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出,温桐月一直心不在焉。
柔兮唤了她,开口道:
“他应该是吏部侍郎,叫裴疏朗,适才我进去的时候,见了那打开的奏折上写着他的名讳,他是最后一个出去的,想来是最后一个与陛下禀事的,所以,应该就是他。”
温桐月的脸色略微苍白,半晌“嗯”了一声。
“那,应该就是他了……”
柔兮道:“我不甚了解,裴家?可是那个裴家?吏部侍郎?为何我的印象中是一个岁数蛮大的人。”
温桐月的声音很小:“应就是那个裴家。我,我亦不甚了解,但半年前还在温家的时候,倒是好像听温瑶提过这个名字,说起过他。他好像是裴家嫡子,尚未成亲娶妻。早年任命苏州知府、后任命江浙按察使、 又外放岭南布政使历练,去年方回京,擢升吏部侍郎。”
柔兮心下恍然。
原是此人多年来外放为官,辗转州府,并未久居京中,难怪她从未听闻。
然裴氏一门显赫,阀阅之高,堪与顾家比肩,柔兮自是知晓的。
六部之中,以吏部为尊,吏部侍郎官居正四品上,执掌天下文官铨选,权柄极重。这裴疏朗年纪轻轻便居此要职,将来入阁拜相、位列吏部尚书,怕是迟早之事。
柔兮听完温桐月的话倒是有一个疑问,她压低声音问着:“照你所说,温瑶这般了解他,对他应该有些意思,怎会把你送到他的……”
温桐月道:“温瑶一心想入宫为妃,对他有没有意思,我不知晓,却知,她本意绝非想把我送到他的榻上,她是想把我送到太常寺少卿的榻上……”
柔兮打了个寒颤。
太常寺少卿她虽然没见过,却知晓,那是个快六十了的老头!
她就知道,那温瑶心肠歹毒,既是做出了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断然不会还给温桐月选个年轻的,相貌好的男子,必然会特意选个不好的作践她。
此事怕是也是阴差阳错。
柔兮又想了想,在僻静之处拉住了温桐月的手,停了下来,问出了心中一直想问的话。
“桐月妹妹,之前你不知晓孩子的父亲是谁,去哪寻他,没有办法,现在知晓了,你心中作何感想,你想嫁他么?”
温桐月起先看着柔兮的眼睛,待得听她说完,低下了头去,声音几不可闻。
“他,不会娶我……”
柔兮的心微微一揪。
温桐月继续了下去:“他当我是个妓子,只是,在狎妓……”
柔兮听她这般说,更是心疼,紧了紧攥着温桐月的手:“可你不是妓子,你是温司业的女儿。”
温桐月道:“我爹已经把我和哥哥赶出家门了,他不认我们了……”
柔兮心里酸酸的,看着她,咬上了唇,又慢慢松开。
“那你怎样想?”
温桐月这时方才慢慢地抬起了头,再度与柔兮对上视线。
她毫无隐晦,也没有半分犹豫:“柔兮姐姐,若能给他做妾,我愿意。”
柔兮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其实有些怕她说出这样的话,但却也一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
温桐月大抵是喜欢那个人的。
难怪她彼时也有些不愿打掉孩子,很轻易便同意了自己养那个孩子。
柔兮看着她,捧起她的小脸,摸了摸她很是苍白的脸颊。
“你若愿意给他做妾,那我们就去找他,我帮你,让你们见面。”
温桐月看着她,唇瓣微微颤了一下,半晌没说话,但终是点了下头。
柔兮拉着她,俩人相互搀扶着,一起回了毓秀宫。
当晚,柔兮独自躺在床榻上,暗暗思忖这事,但觉如果找上了裴疏朗,由裴疏朗照顾温桐月,那对温桐月而言,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温桐月美丽温柔,肚子里还有着他的骨肉,又明显心中是喜欢裴疏朗的,俩人应该会蛮好的。
裴家家世显赫,裴疏朗年轻有为,一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确实是好过她一个人带孩子……
柔兮想完她的事,又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事。
她又过了一关。
那狗皇帝瞧上去是不生气了。
但他所言与态度皆很清楚。
他要她做他的金丝雀,做一只对他言出即从,真心爱他的金丝雀。
他要她绝对服从他,绝对爱他,却从未想过爱她,给她一点真心。
哄着他不过是权宜之计。
柔兮从未想过真的永远留在他身边,更别提爱他……
爱他不能让她免受旁人的欺负,也不能让她过上完全舒坦,无忧无虑的日子。
若可以,她还是想离开他,去过平静的日子。
只是眼下不成,她必须保证温桐月与温梧年的安全,也必须保证长顺不死。
一旦解决了此事,她势必还是要寻机会,彻底逃离萧彻。
柔兮想了大半宿,方才来了睡意。
翌日,她开始琢磨怎么让温桐月见到裴疏朗。
然,还没待太动脑筋,机会便悄然地来了。
当日下午,赵秉德亲自来了毓秀宫。
“苏婕妤,快快收拾收拾,今日天光晴好,陛下与几位大臣稍后要在西苑草场捶丸,特意宣了婕妤前去陪伴,婕妤快些准备着吧……”
柔兮心口一颤:“捶丸?”
