困难。
跟随老伯的背影,几人很快到了路的尽头。
眼前视线霎时开阔,如有分界线般,层层叠叠的树木顿时变得稀疏,一群矮小房屋坐落其中。
房外无人,但里面间或有读书声音传出,当是周桂口中的“学堂”了。本该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欣喜之感,可不知为何,林玉心头却活像压上什么东西般沉重。
想来是因为此地不朝阳,显得更为昏暗的原因吧?
林玉把脑中思绪驱逐走,同其余人一同敲开学堂的门。
一扇古朴陈旧的门后出现一张更为严肃正经的脸,长白的胡须,绷紧的眉头。此人不苟言笑,抿直的嘴里吐出两个字:“何人?”
林玉连忙道:“老先生好,这位老伯你认识吗?我们是跟着他来的……”
待林玉解释完前因后,这人淡淡抬了下眼,叫来一小童将在不停嘀咕的老伯带走了。
林玉心中的不适感更为加重。她拿出桂纶给的信物,轻声道:“还有一事得打扰一二,县衙办案,我们几人还得在此处问话查案,还望老先生配合。”
谁知这人并不买账,非但没有半分配合之意,连让人进屋的意思都没有。
几人就这般被挡在屋外,林玉疑惑极了,还有一丝尴尬涌上心头。奚竹倒是什么也不管,眼看着就要拔刀相助。
这时周桂走上前来制止了他的动作,朝老人深深一揖:“夫子,晚生几人今日来此并无他事,只是奉桂县令之命调查案子,不得不叨扰一二。请夫子放心,我们定当安静查探,必定不会打扰其余向学弟子。”
此话一出,老人依旧板着张脸,但神色明显缓和一些,最终侧开身让几人进屋。随后一言不发,不管处于困惑的一行人,自顾自进入另一间房了。
“这……?”
几人就这般被撂到屋中。正在大家干瞪眼之际,旁边屋中传出一板一眼的讲书声。
“这老先生大概是要讲完书才会过来。”周桂听了片刻,为众人解惑道。
那他脾气可真怪,就这般把人放这不管了,林玉暗自嘀咕。回想起方才景象,她问道:“方才我说话这老先生不让我们进来,但为何周大哥说了一遍又许我们进来了?周大哥你如此了解他,难道与他相熟?”
奚竹“哼”了一声,找了个凳子坐下:“还真是个怪脾气的老头。”
周桂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道:“你们也知道,我自小便去学堂读书,在家中也有父母请的老师,因此我见过、认识的先生不下数十个。这位老先生……并非是他脾气怪,在这之前我也不认识他。只是那不怒自威的模样,实在与之前的夫子太为相似。况且方才借着缝隙,我瞧见这屋中一半都被书占了,此番摆设,更证实了他的身份。
而老先生在山上学堂教书,此等偏僻冷清之地,我猜想他并非为了名利。你们或许没跟教书先生打过交道,这种人最是重礼仪。林公子查案习惯直奔重点,因此说话不拘小节,老先生自然感到冒犯。我根据之前的经验,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这才放我们进来。”
原是如此,林玉恍然大悟,频频点头道:“周大哥,受教了。”
她是没上过正经的学堂的,平日里都是舅舅授课,自然没有机会接触传统的先生。而舅舅讲课时虽然认真,但也远达不到这位夫子的严肃冷酷。他性子平和,素日也不会在乎礼节问题。
而奚竹和孟源?想必这俩都没有敏锐到发现夫子的不爽吧。
念头刚起,那边孟源就嚷道:“原来是这样啊。我当初上学堂的时候,老师都没有这么多事……不对,哥你记不记得——”
他语气带着一丝埋怨:“有一段时间,学堂新来了好多刻板的老师,平日里连一张笑脸都看不到,整天板着张脸,那段时间整个学堂里都紧张沉闷,我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又被骂,都怪安……”
喋喋不休的孟源忽然止住话头,讪讪地看了一眼奚竹,好像在想要不要说下去。
奚竹扯了一下嘴角道:“看我做什么?你想说就说。”
诶?他不生气了?
孟源很意外听到这句话,周大哥说完那番话就出去了,眼下屋中只有林兄,他哥还有他。若是他哥还生气,那必定不会让他继续说的。而现在这般,看来不仅不生气,还把林兄彻底划分到了一个阵营了……
孟源本就很喜欢林玉,两人冷战之际他也觉着心里猫抓似的不舒服,现在虽不知道他们是何时和好的,但心头那股子郁闷气一下就消失殆尽。
“那时安相主张严政,把好多和善的夫子逼走了,换上了许多严苛得要命的老师。他整天说什么‘严师出高徒‘是舒服了,可苦了我们。”
说起这个,孟源嘴巴一瞬也不能停下,叭叭道:“那段日子简直苦不堪言。前一日学的东西隔日便要抽查,若是背错了一个字,惩罚也是少不了的。这还不是最恐怖的,那些老师讲课晦涩难懂,生起气来动辄打骂,把整个学堂都变成炼狱般。”
想起从前,他打了哆嗦,庆幸道:“幸好后来圣上发觉国子监中太过压抑,好多学生都变得寡言害怕了,这才出言废弃了这项改革。不然我都不敢想这种日子怎么度过……哥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那个时候老师打了人,你还特委屈差点哭了呢。”
听了孟源的话,林玉回想起那个京中的“安相”。她只见过一次,便是在放榜之后。那时安相宴请学子,还曾言语拉拢过她。她拒绝后,就与安相再无来往了。
可他看起来面目和善,一张略显沧桑的脸露出的皆是对朝政的淡然。听说近些年他逐渐放权,对朝政干涉渐少了。这样的人,年轻时候居然推行如此严苛的政法吗?
