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拳头
菊花丛后, 松柏林间,崔妙真仰头看着眼前的郎君,心间一片涟漪波动。
这样一位家世高贵、人品端方、相貌堂堂, 又才华卓著的青年才俊, 落在邺都这样贬低权贵子弟的地方, 也是千万里挑一的存在, 即便平日看来似乎有些过分古板, 也从不缺娘子们明里暗里的爱慕与示好。
而他对此从来不予回应。
她此刻能站在此处与他说话,也全是因为家中长辈多年交好,来往频繁的缘故。
母亲说,多年前,两家的孩子都还小时, 长辈们说笑间也提过将来要结儿女亲家的话,不过, 两边都不是会对子女干涉太多的父母, 这些话, 仅止于玩笑, 等孩子大了,便没再提过。
倒是这两年,她来到邺都,母亲带着她与大长公主频繁走动起来, 两位母亲才又起了这个心思。
“杜侍郎,方才殿下已将那两只玉镯赠予我, 母亲说,既是殿下与侍郎的一片心意,便当诚心道谢——多谢了,我很喜欢。”
杜修仁听着她的话, 面上没什么表情,内里却有些心不在焉,双眼自少女面上扫过,不自觉地往四下看去,仿佛在寻找着别的什么人。
崔妙真说完,小心地望着杜修仁,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只好又唤了他一声。
“杜侍郎?”
杜修仁这才回过神来,冲崔妙真道:“不必言谢。”
他的语气说不上多么和缓,仍是与平日如出一辙的冷淡,好像这件事与他并无干系。
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关系,母亲送的礼,他不曾干涉过半点,如何能揽功?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另一个少女方才说过的话——
“我又不是阿兄,我怎么知晓阿兄喜欢什么样的?我只知道,定然不是我这样的。”
不光她,似乎人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也许,他应当说清楚些。
“崔娘子,那两只玉镯,其实都是母亲一人做主送给你的,我事先并不知晓,直到方才,在通天塔中,母亲知会我,我才知晓。”
崔妙真愣了愣,没料到他会忽然这样直白地说破。
先前也猜到了,他不是那样说话婉转、会哄小娘子高兴的郎君,怎么会做出给她送镯子这样的事来?
可大长公主那样说,她免不了有几分期盼,况且,她先前也留意过,上次在西苑狩猎时,他便曾猎了一只灰兔送给静和公主,可见并非全然不解风情之人。
只是没想到,那点希冀,这样轻易就被戳破了。
“这样啊……”她低下头,轻声道,“看来是我误会了。”
她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失落,看得人有些不忍。
杜修仁默了默,尽力让自己的态度变分明。
“不是你误会,是我的不是,我先前已知晓母亲的心思,却碍于自己的颜面,含糊其辞,没有与母亲说清楚,让母亲误以为我只是尚未开窍,不通人情,这才有了今日的事。如今我想,不该再这样下去,让误会加深,于我无益,于崔娘子你更是种拖累,思来想去,还是应当说清,稍晚回去,我也会与母亲坦明心意。若先前令崔娘子感到困扰,还请崔娘子见谅。”
他说着,后退一步,冲崔妙真拱手行了一礼。
秋风袭来,卷起一地新落的枯叶,崔妙真怔怔看着眼前的郎君,心头那股热意终于缓缓退去。
这样也好,早点说明白了,总好过日后再经受更大的失望。
“杜侍郎愿意这样坦诚相告,令我十分敬佩。本也只是长辈们的一份心意,既如此,我也算安心了,日后,我会留心分寸,不过分打扰。”
说着,她也后退半步,冲杜修仁行了一礼。
话至此,便算了结,杜修仁转身要走,却听崔妙真又迟疑地多问了一句。
“你……可是已有了心上人?”
那是心有傲骨的娘子都有的最后一点好奇与不甘——她想,并非自己不够好,只是她来得太晚。
杜修仁的脚步顿住,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一问,有片刻恍惚。
他一直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明明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却因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始终不敢面对。
眼下,似乎也不该再一味回避。
“是。”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一声,说罢,便快步离去。
不过,他离去的方向并非返回宴席,而是往西南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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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的殿阁中,伽罗望着似笑非笑的萧令延拢着领口的手紧了紧。
“是你。”
她皱眉,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丝微带诧异,却不见惊慌失措的神色。
“令仪妹妹方才是有意的吧?有意将我的衣裳打湿,让蓓儿带我来这儿,好让你过来。”
她这么快猜到,让萧令延有些惊讶。
“贵主的反应很快,比我想得快多了。”他大步跨入屋中,一手将门关上,朝伽罗步步紧逼,“也对,到底在宫中过了这么些年,要保全自己,这点本事总该有。”
有时,他甚至觉得她变得像滑不溜手,看起来娇小无害,稍一靠近,便滑溜溜地跑走了。
不过,也只是点小把戏而已,终归逃不过他手里的网。
“你想做什么!”伽罗不喜他的靠近,干脆转过身,重新往屋内行去。
可是,萧令延很快抬脚踩住她身后的裙摆边缘,走动之间,那件原本便只是松松披在肩上的外裳便被这股力道带得滑下去,落在她的身后。
萧令延抬起另一只脚,直接将那堆叠的衣裳完全踩在脚下。
“贵主不用害怕,我只是想与贵主多亲近一番罢了。”他说着,紧贴住伽罗的后背,双手抚上她垂在两边的手腕,再沿着胳膊向上移动,最后落到她的肩上,“贵主总是对我那样防备,实在让我伤心。”
“这儿是上阳宫,外面那么多人在,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伽罗试图拂开他的手,可刚一触到他的手指,就被他反握住,一下扭到身后。
少女玲珑的身形在中衣下若隐若现,随着双手的反剪,越发显出身前的高耸。
萧令延就这样从后面看着,便已觉蠢蠢欲动。
“怕,我自然怕,可贵主该比我更怕,不是吗?”