她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脑中想的却是“几位大臣”这几个字。
且不知是几位,又都是谁?
赵秉德眉眼含笑,弯身道:“是。”
柔兮没敢问,以免惹人怀疑,作罢了想知晓的想法,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莞尔一笑,应了下来。
“我知晓了,即刻便去。”
赵秉德笑着应声离开。
柔兮马上唤来了温桐月,与她说了此事。
温桐月听罢,依柔兮吩咐,回房收拾了番。
没得一会儿,柔兮便带着温桐月、夏荷与兰儿三人一起朝着西苑的草场而去……
第八十九章
已过春分, 近来天儿越来越暖,尤其今日,阳光格外和煦。
湛蓝的空中, 几缕白云悠悠飘荡,偶有飞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柔兮与三人很快到了西苑草场。
草场位于皇宫一隅,四周宫墙环绕, 戒备森严。
中/央早已平整出一片开阔之地。场地中, 几个彩色的球穴格外显眼,旁边插着小旗作为标识。
周围摆放着几张精美的木质座椅, 前方设有小几, 上面是茶水和点心,供皇帝与大臣休息。
草场一角, 搭建了一座临时的换衣亭。
换衣亭四周挂着锦缎帷幕, 亭内放置衣柜。
柔兮四人到时, 萧彻与那几名大臣已经换好了衣服,手持捶丸球杖, 正处于草场中/央,谈笑晏晏,不知在说着什么。
柔兮显然还是来晚了。
她小心地左右巡视一番,宽阔的草场上, 最中间立着六人。
六人之中包括萧彻与近侍赵秉德及着四位年轻的大臣,除此之外, 侍卫与小内侍离着都颇远。
柔兮颇为无措,但瞧赵秉德远远地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按规矩伺候便是。
想来萧彻几人是心血来潮,一切比较突然, 她消息接到的也比较匆忙,未能提早过来伺候,也算不得她的错。
柔兮略微安心,依着赵秉德的指引,未敢上前惊扰,只立在案旁,小心翼翼地把几碟精致的点心摆得齐整,将案上早已备好的热茶一一斟入白玉盏中。
待得一切做完,方才抬眼仔细辨认了那四名大臣的身形,但瞧其中一个与那裴疏朗状似有着几分相像,小声问着温桐月:“可是他?”
温桐月显然早便认了出来,一面随着她慢慢做事,一面应声点头:“嗯。”
柔兮道:“那太好了。”
确是极好。
她身为一个小婕妤,自然很难见到大臣。
正愁用什么法子能让温桐月与裴疏朗见上一面,眼下机会不就来了。
捶丸柔兮虽不曾玩过,可她平日读书颇多,于这规矩玩法,倒也了然于心。
眼下萧彻连同四位大臣,一共五人。捶丸之戏,或两人对垒,或三人成局,又或四人分作两组。五人同场,无论如何排局,总要余下一两人在旁观赛等候。
此处备着茶水,有大臣过来休息实属正常,只看那裴疏朗会不会过来。
时光一点点流逝,柔兮瞧得清楚,五人先是两人对垒,随便玩了玩,后便四人分做了两组。
一晃已打了三局,半个时辰过去。
柔兮倒掉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重新倒了一杯热的,见萧彻停歇下来,马上去给他送去。
她邻近了,萧彻方才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柔兮笑意盈盈,亦如前一日,满脸讨好,满眼孺慕,到了他身侧将茶水递给了萧彻,仰着小脸,眼波软得像浸了春水,直直黏在他脸上,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刻意的缠意,大小又恰到好处,压在旁人听不清的分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