但这一切都是道听途说,她在大理寺中查案,自是没有机会接触那些漩涡中的人。
不过,她看向奚竹。
他好像便是在安相府中长大的?
奚竹感受到了林玉的目光,以为她是好奇自己那时的想法。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飘忽道:“我虽然皮糙肉厚,但是那些老头儿打人确实也挺疼的,因此后面学堂恢复正常后我也松了口气。”
“噗……”
林玉眼睛提溜转了一圈,不禁笑出声来:“难得啊,奚公子居然承认这等童年糗事了。”
不知想到什么,她笑得更欢,嘴边的笑容弧度渐渐扩大。
清澈的笑声钻入奚竹的耳中,他转头想要辩解,恰好就撞进她狡黠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从那亮晶晶的眼眸里,他清晰地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完全愣住的奚竹。
他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第66章
◎饿了吃什么桂花糕,吃馒头。◎
周桂是同柳夫子一同回来的。
“这几位……衙役,有何事?”
看上去还是那张不近人情的脸,说话的声线依旧平静没有波动,让人听了瞬间回到被学堂支配的噩梦。
孟源缩缩身往后退了半步,与之相伴的奚竹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把椅子让给夫子。
直到看到老头坐下,奚竹才懊恼道自己在发什么愣?这老头又不是他的老师,他也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林玉没有这般反应,认下衙役这个身份拱手道:“柳夫子,不知你可听过这几个人?”
她将事先写好名字的纸递过去,同时依次说出“樊花萃、徐娘……”等人的名字。最初时柳夫子还没变化,可后面越说一个名字他的脸色越沉一分。
柳夫子沉吟道:“这些人,似乎都在学堂中进过学。”
当真如此。
有了柳夫子的证实,看来这几桩“疑案”当真与“学堂”有关。林玉趁机询问:“夫子可还记得这几人是否认识?关系如何?是否曾有过节龌龊?”
柳夫子蹙着眉,比对着纸上的名字回忆,不耐烦道:“这些人估摸都是十几年前来学堂的,我年老体衰,记不清了。你们要查案就快去出去查,别再这打扰我。”
说完烦躁地摆摆手就要把人轰出去。
这老头好是不近人情。分明是牵扯性命的大事,他竟丝毫不在意,这神情活像遇上多大的麻烦般。奚竹看得火大,之前因看见师者带来的阴影全然不见了。
他可没那么多耐心,先礼后兵,这“礼”老头不吃,就尝尝“兵”的滋味。
奚竹的手移到腰际欲将匕首拔出,这时却有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林玉从怀中拿出桂纶的信物,举到柳夫子脸上,笑吟吟道:“夫子年纪大了,想必眼睛也不太好使吧。那现在可看清了?这是县衙的东西,我奉的命也是桂县令亲自下达的命令。方才夫子让我们在屋中等,我敬夫子,也就没有打扰。”
“但是现在夫子可能有点不清楚,配合查案,是命令不是商量。”
县衙的腰牌古旧沉闷,掉漆的铁块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就这般贴到柳夫子的脸上。他顿时火冒三丈,在这个学堂还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师者,自然是该受敬仰的。这人怎敢如此对他说话!
他正欲破口大骂,可瞥到面前年轻人毫无笑意的眼睛,心中的气霎时泄了一半,厌烦地招招手:“行吧行吧。小六,把他们几个人带去藏书室。”
“那里记载着学堂创立以来所有入学的学子,慢慢翻去吧你们!”
他往后退一步,正好触到奚竹冰冷的眼神,打了个哆嗦就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林玉转身便瞧见奚竹一脸无辜的神情。她把手从奚竹腰间收回,拍拍胸口心道幸好她及时发现,不然这人若将刀拿出来,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那夫子看起来年纪这么大了,万一被吓出什么病来就不好了。
这时门外进来一小童,他神情胆怯对几人说道:“我……我带你们去藏书室。”
林玉发觉他正是先前带老伯离开的那人,眼下又为他们指路,应就是柳夫子口中的“小六”了。
奚竹和孟源同样起身准备离开。
周桂突然说道:“三位公子,你们办的是县衙里的案子,我并非县衙中人,也不便探听机密。我就先不跟你们走了。各位,后会有期。”
林玉面露疑惑,转眼又明白过来。周桂是桂纶的外甥,所有案子的细节桂县令都知道,她也没想瞒着他。但他主动提出来,除了案子机密外,想必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她记得周桂来桐遥是要找人的?不过那与她无甚干系。
她表示理解,回应道:“周大哥,后会有期。”
小六手紧紧地贴在身体两旁,尽职尽责地在前方带路。路程中依旧一言不发,但或是小孩子的好奇心使然,他的眼睛悄悄往后瞥了几眼。
林玉感受到了他投来的目光,语气柔和道:“小六,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这次帮我们带路,麻烦你了。”
“不,不必谢。”小六目光躲闪,怯声道,“可以叫我小六的。”
林玉点头微笑,心里却在不断犯着嘀咕。自最初小六带走那老伯时她就发现了,这小童不知为何,一直不曾抬头,话也未曾说一两句。眼下倒是回答了一句,可简单的一句话也是磕磕绊绊,语气青涩。难不成他平日里都不怎么与人说话吗?
他行走时姿势安分得过分,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不都活泼好动吗?就算性子安静,也不至于拘束到如此地步,更何况看情况,此处还是他的居所。她曾见过孟源的外甥,同样不怎么活泼,但绝不是如此情态。
这一举一动,更透露初一种生怕做错事的畏惧?
正想着,小六停住了脚步对几人道:“这里,这里就是藏书室了。”他走到一个书架前,指着上方几册书:“这,应该就是你们要的书。”
说完后抿嘴就要离开,这时林玉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道:“小六,多谢你了。这块桂花糕就当哥哥给你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