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转向苏明霞,语气温柔:“明霞姐姐,事已至此,藏着掖着反倒容易引人胡乱猜测,坏了三姑娘的名声。不如,你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咱们姐妹也好一起拿个主意。”
苏明霞听了温瑶和宋轻絮的话,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特意带了几分颤抖:
“各位姐妹,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原本,顾家退婚,我只当是顾家自己出了问题,与三妹妹绝无干系,还心疼她受了委屈。可退婚不过三日,三妹妹便开始频频找借口出府,有时一去便是大半日。我起初是担心她心中郁结,想不开,便私下里遣了个稳妥的小厮悄悄跟着,想着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她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情绪,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谁曾想……谁曾想前几日,那小厮回来竟战战兢兢地禀报,说亲眼看见三妹妹上了一辆陌生男子的马车!我与晚棠听了,只觉荒谬绝伦,当即狠狠斥责了那小厮,说他定是看错了,或是受人指使污蔑主子!三妹妹怎会如此不知自爱?”
“可那小厮赌咒发誓,坚称自己绝无虚言。我们心中终究存了疑虑。是以昨日得知三妹妹又要出府,我与晚棠商议,便决定亲自悄悄跟去一看,只想亲眼证实那小厮是胡说八道,还三妹妹一个清白!岂料!岂料不成想竟是亲眼看到三妹妹在城西一处茶肆旁,和一个陌生男子搂搂抱抱,上了他的马车!更骇人的是,三妹妹这一去,便是一夜未归!直到今日中午,才偷偷摸摸地回府!”
她说到此处,仿佛承受不住般,以帕掩面,肩膀微微耸动:“我得知此事,五内俱焚!今日见她回来,本想私下里好好问问,劝她悬崖勒马,莫要一错再错,毁了终身。她非但不认,反而言辞激烈,甚至出言威胁,还要打我二人!情急之下,我这才让人把她和丫鬟绑了起来!”
柔兮狠狠地攥上了手掌。
她的话说完屋中沉静一瞬。
旋即许汀瑶与朱凝慧完全不敢相信,先开了口:
“怎,怎么会……”
温瑶、宋轻絮皆唇角一动,互看一眼,温瑶满脸幸灾乐祸。
宋轻絮一如既往,装的极好,蹙了眉头倒是有惋惜之意。
沈若湄手中拿着帕子,遮挡了唇角,人虽没说话,眼中也不难察觉闪过一丝喜色。
温、宋、沈、林四人之中,倒是只有那林知微未见笑意,非但没见笑意,反倒肉眼可见地冷了脸去。
她朝苏明霞看去,开口问道:“你看清了?”
苏明霞装哭道:“知微小姐,我自然看清了。”
林知微把自己的意思更清晰地表述了出来,但问得很含蓄。
“你看清了,那个男人?”
苏明霞抽抽噎噎地点头:“是,我看清了。”
林知微又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也拿帕子,抽噎着点了下头。
林知微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陛下正好罢朝,这苏柔兮也恰是昨夜一夜未归,一度,林知微越听心越惊,本来她就怀疑过那苏柔兮勾引了陛下,加之这巧合,她怎能不被吓到。
但苏明霞说她看清了,林知微便不怕了。
苏明霞见过陛下,如若是陛下,苏明霞自然认得。
越想,林知微心中越觉得自己多虑了。
因为,如若是陛下,苏明霞苏晚棠俩人怎么敢?
眼下事情明摆着,林知微不知事情是否属实,是这苏明霞、苏晚棠编造的,故意陷害苏柔兮,还是苏柔兮真的勾三搭四,不知和哪个男人有染了。
但不论是什么,是真是假,对于林知微来说都无所谓,能让苏柔兮身败名裂,她求之不得,欢喜得很。
林知微没再害怕,恢复了镇静,给温瑶使了眼色。
温瑶立马会意,一股子欺辱人的恶意从心中升起,阴阳怪气道:“哎呀,你们别瞎说了,可别是看错了?这话说出来,叫人怎么信呢?照你这般意思,三天就又见面,苏三姑娘是没被顾家退婚之前就跟别的男人有了牵扯了?可谁不知道顾家世子爷芝兰玉树,风度翩翩,是咱们京城多少名门闺秀暗自倾慕的佳婿人选?苏三姑娘能有幸与顾世子定下婚约,那是多大的福分!有着顾世子这般品貌家世皆出众的未来夫婿,苏三姑娘珍惜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去跟什么别的、不清不楚的男子有牵扯?荒唐不荒唐!”
宋轻絮慢慢接口:“是呀,我觉得也不可能,那可怎么办,总不能让苏三姑娘就这么被人说三道四,被人怀疑吧。”
温瑶道:“是呢?我看,唯有验身了,唯有靠验身证明清白了。”
她说着看向柔兮,笑吟吟的,眼神中充满挑衅:“苏三姑娘,你说是不是呀!”
柔兮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脸上早无血色,甚至浑身轻颤,压着悸动。
温瑶的话说完,宋轻絮为难地附和:“好像,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许汀瑶心中觉得大大的不妥,但又不太敢说,只道:“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朱凝慧与她想法一致:“是,还是别……我们怎能?”
温瑶立时接口:“那有什么?大家都是女子,又没让她给男子看?事情明摆着,唯有验身能还苏三姑娘清白,你二人想让苏三姑娘受不白之冤,从此被人说三道四么?”
朱凝慧与许汀瑶相对胆子小,人不坏,也都算不得太聪明,虽心中还是都觉不妥,但俩人在众人之中身份不高,和柔兮也没什么交情,不敢说太多,被温瑶这么一问便都不说话了。
温瑶看向苏晚棠与苏明霞:“你二人觉得呢?”