大邺对女子没有那样多束缚,若是被迫失了清白,虽不光彩,却不会过分苛责。
可她是异姓公主,若在宫廷中发生这样的事,丢的是皇家的颜面,她本就不大稳固的地位,更是会变得岌岌可危,随时有变成弃子的可能。
况且,以萧令延的为人,一旦事发,定将一切都推到她的身上,外人摄于萧家的地位,即便猜到真相,也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他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这样有恃无恐!
男人的另一只手已落到她的身前,隔着布料重重抚过,拉扯掩在衣襟中的系带。
丝绸的衣裳一层层散开,微凉的空气顿时侵袭到伽罗的皮肤间,激起一层细细的疙瘩。
她心中怒不可遏,对男人的触碰感到一阵嫌恶,身体却可耻地起了反应。
她的目光无声地看向屏风边的香炉。
蓓儿方才点了香,原本有一阵袅袅升腾的烟雾,此刻已不见了,可见只点了很少。
伽罗记得那种过于馥郁的香气,在邀驾别宫,李玄寂的寝殿中,采蕙点的正是此香——能让人意志消退、情欲缠身的催情异香。
她咬了咬下唇,尽力让自己变得冷静。
“我何时得罪过令仪妹妹,让她竟要这样对我。”
依她从前的印象,萧令仪虽性情强势,偶尔显得跋扈外,并不会主动与她为敌。
若非她从小就养成了过分警惕与戒备的习惯,只怕半点也不会往这一处想。
“她?嫉妒罢了。”萧令延笑了声,对妹妹的事不甚在意,“你如今还有闲心想她的事?我若是你,此刻便该多操心自己。”
他伸手将她发间的茱萸、步摇抽走,齐整的发髻被放下,长长的发丝被他攥住,用力朝后拉扯,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
“什么意思?”她忍着厌恶,多问一句。
萧令仪将鼻尖凑到她的脖颈间,一面扭着她往前,将她压到梁柱边,一面语焉不详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替你觉得可惜罢了。这么漂亮的脸蛋,这么诱人的身段,偏不托身个好人家……你们母女二人,生来就注定是这样的命。”
他说着,手已伸到她的裙摆处。
伽罗终于受不了地扭动起来,脑海中却还在想着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被蓓儿点的香催动,她手脚有些发软,根本使不上劲,反抗的动作如同挠痒一般,半点没能阻止萧令延的动作。
“来人!”她干脆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鹊枝与她主仆多年,若读懂了她的意思,此刻应当已要带着人过来了。
“喊什么?若真将人引来,我便让他们都瞧瞧你这副模样!”萧令延扯了把她的头发,不耐烦道。
这是个在宫中锦衣玉食养大的娇花,他原本还心存怜意,打算待她温柔些,可此刻,他的耐心已然告罄。
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扭转过来,正要直接撕开她所剩不多的小衣,屋门外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有人试图开门闯入。
萧令延停下动作,面色阴沉地扭头看去,似乎犹豫要不要先将人放开。
很快,砰的一声,门被人大力撞开。
“贵主!”
是鹊枝满是焦急的声音。
她提着裙摆,三五步跑入内室,一见伽罗这般狼狈的模样,登时红了眼,像完全看不到萧令延似的,直接扑过来。
原本有些狐疑的萧令延一看闯进来的只是个小小的婢女,悬着的心登时落下。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他说着,抬脚便朝鹊枝踹去。
毫无保留的力道一下踹中她的腹部,让她大大朝后踉跄几步,痛苦地倒在地上。
“我劝你别不自量力,管不该管的事。”
说完,松开一直被制住的伽罗,起身提着鹊枝的胳膊拎起来,朝屏风后推了把,又往门边行去,似乎要将门重新关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伸进一只骨节泛白的拳头,还没等萧令延看清门外的人影,那拳头便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强劲的力道打得他后仰着退了好几步,靠到架子边,才稳住身形,殷红的鲜血从嘴唇与鼻孔间流淌出来。
“什么人!竟敢——”
他猛地抬头,怒不可遏朝前望去,却在看清来人时,勉强收了后面的话。
“杜侍郎,你怎会——”
还没等他话说完,便又一拳砸了过来,直将他砸得头晕目眩,跌坐在地上。
这一回,拳头的主人又换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