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竹默了默,想起之前她着急的模样,开口:“你也别太难受了。”
林玉语气颇为无奈:“我?还好吧,反正他也不开口。”
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她慢慢习惯了。况且,她等的东西已到。
正说着,李解进来了,看到奚竹和林玉在一间屋子,难得没有心下嘀咕。他神色严肃,凝重道:“找到了。在城东破庙里,不过已经死了。”
四目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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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破庙。
庙里一副破烂之景,今日更甚。老鼠都没见到一个,全部躲在洞里不敢出来。唯有残缺的佛像依然屹立,面目已模糊了,但那老破的眼睛里似流露出一丝不忍,平和地注视下方。
佛像面前有一烛台,不知是燃尽了还是根本没人来点过,灰败不堪。
不同于往常的空无一人,庙中散落几个衙役,正看向中间躺着那人,低声议论些什么。
“哎,居然死在了这里。”一衙役唏嘘不已。
“可不是嘛,以为逃出去了,结果还是被人杀了,也不知道是谁?”
林玉一行人很快赶了过来,一进庙中,就见到被众人围在正中的尸首。
山岁侧倒在地,身上还穿着大理寺的囚衣。匕首是从后背插进去的,伤口经过一夜,渗出的血都凝固了,暗红暗红的与赭衣融合为一体。
林玉还以为是崔家救了出去,可没想到竟是如今场面。
她命令道:“把那匕首拿下来。”
衙役听令去拔,可那匕首插得很深,颇费了一番力气。
那只是一把简单的匕首,锋利短小,但柄处却刻有一朵小小莲花。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玉冷笑一声,这算什么?威胁吗?尸首大咧咧放在这儿,甚至连暴露身份的凶器都不拿走。
是笃定她拿崔正清没有办法吗?
崔御史,真是好自信。
山岁已被翻了过来。此刻平躺在地,右手置于胸前,脸上平淡祥和,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好似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虽然这人助纣为虐,死有余辜,但猛地一见这幅死样,还是他拼命维护之人下的手,林玉神色不明,不禁感叹人性的复杂。
殊不知她这样,落在他人眼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这……”李解低声开口。
“带回去。”
衙役把山岁抬走,林玉稍落后一步,在破庙中想事情。她并不失望,在意的,也无非是之后该怎么办。
如今山岁死了,证人没有,单凭那白玉莲花佩怕是定不了罪。虽说今日呈上来那东西有用,但万一崔正清借此事避风头怎么办?可现下时间紧迫,别无他法。
少年低头思量,任凭风吹起鬓角发丝,一步未动,身旁却兀地递来一颗糖。
伴随而来的是少年戏谑的声音:“林大人,你是不是又害怕了?”
自刚才看清山岁尸首后,林玉便一直未抬头。联想昨日她在牢狱时隐隐露出的害怕样子,奚竹猜想她应当是……恐惧此等血淋淋的画面。
并不奇怪,有些人只要一见血,就头昏目眩,甚至晕厥也不在话下。倒是苦了她了,身患此种疾症还得来做这份差事。
奚竹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才从身上掏出颗没吃的糖。
林玉奇怪,接过后闷声回答:“没有,我没怕啊。”
“怎么说我们也是同僚嘛,你有晕血的疾症也不必藏着掖着。日后可跟我说,我也不介意和你一同。”奚竹嘴角翘起,故意作出轻松面容,似是想驱走庙中沉重气氛。
“我没有这疾症啊。”
“可你昨日不是还拉着我……”
“你是说这事啊,昨日是第一次去,略有些不习惯而已。”林玉晃了晃手中的糖,道谢,“不过还是多谢奚大人。”
奚竹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他眉目微挑,语气懒散:“要谢就去谢孟小源吧。”
林玉再回去大理寺时,刚巧碰上底下人来送东西。
“林大人,这是牢中给山岁的纸笔。”
“放桌上吧。”
林玉掠过桌上的纸张。果不其然,连个字影儿都不见。白花花一片,和方才血迹斑斑的赭衣对比强烈,也不知山岁被崔家人杀害时作何感受。
林玉摇头,打算把纸收起来,但却在碰上的一瞬间顿住。
怎么只有一张?
昨日她怕不够,分明拿了两张。现在,这里怎么只有一张?
