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顾云和下朝便与宋书延一路去了顾云和的私宅密谈。
顾云和早备了酒宴款待人。
俩人刚一得空细谈。
顾云和便开了口:“宋监正,如何?可有结果?”
宋书延道:“有。”
而后便细细地与顾云和说了起来。
“下官昨夜焚香启盘,细细推盘,见得那犯扰的客星,其轨迹近日与另一颗临近贵府世子本命星的星宿急速靠近。侯爷,世子是不是有一门婚事在即?”
顾云和浑身冷汗,点头:“是,原定正月十二,还有两个月……”
宋书延继续道:“侯爷,恕下官直言。此女命象清奇,暗含金锐之气,非寻常闺阁之格。其星象所示……乃是‘孤金鸣于九天,不栖凡木’之象。此象主其人气运虽贵,却需与极贵相配方能中和其锋锐。若配凡木,非但不能化其锐气,反会使其金气无处归附,尽数化为冲克之力,直伤夫家文脉武运之根基。”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简单说,此女命格……需伴至贵之气方能安妥,否则,其金锐之气便会无主四溢,近者皆伤。世子虽贵,却终是臣子之格,恐难承载这般气象。强行为之,恐非良配,反成劫数。”
顾云和一怔。
这,是他万万未曾想到的。
第五十四章
顾云和为今已年过不惑, 出身名门望族,家族累世勋贵,混官场半辈子了。有些事情, 他不可能看不懂,不可能看不透,便比如眼下这事。
自然,这事也有可能为真。
但无论那未过门的儿媳到底是不是那‘孤金鸣于九天, 不栖凡木’的命格, 此门婚事,他顾家都不能再结。
是, 他顾家承受不起;不是, 事情更大。
苏柔兮的脸浮现在顾云和的脑海之中。
这门婚事,原本顾云和是不同意的。
她出身太低, 与他的儿子门不当户不对, 实在不合适, 是他那儿子百般请求,心意已决, 加之他为今已二十有二,挑得很,不曾看上哪家姑娘,一直不肯订亲, 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顾云和与夫人商量了许久, 方才决定成全儿子。
待得初见,看到那苏柔兮的时候,顾云和知道了他的儿子为什么能见她一面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非娶不可了。
那小姑娘乍看宛若妲己转世, 再看犹如九天仙女,确是人间绝色中的绝色。
所以,她能吸引她的儿子,便也能吸引那万乘之尊。前不久,百花宴刚过,陛下,自然是见过她了。
没想到她还并非空有皮囊,竟然那般了得,在百花宴上赢得芳婉。
顾云和自然也早对她高看了一眼。
只是,眼下事情明摆着,这门亲事,他顾家再要不得。
这若真是君上的意思,此番已给足了他顾家台阶,他顾云和不能不下。
思罢,顾云和亲自执壶为宋书延斟满酒,端起酒杯,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监正今日之言,于我顾家,有再造之恩。若非监正点醒,顾某几酿大祸。”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正月十二的婚事,不会有了。我顾家,担不起这‘冲克之力’。至于如何了结……还需请监正再帮一个小忙。今日天机,止于此室,顾某自会寻一个周全的由头,既不损苏姑娘清誉,也能将此缘份了断得妥当。只是,望监正莫要将此事透漏于犬子。”
宋书延闻言,立即起身,深深一揖,神色恭谨审慎:“侯爷思虑周全,下官敬佩。侯爷放心,今日此房中,唯有侯爷与下官二人论及天象气运,出了此门,便是天知、地知、你我心知,绝不会有第三人从下官口中听得半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姻缘之事,终究是两家之谊、人间之理。侯爷既已有稳妥主张,下官唯愿府上从此消弭隐患,福泽绵长。下官职责所在,仅止于观测陈说天象;人间之事,全凭侯爷明断。”
顾云和缓缓点头。
*********
正午刚过,顾云和便回到了侯府。
他在书房之中静坐了一个多时辰,而后唤来了手下。
三日,他未动。到了第四日下午,他唤来了顾时章。
********
顾时章一连三日都在烦与那小姑娘之间的事。
他没再见到她。
她同最最开始一样,不再见他。
到了这第四日,他正在房中发愁,父亲的小厮过来唤他。
他没什么犹豫,应下,马上起身去了。
近来家中也有甚多坏事。
一日前,庄园失火,损失了不少钱财,还险些出了人命。
眼下,顾家确是处处不顺。
顾时章很快到了父亲书房。
那庄园失火一事,乃顾云和自己做的局。
他在房中安等,待得儿子到了,唤人奉茶,请他坐下。
顾时章很是有礼,微微弯身:“父亲。”
顾云和应了一声,没急着说此番唤他来的正事,先按惯例与他聊了点别的。
顾时章静听,待问及他时,方恭谨回禀己见。
待得该说的都说完了,已过了半个时辰,顾云和方缓缓地转了话题,终于提起了那事。
他面色凝重,开了口:“时章,今日唤你来,实则还有一件关于你的要事,为父要告知于你。”
顾时章手中端着茶杯,抬头看向父亲:“父亲请讲。”
顾云和没看他,自顾而言:“此事关乎我顾氏满门的荣辱,甚至前程。你二叔之事,已非单纯的风流债。顺藤摸瓜,底下牵扯出的贪弊、结党之嫌,正在朝中发酵。我顾家累世清名,‘道貌岸然’四字,如今已有人窃窃私语,只差一纸檄文,便可钉在门楣之上。朝中暗流涌动,直指我顾家。御史台已握有可动摇我族根基的把柄,此刻我顾家已站在悬崖边缘,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所以,为父想,你和那苏氏女的那门婚事,作罢吧!”
