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姑娘!您怎么能答应他!那康亲王分明是、分明是……”
他气得说不下去, 拳头狠狠地攥着。
柔兮看他这副模样, 心头酸楚,强自镇定, 起身, 微微凑近长顺,与他错身, 声音极轻:“长顺, 你听我说, 我比谁都清楚萧昌逸是什么人。眼下没办法,那日我确实是砸了他, 事情张扬出去,他虽不光彩,但他那种人也未必在意,与我而言不同, 恐影响我的婚事,这是其一。其二, 他若逼迫我爹,我爹为了自保,把我抬给他,我这辈子就毁了。我自有办法, 你不要担心……”
长顺急道:“可那清溪别院太过偏僻,小姐约他……小姐,小姐能有什么办法?”
柔兮不能跟他说,只道:“我既然敢约他去,自然有所准备。你若想帮我,便信我,并且,管住自己的嘴和拳头。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就是对兰儿都不能说,记住了么?”
长顺听她说完,焚心的怒火被安抚了些许,虽依旧担忧不已,但重重点了下头:“姑娘……长顺明白了,长顺会守口如瓶,但求姑娘万事小心!若有任何差遣,长顺万死不辞!”
柔兮“嗯”了一声,面上平静无波,心中不然,要着火了。
小姑娘紧攥双手,掌心已是一层冷汗。
她能有什么法子?
不过是赌。
赌运气,确切地说,是赌一个人!
三日后是十月二十,恰逢休沐,皇帝无朝。
这事,她只能利用萧彻解决。
柔兮想过,只要萧昌逸没杀她个措手不及,还能给她一丝喘息,事情便还有救,最后走投无路,还有萧彻会为她兜底。
只是,她不明说那狗男人会不会来,柔兮不知晓。
如若她明说,待得六日后,她做局,把俩人的事暴露给太皇太后之后。俩人要是就此撇清了关系,到时候萧昌逸若是再来找她的麻烦,没人能再给她撑腰,她别适得其反,让最后的结果真的朝着苏明霞给她算的那个命发展了去。
是以,她只能先赌暗线。
她要让萧彻和萧昌逸撞上!
事情既然已经至此,她不如就借着萧彻的手,永绝后患,挑拨了他叔侄,让自己彻底安全,彻底破了那个批命!
她与萧彻到底是见不得光的,提前见了光,给萧昌逸知道,以萧彻的个性,他虽然对她没有感情可言,但她到底是他看上的女人。
萧昌逸觊觎她并企图霸占她,无疑,触犯了萧彻的逆鳞,帝王的尊严会被冒犯;萧彻更会有把柄捏在萧昌逸的手中。
这三点中的任何一点,都是在挑衅皇权。
萧彻未必在意她,但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威严与皇权被臣子尤其是他的叔父挑衅。所以,萧彻必然会出手。
回到苏家,柔兮便马上关了门写了封信给萧彻。
她提笔蘸墨,很快书完,信曰:
【谨呈陛下御览:
暌违天颜,倏忽数日。妾每忆紫宸清辉,常觉幽思萦怀。本欲亲奉君前,奈何前日步摇失稳,伤及足踝,至今犹隐痛难行,恐失仪于圣驾,遂深居简出。
闻后日恰逢休沐,伏惟陛下日理万机,尤望暂搁劳形。城南清溪别院竹里馆,碧梧环抱,曲径通幽,新焙蒙顶茶正得三沸之妙。妾恭候圣驾。
若蒙俯允,未时一刻,当见竹影扫阶处,素手拂香待。
柔兮谨奉】
她将那信件书写完后装在了两个信封内,粘好,包在外边的信封上一字都无,将东西亲手交给了长顺。
“你去朱雀门东,开化坊的晏居去找陈福禄,便是上次带我去宫中见……见荣安夫人的那个太监,把这信交给他,就说是我给的便可,多余什么都不要说,如若他不在,便不要给,务必亲手交到他的手上。”
长顺听罢,将东西揣入怀中,马上去了。
那日出宫陈福禄送她时与她说若有事,可去此处找他,柔兮当时还在心中腹诽,自己绝不可能再去找他,没成想倒是用上了。
接着,她在房中等了两个多时辰,天黑许久后,长顺方才回了来。
柔兮把门关了上,朝着长顺小声问着:“怎样?可亲手交到了他手中?”
