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兮的消息是从谁那得来的?
是这后脚的懿旨。
没人给她去看放榜,换句话说苏家有人看了,消息也一时半会儿传不到她这。眼见着到了申时,柔兮没什么能做便在房中求佛祖保佑,保佑她入前十,哪怕是正好第十呢!
但却万万没想到,她,先等来了懿旨。
懿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中了前三!
前三!!
暖阳正好,廊下花枝轻晃,鸟鸣伴着花香绕在耳畔,柔兮乖乖巧巧地跪在地上,听着那公公读着懿旨,毫不夸张地说,她一会儿能听到声音,一会儿听不到,心口像揣了只乱撞的雀儿,“砰砰” 声几乎盖过了一切,人是蒙的!
半个时辰后,她才渐渐地缓过来神儿。
小姑娘坐在房中,盯着自己桌上的那白花花的银子,微微歪着小脑袋,笑了好半天!
兰儿给她端来茶水,看她还在坐在那,笑问:“姑娘还没看够啊?”
柔兮摇头。
没看够,她当然没看够。
一百两呐!
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兰儿打趣道:“这下姑娘有名了,今日怕是整个京城都在念着姑娘的名字。”
柔兮莞尔一笑,心里边美滋滋,她何止是有名了,也,也有钱了!。
正这时,院内传来脚步声,还未到门口,笑声已经传了过来,却是她爹苏仲平。
柔兮惊觉,不再看着银子傻笑,马上起了身,小眼神流转,朝外瞥去。
苏仲平负手进来,袍角随步履轻摆,眉宇间难掩笑意,目光落在柔兮身上,语气里满是欣慰:
“为父竟是不知,我苏家女儿竟有这般才学,能在百花宴中赢得‘芳婉’美誉!真是可喜可贺!”
柔兮回道:“爹爹谬赞了。女儿能得‘芳婉’之名,一半是仰仗太皇太后与翰林院诸位大人的垂怜,另一半全靠爹爹家教有方,教女儿知书明礼、不怯场域,女儿不敢独揽这份荣光。”
苏仲平听罢,缓缓地笑了两声。
柔兮将苏仲平请入了坐。
扪心自问,柔兮觉得自己跟苏仲平很生疏。适才的那番话很客道,苏仲平也应一清二楚,俩人之间往昔有时几个月都不照一次面,生的甚至不那么像父女。
眼下像不像无所谓了,反正柔兮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但她耍了个小心思。
终归是胆子小,柔兮很在意苏明霞口中的“算命一事”,是以一面乖顺地立在苏仲平的身后,给他捶背;一面也便主动引了话题,问了出来。
“爹爹哪日回来的?康亲王殿下的病可好了?”
苏仲平笑了两声:“你们走后的第三日为父方才回来,王爷醒了,这几日倒是好转了不少……”
柔兮眼睛转转,扪心自问,她自然不希望听到这些。她恨不得那康亲王一病不起,或是直接阳痿了,如此就不会一把年纪了还想着纳妾。
柔兮心口“扑通,扑通”乱跳。她想着事到如今,她已经得了“芳婉”,名扬京城了,不可能被顾家退婚,转而又被抬给那康亲王了吧。是不是意味着苏明霞的“算命一事”不攻自破,已经证明了那是假的,不会为真了?
柔兮不知道,但安全起见,她还是躲一躲更妙,以防江如眉,苏明霞再害她。
柔兮想搬出去住半年,但觉苏仲平不会答应。
她又是个待嫁姑娘,搬出苏府似乎也好说不好听,不是上策,不如以出去游玩为由,混一两个月,是一两个月。
念及此,柔兮也便说了出来。
她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更加软和下来,眼底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爹爹,女儿刚才还想着,先前为备百花宴闷在府中许久,如今榜事已了,倒想出去散散心。听说京郊玉泉山的秋菊开得正好,还有城南的清溪别院,传闻溪畔枫叶都红透了,若能去住上一两个月,看看山水、赏赏花草,既能松快松快,也能顺便寻些新鲜景致,往后做诗画画也多些灵感。您看,成么?”
出乎柔兮的意料,苏仲平听罢笑了两声,半分阻挠都未,当即便答应了去。
“有何不可?想去便去,但一两个月不成,玩个半个月,也便够了。一则你是待嫁姑娘,在外久居终究不妥;二则听闻顾世子这几日就要回来了,你,不想见见他?”
柔兮听得“顾世子”三个字,小脸当即染上云霞,给苏仲平揉肩的手都停顿了一下,嘴上没说,心里面点了无数次头。
想想想!
