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丝帕
伽罗在屋里等了不到一刻, 便听见屋外传来的敲门声。
先是不轻不重的三下,顿了顿,再跟上第四下, 正是她与鹊枝说好的暗号。
她有意卧在屏风后的榻上没动, 只悄悄透过搁在案上的铜镜看着屋门处的情形。
“进来。”她带了几分鼻音扬声道。
屋门被从外面推开, 高大魁梧的男人立在门口, 仿佛有所顾忌一般, 不愿往里多踏一步,鹊枝不得不用力推了他一把,待他一步跨过门槛,便从外面将门轻轻阖上。
他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屋门,站着没动, 仍旧不肯再往里多行一步。
伽罗想了想,不得不开口:“怎么不过来?替我斟一杯茶来吧。”
她有意没直呼姓名, 让他辨不清她到底在唤谁。
门口之人迟疑片刻, 终于行至屏风边的案几处, 抬手斟了一杯热茶汤, 慢吞吞绕至屏风之后。
在他靠近的那一瞬,伽罗立即阖眼,保持着侧卧的姿态,略一抬手, 说:“搁下吧。”
只短短三个字,鼻音愈发浓重, 眼角也缀了一滴要落不落的泪珠,再加上绯红的脸颊与微肿的嘴唇,俨然一副醉酒后才哭过一场的模样。
她看不见男人的动作与神情,心底多少忐忑, 只恐他无动于衷,或是根本也不敢抬头看她,但好在,茶杯被搁在手边案上后,也没再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
她这才稍放下心,在榻上调整了姿态,无力道:“好了,你不必替我担心,不过落两滴泪,一会儿便好了,下去吧。”
男人默然片刻,到底沉沉开口:“不知贵主唤臣过来,所为何事?”
伽罗像是才发现身旁之人并非自己的侍女一般,惊讶地转过身,睁开还带着几分迷蒙的眼睛,望着榻前的高大身影。
“执失都尉?怎么是你?”
她轻唤一声,随即以胳膊支在榻上要起身,然而面颊上恰到好处的醉意下,胳膊也绵软无力,还未能坐直,身子便朝前跌去。
执失思摩沉默地伸出手,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以一种有些蛮横的劲将她扶住,又迅速将榻沿处的靠枕塞在她的腰后。
伽罗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松了手,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贵主竟不知进来的是臣吗?”他垂下眼,开口时,仍如先前在丽绮阁时一样,音调独特,还透着股说不出的抗拒,“方才,贵主身边的侍女对臣说,贵主酒后伤神垂泪,都是因为臣的缘故,要臣过来瞧一瞧贵主。”
他说到这儿,慢慢抬眼,定定地看着她。
“臣惶恐,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会惹贵主伤心。”
伽罗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他是否已看穿了她的意图,特意用这样的话来讽刺她。
不过,此刻倒是听得出来,他的汉话其实说得极好,虽还有突厥人特有的音调,但用词酌句,皆十分准确,难怪在大邺军中能领五百余人,跟随那么多汉人将士冲锋陷阵。
“是鹊枝多事,”她拿起帕子擦净眼角的水痕,轻声道,“我不过就是多喝了两杯,想起过去的许多事,哪里就是因为执失都尉。”
执失思摩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双幽蓝的眼睛又慢慢垂了下去。
“既如此,想是误会一场,是臣冒失,不该打搅贵主歇息,这便告退。”
说完,他拱手行了个礼,就要离开。
伽罗看着他的动作,不解地咬了咬下唇,赶忙又叫住他。
“执失都尉!”
已侧过的身影再次顿住。
“你是不是……十分厌恶我?”
深邃的眉目再次皱起,慢慢转过来,对上她忐忑的泪眼:“贵主何出此言?”
“今日得遇同族之人,我本是百感交集,只盼能与都尉一叙,可都尉却对我避之不及。”
她说着,一手捏着帕子,小心地观察他的反应。
只见他紧抿的薄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伽罗只好继续道:“想来,是这些年,我一人独居邺都,不曾关怀迁至北境的族人们,恐怕早已惹族人们嫌恶,都尉有意避我,也是情理之中。”
这回,他终于再次开口:“贵主难道会因为此事而愧疚?”
伽罗当然不愧疚,当初在草原时,她也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更没多少归属感与责任感,况且,大邺皇室收养她,本也就是做给边地各异族,还有天下子民们看的。
只是,眼下可不能就这样为自己开脱。
“我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有些受伤,又有些委屈地看过去,一触到他的视线,便飞快地移开,“我恐怕真是醉了,一时说了太多,请都尉见谅。”
执失思摩忽然道:“贵主当真醉了?”
伽罗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没有回答,只问:“都尉何出此言?”
