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生回道:“自然是我和那位公子扶回来的。”
说罢,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时不时看林玉一眼。
林玉心下放心,只是扶想必不会有什么端倪,上次也是如此。她朝支支吾吾的兰生问道:“你想说什么?”
兰生本犹豫不决,一听此话就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公子,你……是女子吗?”
四下寂静。
林玉猛地抬头,目光霎时冷酷,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还有谁知道!”
兰生被吓到,身子不稳一下跪在地上:“没……没有其他人知道了。是昨夜,公子的衣物灰尘实在太多,还有野草在上面,我就……自作主张帮公子换了衣服。”
昨夜兰生脱掉林玉外袍后,一下惊呼出声。
那中衣之下,居然是一具女子身体!
因身子瘦弱,不甚丰满,又裹上厚厚布条,平日里竟没有一人看出她的身份。怪不得,公子从不让她服侍,也不让她进屋,甚至连贴身衣物都是公子自己洗了晾在屋中。她还以为是公子有洁症,不喜旁人接触。
她胡思乱想了很久,纠结要不要告诉公子。最后,她本已决定不说,公子不想让她知道,那就当作不知道。可终究年幼,面上暴露出来。
面对林玉陌生的目光,兰生急忙道:“公子,不,小姐,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再不济……”
她语气落寞却坚定:“如若小姐不信我,杀了我便是。我的命都是小姐救的。”
她在牙行时,成天做活,从早到晚都没有歇息;吃不饱也穿不暖,牙人不爽随意打骂她……那日她是报了必死的决心跑出去的,她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可没想到,被她撞到的公子救了她。更没想到,原来这天降救星是如她一样的女子。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林玉眼里的冷漠渐渐褪去:“快起来,我相信你。以后如往常一样叫我公子。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东阳也不要告诉。”
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还能怎样呢,总不能真的把兰生杀了?罢了,以后也不用在院中还装得这么小心了。东阳这几日无事,日日都去码头做工,也不知现在出去了没有……
林玉倏地问道:“现在几时了?”
晕了一回,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那金二梅还在大理寺内等她审问呢!
“卯时三刻,昨夜那位大人说会帮忙告假,公子可以不用去上值……”
林玉已挣扎着起来,牵动伤口,深吸了一口气。兰生连忙上去帮忙。
清晨街道上,一辆马车正往大理寺赶,却在一个路口打了个弯儿,不见踪影。
今日无晴,却也未下雨。
天色阴沉沉的,重得像要压下来。非往日灼热,独属夏日的闷热直让人心底发沉。有妇人唯恐天要下雨,骂骂咧咧去收拾晾晒的衣物;在梦中的孩童嘟囔着小伙伴的名字,安心地入眠;更夫打完最后一更,留下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后离开了。
可一切的声音都传不到这里。
幽闭狭窄的暗室内,除去门外,三面皆为铜墙铁壁,只余北面最高处开了个小窗,有光透入。铁杆把本就微弱的光分割开,其中一簇洒到正中处趴着的人眼皮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猛地睁眼抬头,面目惊惧,手因惯性拍到了面前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在安静的暗室里显得尤为清晰。
“为何要把我扔在这里?为何让我蒙冤而死……”
女子哀怨的声音从梦中传到现实,金二梅手捂着砰砰作响的心口,使劲摇头,要把那些索命的声音甩出脑外。
她眼神惊恐地四处打量,发现没有异样才稍微放下心。
金二梅昨日下午被带到大理寺中,那时她刚召了楼中所有人,准备盘问。那大理寺官员如何知道赵武抬了沙棠的尸首?必是有柳姿楼的人告密!她倒要看看是哪个小贱蹄子,害得自己平白挨了几板子!
可谁曾想,还没开始问,大理寺的人便把她“请”走了,说要再问些细节问题。人都死了,还问劳什子问题?!难道是,官府不相信自己的说法?
金二梅本就心里有鬼,来到这后一直未有人出现,更是惶惶。
审讯室虽不如牢房阴冷潮湿,但空旷得要命,除了一长桌和正上方的紫檀八宝桌外,再无他物。没有床,她只得在长桌上将就一晚。
此刻醒了,她缓慢走到桌前,见后方太师椅背上雕刻有一小兽,类似麒麟,额有一角,低头俯身,背部高耸,眼睛囧囧,仿佛正盯着嫌犯。
獬豸者,一角之羊也。性知人有罪。皋陶治狱。其罪疑者,令羊触之。
辩是非曲直,识善恶忠奸。
金二梅不识此物,只看其威严神圣,连忙闭眼,双手合十祈祷,嘴角嗫嚅:“这件事跟我没关系,要怪,只能怪沙棠她运气不好,撞见那位……不要来找我,要索命去找真正的凶手……”
有人进来了。
一个狱卒端了一杯热茶,打开门上的锁,向金二梅走来。
金二梅见终于有人出现,急忙开口:“这位官爷,敢问林大人什么时候来?”说罢,她自外衣掏出一粒碎银,面色谄媚:“官爷,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这是她走时慌忙藏的,反正当初也是如此贿赂县衙的,这些衙役应当也是一个样。可眼前人没答,到了桌前,他也没有放下茶杯,而是埋头径直朝金二梅走来。
一丝古怪升起,金二梅不自觉往后退了步子。
这时有声音响起:“谁在里面,锁怎么开着?”
