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流放
伽罗不敢再在这凉亭中逗留, 生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会受不了李玄寂的蛊惑。
那个高高在上的,一直被其他人仰望, 也被她自己仰望的人, 其实一直暗中处处体贴照顾着她, 这种感觉, 真的太容易让人贪恋。
一直到进了自己的小院中, 脱去全身衣裳,在蒸腾热气中沉入温暖的浴池中时,她还忍不住感到恍惚。
这是李玄寂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对她的偏爱,直白到让她还想找各种理由替他否认,都显得十分困难。
她已经要相信了, 只是还有最后的一点疑虑,关于母亲, 关于先帝, 关于过往的疑虑。
也许, 她应该尽快想办法把最后的真相弄清楚。
很快, 十日期满,御史台和内侍省将调查的结果拟成奏疏,上呈天子。
主事的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人,奏疏中未将话说满, 只将查到的证据、口供一一罗列。
如此,萧令延和他手下的侍卫虽一直没有认罪, 但其余的证据、口供却无一例外都指向他们二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完美无瑕,教所有人一看,便直接判定, 是萧家这位不成器的郎君,费尽心机做了这个不太高明的局。
联想到重阳那日,萧令延便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出过纰漏,倒也不奇怪。
御史台和内侍省的意思很明显,就是等着让李璟一锤定音。
有李玄寂的奏疏在前,李璟这个少年天子,即便痛惜万分,也不好偏袒母族,只得在萧嵩的痛哭声中,定了萧令延的罪。
敢在天子亲卫动手脚,形同谋逆,看在萧家多年兢兢业业,辅佐天子的份上,最终只判了个私造官印、文书的罪,罚其流徙西南三千里。
这一路走去,便是日日下地干活的普通农户,也要被累去半条命,更何况萧令延这样的世家郎君。
伽罗听到结果的时候,正坐在凝碧池东北面,天子御用的汤池旁,吃着新鲜的瓜果。
那是西苑的内侍们,利用此处的地热,好容易才种出来鲜货,虽不如夏日里的甜,但脆嫩可口,泡过热汤后尝两块,十分惬意。
“萧相公想必十分伤心吧,还有余夫人和令仪妹妹,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陛下这般处置,恐怕伤了两边的和气。”她挽着微微潮湿的长发,替李璟斟了一盏温茶。
“伤心总免不了,可是有这么多朝臣看着,一味偏私反倒要惹众怒,况且,萧表兄的确做得太过分了,朕这样处置,舅父就是再心痛,也不好反驳。”
李璟坐在伽罗的身边,衣裳松散,明黄的底色在暮光下变柔和了许多。
他一边饮茶,一边握住伽罗的手。
流放要不了命,以萧家的地位,沿途官吏不敢为难萧令延,在萧令仪入主紫微宫前,先敲打一番也好。
“阿姊何苦还替他说话?这么久才处置,朕已觉得对阿姊十分愧疚。”
伽罗摇头,偏过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与他一起透过眼前精心修剪过的林木,看向凝碧池的方向。
天子御用之地,自然极好,坐落于山顶,能俯瞰西苑中的大片光景,却又被林木掩映着,不易被底下的人瞧见。
就像眼下,伽罗能看见远处正在积雪中玩闹的几位小娘子,而那几位小娘子却毫无察觉。
不知为何,她竟又想起了李玄寂。
这几日,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胡思乱想中,好像某种挥之不去的影子,一直缠绕在她身边。
“又要到年关,过几日,大长公主殿下预备回去一趟,陛下可已知晓?”
“嗯,前日姑母才递了信儿来,说要趁年节前,回去给姑丈上一炷香,也正好等表兄回邺都,再一起到西苑团聚。”
这是大长公主多年的习惯,平日在寺中供着亡夫的灵位,每到年节,又有额外供奉,李璟十分清楚,听到伽罗提起,想了想,猜测道:“怎么,阿姊想陪着姑母一道回邺都?”