苏明霞道:“怕是只能用此证明三妹妹的清白了,或许我和晚棠看错了,认错了人,我当真希望这事只是乌龙。”
苏晚棠也摸着眼泪:“清者自清,我还是愿意相信,三妹妹是无辜的。”
温瑶动了下唇角。
她自觉,这苏柔兮十有八九就是已非处子,苏晚棠与苏明霞应该十拿九稳掌握了证据,此番就是置苏柔兮于死地的,至于苏柔兮是真的不检点,还是被她们设计,被人强了便不得而知了。
温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子快意,最后将视线落到房中两个身份最高贵的人身上。
“林小姐,沈小姐,你二人觉得呢?”
沈若湄不当出头鸟,看向林知微,笑道:“我听林姐姐的。”
林知微缓动了下丹唇,目光看向柔兮,朝自己的丫鬟道了话:“给苏三姑娘把口中的东西拿下来,这么久了,却是都没听苏三姑娘说一句。”
丫鬟立马去了。
柔兮口中的帕子被那丫鬟拿下,这方才能说出话来,但她没有立时说话。
林知微道:“苏三姑娘有没有什么想说?可愿配合大家,还自己一个清白?”
柔兮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又缓缓地转向了温瑶、宋轻絮、苏明霞、苏晚棠。
她知道大势已去,今日,那秘密守不住了。
这六人没来时,她怕;来到了后,心中的那份惊惧反倒奇异地沉淀下来,让她不那么怕了。
苏明霞、苏晚棠、林知微、温瑶等人以为,她们是在揭发她,毁掉她么?
错了。
她们是在捅破萧彻精心织就的网,是在搅乱那九五之尊的安排。
这里的动静,长顺一定已经知晓。
长顺机灵得很,若没料错,他一定已经去给萧彻报信了。
她只需拖延,拖到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狗男人不得不派人来收拾这烂摊子。
柔兮缓缓开口,语声又柔又软,亦如平常,没有任何争吵之意,相反特意带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叹息:
“林小姐,沈小姐,你二人心心念念的凤位,怕是……要落空了……”
话音甫落,林知微与沈若湄脸上的那抹似笑非笑顷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知微眸光骤寒,声音陡然转厉,张口便道:“放肆!苏柔兮!你胡言乱语什么!本小姐的前程,岂容你置喙!”
沈若湄亦如她,沉脸道:“我二人如何,还轮不到你来妄言!”
柔兮瞎说的,拖延时间而已,但看她们如此在意倒是有趣。
她没回答俩人的话,转而又把视线落到了温瑶的身上。
“温大小姐,你怕是又要倒霉了……”
温瑶张口便骂道:“小贱人!死到临头还嘴硬,是谁要倒霉,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柔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又看向宋轻絮:“宋轻絮,你这般惺惺作态,不累么?”
宋轻絮展颜一笑,随即“诶呀”一声:“苏三姑娘,事已至此,你何必再逞口舌之快,平白失了体面?骂我们一人一句,于你而言又有什么用了?错,终归是你自己犯下的,我们也只是想还你清白。”
柔兮没理她,最后看向苏明霞,与苏晚棠:“我还是那句,要让长姐、二姐失望了,你们,会后悔的!”
苏明霞与苏晚棠听到她这话便心中蹿火。
尤其苏明霞,她太知道她话中所指,岂能听不出这话中的倚仗之意。
她不就是在和她炫耀,在说,在暗示她们招惹不起她背后那个野男人么!
她苏柔兮真是痴心妄想!
似顾家那般门第,连顾时章的二叔顾云诚都因牵扯外室丑闻而焦头烂额,何况她还是一个尚有婚约在身的闺阁女子!一旦她秽乱之名坐实,事情闹将开来,她那个姘头,怕是避之唯恐不及,岂会出来认她、保她?
她竟还在此装腔作势,真是可笑至极!
苏明霞抬高声音,脸上尽是鄙夷与畅快,张口便道:“你真是吓死我了,我可真是巴不得看看我是怎么个悔法,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你那个藏头露尾的野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认下你这个贱人!有没有胆子……”
她话音未落,一个低沉而极具威压的男声,骤然响起,清晰无比地打断了她,声音落入了每个人耳中:
“野男人?你是在说,朕?”
第六十五章
“!!!!!”
话音甫落, 刹那,空气瞬时凝固,众人皆呼吸一滞, 脸色僵住,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几近本能,顷刻紧绷起来, 眸中尽是骇然与混乱。
有人当时便软了腿, 全靠身旁丫鬟死死搀扶才未瘫倒;有人捏着帕子的手抖如风中枯叶,指节青白;有人手中丝帕已飘然落地, 却浑然不觉。
院内十几人, 无论主子奴婢,皆齐齐地朝着门外望去。
士兵的脚步、刀剑与甲胄的碰撞之声回荡在耳旁, 整个小院顷刻被禁军围了起来。
而那说话之人, 一身龙袍, 披着玄色镶裘披风,负手在后, 面罩寒霜,抬步而来,愈发逼近。
人不是皇帝是谁?
一切只在须臾。
转眼林知微等人便颔首垂眸,几近一齐, 慌张地一下子都跪了下去。
心口狂跳,呼吸紧促, 人人瑟瑟发颤,脑中“轰隆”作响,便是连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臣女等,恭迎陛下。”
屋中, 雅雀无声。
没有人敢抬头,但前排的人已然看到皂靴迈入。
萧彻携着寒风进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