她,当然想!
她甚至想跟他说,能不能再早点娶她?
柔兮见好就收,马上答应了父亲。
半个月就半个月。
翌日,一大早柔兮便起了来,美滋滋地哼着小调,坐在妆台前梳妆打扮,心情大好。
今日,她要与兰儿去市集,裁几匹时新料子做新衣,挑些清甜的香粉、小巧的银饰。
贵些也不怕,她,有银子啦!
俩人加上长顺共三人,早早地便出了府,不仅买了极多的宝贝,还特意去了好几个放榜之地亲瞧了瞧自己的大名。
如此一过便是一小天,很快,夕阳西落,到了黄昏。
黄昏十分,她从最后一家想去的铺子出来,走在一个四下安静,无人的小巷子中,细软的小嗓子小声地哼着小调,正无忧无虑间,下一瞬,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旋即一只飞镖破空而来,正朝她心口!
第十四章
柔兮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哼到一半的小调卡在喉里,只余一声细若蚊蚋的气音。人下意识往后急退半步,视线死死地锁着那枚泛着冷光的飞镖。
千钧一发,一切皆在倏忽须臾,甚至让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瞬,但听耳边一声铮鸣,那疾射而来的飞镖被另一枚暗器击偏落地,旋即又一道黑影,不知从何掠出。
两个人影目光交涉,顷刻交打在一起。
心便差一点没从口中跳出,柔兮脑中“嗡嗡”直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人吓傻了一般,浑身僵着一动也不能动,但瞧那二人彼此相视,目光皆极为凛冽,但竟状似相识,转息间如鬼魅般一起倏然消失。
“三姑娘!!”
巷尾转角处忽有急促脚步声奔来,正是慢一步跟在后边的兰儿与长顺。
二人刚一转过便见柔兮瘫坐在地上,皆大惊,急慌慌地朝她跑去。
“三姑娘!这是怎么了,三姑娘!”
兰儿奔过,马上扶住了柔兮的手臂,将她搀起,但瞧姑娘的额上尽是汗珠,人还在恍惚间。
兰儿马上拿出帕子为她擦拭,声音中带着哭腔,急道:
“发生了什么事?姑娘!”
长顺亦然,甚担忧:“姑娘到底怎么了?”
柔兮小脸煞白,乱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神色慌张,唇瓣嗫喏,声音也甚慌乱:“我,我不知道,刚才有个人要……要……”
要杀她?
柔兮没说下去,顿了住。
一切皆发生在瞬息。
有人朝她射飞镖,有人挡下了那飞镖,俩人又分明是认识的。
她甚至不清楚,对方是不是要杀她?
是认错人了?还是那前者是个,失心疯?
柔兮不知道,也便没说下去。
兰儿俩看出了她被吓得不轻,也大致知道了是刚才有两个人出现在此,吓到了她,当下不再继续追问,赶紧扶着姑娘离开了此处。
没得一会儿柔兮上了车。
兰儿坐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安慰,只盼她别被吓坏了。
柔兮没被吓坏,她有知觉,有记忆,什么都懂,就是暂时说不出话。
思绪在脑海中乱窜。
那个男人是失心疯?
不,他不像。
他眼神凌厉,柔兮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眸子,他绝不像什么失心疯。
所以,是有人要杀她?
谁要杀她?
柔兮细细地回想了一下近来发生的种种。
若说是因为那百花宴的次第,她惹了人妒忌?占了人的位置?
那也应该是放榜前对她下手,或许放榜前,她死了,后边的人便能取代她的位置。
断没道理在放榜后方才杀她,意义为何?
只是因为妒忌?柔兮觉得不大可能。
柔兮认识的人不多。除了江如眉母女,柔兮不觉得自己得罪过谁,但若说是江如眉,柔兮也觉不对,不说别的,便说那两个杀手,纵使不懂武学,柔兮也能看出,俩人身法鬼魅,皆是高手中的高手,断不是江如眉这种身份的人能驱使的。
所以,到底是谁要杀她?
一路,柔兮都恍恍惚惚,不知怎么到的家。
回到房中,柔兮便钻进了被窝之中,晚膳都没吃……
思索了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结论:自己怕是被误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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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近同一时候,乾清宫。
萧彻一身龙袍,负手背身立在书房,背影沉凝如岳。
屋内烛火明灭跳动,映得梁柱暗影交错;窗外月色清辉遍洒,已经入夜。
两名黑衣杀手静立在屋中,此时已摘去了蒙面黑巾,正是此前在城中暗巷相继现身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