她的心“突突”地狂跳起来,生出某种期待,迅速叫上几人分别去可疑地点寻找。
“你去牢房再找找。”
“你去刚才的破庙找找。”
而她自己,则去了放置尸首之处。山岁没被动过,保持本来的样子,左手平放身侧,而右手是弯曲在身前的。
仵作行礼:“大人。”
林玉点头,命令道:“搜搜他身上有什么。”
屋内即刻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一张纸被搜出,正是在山岁右手下的衣袍当中。本是白底黑字,浸过血水后,纸也染成绯色,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定安十七年四月十四,崔正清同沙棠于柳姿楼起争执,杀之。托老鸨隐瞒,之后遣我杀其父杨大及老鸨金二梅,欲掩藏此事。知罪深,故切书之,冀死得息。”
落笔山岁,其上覆有一血印。
这东西一直在他身上?林玉几乎瞬间就想起了破庙佛像前那个有灰的烛台,结合山岁死前的动作,不难猜出真相。
他在狱中写下此书后又改变主意,大理寺狱中无处可藏,撕碎又有拼凑风险。因此选择将其带出,欲在破庙烧毁此物。可阴差阳错之下,还没拿出就被崔家的人杀了。
自作孽,不可活。
林玉冷冷笑了一声,思忖一二,招手跟仵作说了些话后拿着那张供词走了。
待回到书房后,几日未见的东阳正在房中等她。
见她进门,东阳抬步走来:“公子,这几日趁他们不在,我去崔家偷偷查探了一番。”顿了一下继续禀明:“但并没有发现不对劲之处,也未发现藏了什么人。”
“知道了。”林玉看向东阳,“这几日辛苦了。”
东阳功夫好,自上次察觉黑衣后,她不仅私下查了崔家,还让他夜探崔府,为的是寻求兄长踪迹。现在看来并不顺利。
需得把此案尽快结束,再想想办法。说不定崔正清遇难,崔家动荡,她也可趁机深探。
林玉加快动作,为明日做足准备。
【作者有话说】
下章以旁观者的视角切入,没有走错~
第30章
◎崔公子,你是不是清楚得很?◎
越入夏,白日越长,日头升得越早。这才刚卯时,天就大亮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树叶上,若有风吹过,叶片粼粼,便如绸缎般柔滑。
唐闻溪站在绿树下,心里不禁称奇,这皇城内的风水就是不一般。
瞧这树,浓郁苍劲,以树干为中心,直往周围扩散开。浓荫蔽日,倒为等待之人提供了个好去处。他身靠树干,蹲在地上,眼睛直直盯着面前大门。
只见庄正严肃的牌匾上,写着“大理寺”三个大字。
今日是重审“沙棠案”的日子。
他刚及冠,恰巧也是今年参加科举,谁知日夜苦读,只落得个落榜的结果。
他家只是普通商户,父母也没太大要求,唯独心疼他。他自己亦是心中茫然。一个随心所欲惯了的人,对做官也没什么执念,大不了回家接替父母的生意。他家那面馆历史也不短,在街坊邻居里也算出名。
可要说就此放弃,又真的不甘心。
祖父在时,要求他勤学苦读,现今虽已逝世,可曾经那些焚膏继晷、冬夏不辍是真真切切的。
两相纠结,他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此次,唐闻溪听说审理此案的是新科状元。状元游街之时他远远瞧过,那意气风发之态可谓直冲云霄。之后呢?她会用这身份做什么?
他想来看一下。
门开了,在外等待的人蜂拥而进,唐闻溪也混在人群中进去。
“唉,老弟,你今日为何来啊?”
“上次我不是来过一次嘛,谁知那竟是假的!这翻转当真精彩,我倒要来看看,这最终结果如何。”
另一个人插进话头,捂着嘴悄悄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这事和崔家公子有关呢。”
“崔家?哪个崔家?”
“还能有哪个啊?就……那个崔御史啊。”说话之人语气弱下来,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任旁人怎么追问都不再多言。
崔家公子?
崔正清?
唐闻溪听过这个名字,甚至还跟这人打过交道。
是在定安十四年。时值春日,草长莺飞,花明柳媚,沉寂了一个冬日的却苍山换上绿装,生意盎然,好不明丽。
山脚或有小贩担着箩筐,在地上随意找个地便叫卖起来,目标客户是来此踏青的人们。
少年邀友一二,来此游玩,观其风光,高谈阔论,实乃一大美事。
唐闻溪不是来踏青的,一个冬日过去,柴禾告急,他是来此捡木柴的。
下山之时,见到几个锦衣公子停留在山脚处。最前面的那人,约莫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锦袍玉带,远远看去称得上个翩翩公子。
在他们面前,有一个老妇,笨拙地指着箩筐,像是在卖东西。
谁知那公子故意伸腿,绊了下正在比划的老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