顾时章心口狠狠一颤,手一抖,杯中滚热的茶汤泼洒出来,浇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那灼痛尖锐,却被他心口翻涌的惊涛压了下去。
他猛地抬眼,直视父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荒谬至极,万万未曾想到父亲能说出那最后一句,声音因急切而明显拔高:
“父亲在说什么?!”
“二叔行为不检,自当依家法国法处置,该罚便罚,该偿便偿!即便因此令家门蒙羞,也是他一人之过,何至于动摇我顾家百年根基?陛下明察秋毫,难道会因一人之失,便迁怒否定我满门忠良?”
“这,又与我的婚事有何相干?”
顾云和缓缓地攥上了手,猛地一拳砸在了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脸色腾然起变,由青转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声音陡然拔高,狠厉了去:
“不相干,你说怎么不相干?她苏氏是什么门第,我顾家又是什么门第?何为云泥之别!这,就是云泥之别!”
“她怎么可能攀上我顾家的门!她是用什么攀上了我顾家,攀上了你!你只见她一面便神魂颠倒,非她不娶,你扪心自问,拍拍自己的良心,你可敢对着列祖列宗发誓,你这一片‘痴心’,与你二叔流连那三个外室时的‘情不自禁’,可有本质不同?”
“你敢说,你不是被她那副惑人的皮囊所迷,色令智昏?”
“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顾家,等着抓我们的错处!你这桩门不当户不对、起因于一见钟情的婚事,就是现成的、最大的话柄!”
“旁人不会说你是情种,只会说你顾时章和你那好二叔一个样,骨子里都是贪欢好色、罔顾礼法的浅薄之徒!这污名一旦坐实,我顾家百年清誉,还不真毁在了你们叔侄同心的风流上!原家中没此劫难,因为溺爱于你,让你荒唐,允你荒唐,但现在家中处境如此,你还要执迷不悟,将这色迷心窍的荒唐罪名,亲手钉在我顾家的门楣上吗!”
顾时章眼尾泛红,胸膛剧烈颤动,听到此处一声“嗤”笑:
“我,令家族蒙羞了?”
顾云和浑身颤抖,尤其双手,没接他的话,直接断了他所有念想,道了最后之言:“此事,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已无转圜余地,我已经以你之名,替你写了退婚书,早送到了苏家,且半个时辰前,已经让人将此事宣扬了出去,现在,怕是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你,认了吧……”
顾时章的脑中“轰”地一声,瞳孔蓦然微放,瞬时耳鸣,在他听得一半之后,他便已经耳鸣,再听不见半分声音,后边的话尽数淹没在,他崩塌的信念中……
*********
一个时辰前。
柔兮正在房中哼着小调,慢慢绣花,秀了两针,举起端详,这时长顺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小姐!退婚书!”
柔兮心口顿时一惊,抬起的眸子愣住片刻,而后,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再抬眼时,兰儿已经跑去接过,将那书文给她盛了上来。
柔兮快速打开,只见其上曰:
【苏府柔兮小姐妆次:
顾门不幸,时运多艰。时章身负家族重任,近日家门连遭变故,恐累及清誉,更忧牵连贵府,思及小姐冰清玉洁之质,实不忍因顾氏之困而误小姐终生。
故虽心如刀割,亦不得不忍痛割舍前盟。自今日起,与小姐解除婚约,各还本道。另附城西别院一处、锦缎十匹,聊表歉意。
愿小姐此后前程似锦,另缔良缘。
顾时章谨拜
永昌三年冬月二十八】
柔兮快速看完,但觉这不是顾时章的笔迹。
她好奇心重,马上去把他往日给她写的信件拿了出来,对比一番,发觉果然不是。
但落款处却印着带着他名字的印章。
想来不是他亲手所书,也是他爹娘谁写的。
柔兮盯着那“城西别院一处、锦缎百匹”几个字,心中暗道:真是财大气粗啊!退婚还赠送宅院布匹。她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拿!
接着她立马放下手中信件,拿起一旁的绣花针,使劲儿闭上眼睛,“扎”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兰儿一惊:“姑娘作甚?”
柔兮道:“话本里听到坏消息时,倘使在绣花,那必然扎手啊!外面,什么情况呀?”
她扎完之后将血滴到了刺绣上,忍着疼,抬头问着。
长顺道:“顾家来人了,正在老爷书房说话。”
柔兮点了点头。她知道了,就是这事呗!
她还得酝酿情绪抹抹眼泪,想来,江如眉与苏明霞等人一定是要笑死了!
她爹没准也会现了原形,还不一定往后给她什么坏脸色看呢!
这几个月,她可是要惨了!
想着,柔兮矫揉造作地哭着,声音出来了,眼泪却迟迟不下,口中娇滴滴地叨念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这是,什么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