伽罗点头:“正是,天寒地冻的,殿下独自回去祭拜,到底孤单,我陪着一道,也好给殿下解解闷儿,况且,我自己也想去一趟昭仁寺上炷香,近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我总是时不时想起母亲……”
她说话时,神色怅然,看得李璟忍不住地心软。
他很快想起,前阵子朝中闹起来的和亲之事,还有即将抵达邺都的吐谷浑使臣,的确会惹她心烦。
伽罗几乎没提过她的父母,从前是先帝不喜、太后不许,如今二人都已不在,她才敢说出来,骤然听到,李璟只觉怜惜。
“也好,安定公主细论起来,也是大邺的功臣,多供一炷香,也是告慰她的在天之灵——替朕也奉一炷吧,今年怕是没机会了,明年,朕亲自去上一炷香。”
太后驾崩后的笫一个年节,朝中上下忙碌极了,他自然没有工夫管这些。不过,天子要亲自给一位故去的和亲公主上香,实是莫大的荣耀。
伽罗知道,李璟不是个喜欢随口许诺,再抛诸脑后的人,这样说,便是在告诉她,他的看重与情意。
可是,她也没告诉他,其实她对母亲根本没几分感情,这些年没有如大长公主那般,每到年节便用心供奉,不是因为不敢,只是觉得母女之情没有那么深而已。
想去昭仁寺,自然另有目的。
-
定罪判罚的圣旨与其余文书,到傍晚时分,才走完所有流程,送至萧家所在的别院中。
一家子在接旨后,陷入长久的沉默,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余夫人呆呆瞪着那明黄的卷轴,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将其抓过,狠狠甩到地上。
可那是圣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莫说流放,哪怕是道砍头的圣旨,也只有含泪受下的份儿。
若敢损坏圣旨,便是大不敬之罪。
悲怒之下,余夫人伸出的那只手猛地收回,整个人如被往腹间捅了一刀似的,蜷缩起来,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儿……西南,三千里啊!怎么受得了……”
旁边的萧令延也瘫软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短短十日,眼看着一个个人证、一条条口供,都渐渐指向自己,本就十分不安的他,越发变得心力交瘁,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然而,在此之前,他到底还存着一丝希望,觉得陛下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怎么都该网开一面。
直到如今,圣旨下达,终于让他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击碎。
母亲痛苦的哭泣不曾停歇,好半晌,萧令延才僵硬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向父亲。
“为什么?父亲,陛下怎能如此狠心?我明明是被冤枉的——不,就算是真的,就算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陛下也不能这样对我!先前,咱们明明也——”
话未说完,便被萧嵩厉声喝止。
“住口!你这个逆子!这般惩罚,已算宽待,若今日不是落在你的头上,换做别人,那都是要掉脑袋的!”
他似乎压抑到了极致,忍耐不住,从榻上猛地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
“你真以为凭着母族的那点亲缘,就能有免死金牌了?痴心妄想!皇亲贵戚,若让陛下丢脸,也只有死路一条!”
身处西苑,哪怕萧家地位特殊,占据一座格外宽敞的三进别院,萧嵩也不敢掉以轻心,说话时,不论有多少怒火,都还记得压低嗓音,可越是如此,越感到胸腔间的愤懑无处发泄。
“你竟还有脸说从前?不错,从前,我是做过些事,可那都是顺着陛下的意,揣摩着陛下的心思做的,做对了,是为陛下分忧,做错了——如你一般,便是谋逆!”
他说着,实在没忍住,伸手在儿子的脑袋上用力扇了一掌。
“别打了!都要流放了,足足三千里路要走,你还打他做什么!”余夫人见不得儿子再受半点委屈,原本瘫软的身子一下有了力气似的,冲上去拦着萧嵩的动作。
一直呆愣沉默的萧令仪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母亲与兄长抱头痛哭的样子,勉强劝一句:“父亲息怒,说到底,阿兄也是遭人算计。”
听到“算计”二字,萧嵩的怒意才稍有平息的迹象。
他涨得通红的脸半僵着,呼吸急促,缓了一缓,才重新坐下,低声道:“这才是正理,能让那几个西北来的侍卫一起下套,也只有执失思摩了,至于他背后的人——”
“——定是阿史那伽罗那个表里不一的小杂种!”萧令延没有半点犹豫,咬牙切齿道,“她怀恨在心,靠着陛下赐婚与执失思摩勾连,还有晋王,趁机打压萧家!”
听到“晋王”二字,萧令仪的眼神有一瞬恍惚。
萧嵩紧皱着眉,沉默片刻,方喃喃道:“从前是我们小看了她,也许,当年的事已被她知晓……”
这个祸患若留着,对他们萧家,简直就像是一支随时会从黑暗中射出的冷箭。
-
很快便到腊月。
萧令延被押入大牢,等待年关过后,与其他判处流放的犯人们一道上路。
而同样也是年关后,天子与萧氏女的婚期也即将来临。
一边是罚,一边是赏,一时间,也让其他朝臣踟蹰起来,对萧家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定。
伽罗不再管这些,只简单收拾一番,跟着大长公主离开西苑,回到邺都。
依大长公主的意思,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青春年少,又是待嫁之身,犯不着住在一座专为祭奠亡夫而建的寡妇的寺庙里。
伽罗没有推辞,顺势回了自己的宅中,每日上半晌到寺中请安侍奉。
一直到腊月十九,杜修仁要回来的这一日,她方歇了一回,去了一趟五里外的昭仁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