长顺应声:“姑娘放心,信亲手交给那陈公公了。”
柔兮松了口气。
想来陈福禄是萧彻特意留在宫外,供她差遣的。
明日陈福禄就会入宫,把那信件交给萧彻。
至于萧彻会不会来,柔兮便不得而知了。
她约萧彻是在未时一刻,萧昌逸是在申时一刻,中间足足差了半个时辰。
如若未时三刻那狗皇帝还没来,柔兮便马上跑掉。
第二日,她等了一天,虽然非常清楚,那男人去不去都不会给她回信,但还是傻傻地一直等消息。
未出她所料,没消息。
转而又一日,柔兮依然等了消息,但,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再接着,到了那第三日,十月二十。
柔兮上午就到了竹里馆。
她带着兰儿与长顺一起,在馆中呆了两个多时辰,眼见着正午已过,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未时,柔兮支走了长顺与兰儿。
她将俩人支的并不远,以备不时之需,万一萧彻没来赴约,她跑的时候需要马上和他们汇合。
俩人走后,柔兮便开始在房中煮茶。
她心中惴惴,本来见萧彻就够紧张了,眼下还不是普通相见,揣着心思。
她也是愈发的胆大了,皇帝也敢利用。
可要不然怎么办呢?
本来好好的,邓娴一事那般顺利,再待六日,她就可以偷偷地揭发他了。
这些天,萧彻不找她,不是很好么?
她却主动找了萧彻,想想都荒唐……
谁想要见他么?
眼下距离俩人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十二日。
十二日,他没找过她,也许他已经对她腻了,有了新欢了。
没准那事已经不用她费心,他已经不要她了。
却偏偏生出这变故!
柔兮越想越厌恶那康亲王!
这时,又想起,要是那萧彻不来怎么办?
不来,她就得马上跑。
可诓了康亲王,她怕是也没甚好果子吃。
家是不能回了。
藏起来,或者直接去皇宫,找萧彻,明说?
如若是那般,她好像,好像就不能再揭发他了!
和他断了,没人撑腰,一切就真有可能朝着那批命去了!
柔兮想哭,越想越想哭。
然就在这时,她的耳朵突然一动,听到了什么。
柔兮当即回神,煮茶的手陡然停滞半空,眼睛一动不动,身子亦是如此,仔细听着外边那动静。
没用太费力,因为已经到了门口,她听出了那是脚步声。
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下一瞬柔兮便一下子转了头去,紧紧盯着房门,柔荑都在发颤,约定的时辰还远远没到,她确定是有人来了。但她不确定来人是谁?她怕极了不是萧彻,而是萧昌逸!
那她不是狼入虎口,死定了,哭都找不着调!
正在这时,但瞧那房门被人推开。
房门被推开的刹那,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将来人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柔兮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屏息望去。
但见那男人一身墨绿色暗云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缂丝罩甲,腰束同色镶玉腰封,身姿高大昂藏,负手立于门前,恰好挡住了大半光线。
日光在他身后流淌,将他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但即便如此,也让人辨得出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看一眼就脸红心跳。
人不是别人,正是萧彻!
柔兮第一次有着一种想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她有救了!有救了!当真是吓死她了!
“陛下……”
下一瞬,柔兮便赶紧站了起来,朝他走去,没忘走的慢一些,步履刻意放得又轻又缓,那只伤足落地的步子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滞涩,恰似弱柳扶风,朝着那抹玄色身影袅袅挪去。
“陛下……”
她又唤了一声。
萧彻视线朝下,瞅了一眼她状似受伤的脚,回手关了门。
这会子,柔兮也已经到了他身前。
小姑娘笑着开口:“陛下自己来的?”
萧彻没答话,垂眼睨着,声音冷淡如常:“什么事?”
柔兮知道他问的是约他来什么事。
柔兮含情脉脉地道:“没什么,就是许久没见到陛下了,有些想念……”
话刚一出口,但听那男人“嗤”了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步,缓缓地到了桌前,倚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没瞧她,理了一下袖口,语声徐徐:“你不是不想见到朕?”
柔兮心口突突乱跳。
她转变有点大,自己当然也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