说罢一阵“窸窸窣窣”,有人推开门进来,是日间交班巡视的狱卒。
“兄弟,我奉上面的命来送杯热茶,别让她死了。”
“好,放下就走吧。”
两人迈步离开,门外传来锁重新关上的声响。
金二梅摇摇头,觉得刚才多半是自己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獬豸者,一角之羊也。性知人有罪。皋陶治狱。其罪疑者,令羊触之。”出自《论衡·是应》
第19章
◎或许以大理寺之名,你还能活。◎
不知过了多久,狭长甬道里终于又传出声音。
一群人走过,为首的正是林玉。她拄拐前行,速度稍慢。昨日的伤口看似恐怖,一牵一动皆致剧痛,可今早起来,竟神奇般地好了许多,至少痛楚没有昨日强烈,忍痛也能走。
林玉走入暗室,身后几人紧随其后。有一衙役走至金二梅身旁,墨色香囊混入乌色公服中,混为一体,教人看不出来。
金二梅惶恐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林大人,敢问今日是要?”
“金氏,不必慌张。今日请你过来就是想问些细节上的东西。”
林玉微扬嘴角,面上一片柔和,似只是如她所说,想再补充细节。
“是,民妇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金二梅并不因这笑放松,反而更觉发寒。
林玉:“你且将发现沙棠得病及发病过程细细说来。”
金二梅强装镇静,把编好的说辞挨个托出:“沙棠从一月前就开始发病,拖了几日,才让我去找了郎中。谁知,上午郎中刚来看过,傍晚时我再去看,人就已经不行了。”
话音刚落,自眼角处滑下几滴泪珠,金二梅抬手去擦。
林玉又问:“为何楼中姐妹俱不知沙棠得病之事?”
“说来也怪我,沙棠那几日闭门不出,我也没在意。后来才知她竟是得了病,不想让其他人担心,我也就替她遮掩了下去,谁知……”
还未等她继续演下去,衙役中有人冷哼了一声,完全不信她这副惺惺作态模样。金二梅的手尴尬地垂在半空,放也不是,抬也不是。
这时,有一人突然发问:“敢问她所得何病?”
金二梅抬眼望去。是一个着云纹白袍的年轻人,清隽疏朗,眉眼狭长。以她老鸨的眼光来看,这人姿色可称“上上等”,只是神情冰冷,增添了一分冷峻之意,给人以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她小心答道:“我不通药理,所以也未记得那些郎中话术。只是当时我听到响声进屋后,沙棠已倒在床上,手脚冰凉,面色苍白无比。塌边的药碗摔碎在地上,落得满地都是。”
“也就是说,她刚死你就进去了?有多冰凉?”
金二梅心下一颤,为了增加可信性她多说了些细节,不过眼下也只能称是:“冷如冰窖,就像十二月飞雪一样。”
林玉开口:“那不如把郎中请来吧。这位也是大夫,让同行人之间探讨一下,是什么怪病让人半日间就突发暴毙。”
抱着试一下的想法,她今日一早就去请了裴归云,只说是协助办案,有一怪病需得查实一二。毕竟她与裴归云仅一面之缘,也不太确定他是否会来。不过这人面上冷漠,没想到竟答应了。
林玉看向金二梅,话锋一转:“据我所知,沙棠可是上午才和人见过面。怎么,这病症只你一人可见?其他人莫都是傻子,竟瞧不出一丝不对劲。”
方寸之间,她又变回堂审上严责诘问的断案官了。
金二梅听到此话时猛地一震,但因一直未抬头,叫人识不清她的神情。可林玉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一直紧攥衣袖。
她低头小声道:“是……是柳姿楼西行两百米处妙手医馆的何大夫,何大牛。”
林玉点头,让下面的官兵去了。
窗外阴云密布,已近正午,却比早晨还要暗,仿佛将要起风。林玉让衙役又点亮了一盏油灯。
不多时,自门口走来一中年男子,五短身材,面中有一大团黑色胎记,在清癯脸庞上显得尤为突出。他见屋中之人,急忙拜道:“大人,小人就是何大牛。”
“何大牛,你是否于四月十四为柳姿楼的沙棠诊过病?”
何大牛拱身:“回大人,是。”
“好,那你将脉诊结果好好说来。”林玉语气一重,“不得隐瞒!”
“是,我受二梅所托,前去为沙棠诊病。”他顿了顿,又道:“其脉洪盛,我看她舌红苔黄,又有头疼之疾,身热恶寒,推断应是冬伤于寒,至夏乃发,暑气稍盛,湿热之邪便蕴结于脉络。当是热疾。”
金二梅想开口附和,却兀自感觉嗓子发干。说来奇怪,方才静下来后总觉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来。
裴归云问道:“是什么时辰去的?”
“大概是……”何大牛眼珠转了转,说出一个时辰:“午时。”
“是吗?”裴归云望去,疑道,“可方才这妇人说傍晚时沙棠发病,而症状是手脚冰凉,面色苍白。”
他语气加重:“冷如冰窖。”
“阴淫寒疾,阳淫热疾。分明午时脉象还是阳盛于阴,奈何一下午就变成全身冰凉了?热疾死去之人,当是身热,之后才转为冰冷苍白。纵有伤寒可能,然《黄帝内经》有言:伤寒者,死以六七日间,首三日巨阳、阳明、少阳经受伤寒,后三日则为太阴、少阴、厥阴。为何半日间就由阳转阴?”
“且并未提过患者有神志失常、谵语狂言之危症,奈何突然就暴病而亡?”
他语气平淡,神情认真,低头思索,似对案情进展不关心,只对怪病有兴趣。
“是为何故?”
可谁知何大牛一听此言膝盖发软,直接跪倒,先前装的从容消失得不见一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