其实她的酒量极佳,幼时在草原,冬日饮热辣辣的烈酒驱寒,旁的小娃娃半杯便倒,她也脸庞涨红,眼神发懵,脑袋却始终清明得很。
这是她的秘密,不曾告诉任何人。
“臣只是觉得族中之人,不论男女,都擅饮酒。”
“原来如此,倒让我有些惭愧,想来我应当是个例外吧。”
伽罗说着,软软地探身过去,执起方才被他搁在案上的茶杯。
醉酒之人,手脚总是发软,不能自已。
那茶杯才捧起,离案几不到两寸,便颠颠颤颤滑脱开来,倾倒在案面上。
褐色茶汤从杯沿汩汩漫溢开,顺着案几的边缘滴落下来,她那一身艳丽的石榴裙间,顿时多了一片水渍,正无声地洇开。
茶杯在案上骨碌碌滚过一圈,掉落在榻前。
脆弱的瓷器,才碰到底下木制的脚踏,便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伽罗咬着唇,拢了拢裙摆想要起身。
执失思摩本已扭过一半的身影终是重转回来,朝她大步靠近。
“贵主莫动。”
低沉嘶哑的一声嘱咐,紧接着,魁梧的身影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一点一点收拾着那些碎瓷。
离得近了,伽罗一低头就能看到他浓密的带着一抹褐色的头发,还有那双拾着瓷片的手。
那是一双十分粗大的手,不单是骨骼修长,手掌宽厚,还有那十根手指,皆有些异常的粗硕,骨节也生得更突出一些,指腹、掌根处,也都有厚厚的茧子。
来邺都后,伽罗见过许多男子的手,不论从文还是习武,形态各异,却都不像他的手这样粗硕。
那是从小就做粗活累活留下的痕迹,她只有小时候在草原上的牧民、奴隶们手上才见过。
“别捡了。”她轻声道。
执失思摩没有吭声,仍旧仔细地找着遗落的碎片。
那么锋利的碎片,若在她的手里,轻轻一碰便能留下一道血痕,在他手里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很快,零落的碎片便被收拾干净,他重新起身,又要往后退开。
伽罗一下握住他握着瓷片的那只手。
“都尉小心,”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过他手心边缘的厚茧,用自己的丝帕盖在其中,将瓷片通通包住,“别伤了手。”
她的手柔软细腻,白玉无瑕,与他的粗糙宽厚截然相反,映在他幽蓝的眼里,像是打火石一般,轻轻一碰,便燃起一簇火苗。
“多谢贵主。”他转动手腕,轻巧地挣开她的手,却没拒绝那方丝帕,隔着柔软的丝绸,重新握住碎瓷。
也不算油盐不进、无动于衷,伽罗悄悄松了口气。
“贵主不用思虑太多。”
他低着头,仔细地掖着丝帕的边角,没有看她,只一字一句地说着话。
“族人们迁入北境后,日子同过去没太大的差别,想如从前那样游牧的,朝廷自安排了去处,有大片的草场,牛羊也大多留着,换个地方放牧而已,没什么怨言。也有想如中原汉人一般,建屋安家的,朝廷也给了去处。”
伽罗这才明白,他在回答她方才的愧疚之言。
“至于部族中的贵人们——”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扯了扯嘴角,这一回,却带着没有掩饰的嘲讽。
“从前过得多好,如今便也过得多好,只要归降,朝廷便封他们官职,原本的牛羊、人口,也仍归他们所有,每年只要供些牛羊给朝廷,既不用在邺都处处受约束,又有俸禄可领,他们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也多亏如此,我们这些从前只能当奴隶的人,才有机会投军去,既不会阻他们的道,他们也懒得管。”
他的话里,俨然都是对从前部族中那些权贵们的不屑与痛恨。
伽罗只愣了下,很快便觉合乎情理。
他们突厥人世代游牧,本是个个能征善战的强大民族,当初之所以被大邺一举颠覆,除了大邺国力鼎盛、兵强马壮,又有李玄寂这样智勇双全的统帅之外,更有部族内的权贵们为争权夺利而内讧不断,使原本团结的部落渐渐变得四分五裂的缘故。
她听族人们说过,从前,不论出身高低,只要是勇武善战的汉子,一旦立下功劳,便能得到提拔,只是后来,权贵们跋扈,再不给底下的普通人任何机会。
执失思摩是有胆识之人,有怨言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都尉同我说这些,”伽罗重新笑起来,眼神柔和地看着他,“想来都尉能有今日的荣耀,定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痛。”
执失思摩眼波微动,眉峰间已含了一丝懊恼,似觉自己不该如此多嘴。
“臣没什么苦痛,一切全仰军中将士们齐心协力。想来贵主已无事,臣不敢再叨扰,先行告退。”
他说着,握着被包裹住的碎瓷,随手一礼,便转身退下。
这一次,伽罗没再阻拦,只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的那一边。
屋门开了又关,鹊枝快步入内,一看伽罗身上湿了一片,案上也有残留的茶汤,也不多问,只瞧一眼伽罗的神色,见没什么异常,便拾起架子上的巾帕,跪到案前清理。
主仆两个低声说着话。
鹊枝将先前在连廊处看到的情形一一告诉伽罗。
“想来执失都尉沉稳自重,并非好色轻浮之徒,贵主可稍放心些。”
伽罗笑着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鹊枝是为她好,生怕她挑错了人,将来过得不顺意。
可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并非人人都能如大长公主那样,寻到杜燧那样顺心合意的夫君。
况且,杜燧毕竟去得早,若活至今日,谁又知晓他们夫妻二人还会不会如当初一样和睦恩爱呢?
她只是想寻个身份合适的男人而已,一个能让所有人权衡利弊下,不会反对的驸马,这个人恰好就是执失思摩。
突厥普通人出身,凭一身战功才爬到如今的位置,正是李璟与萧嵩想要笼络之人,又与邺都满城权贵们毫无瓜葛,轻易不会触及李玄寂的势力,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她倒宁愿执失思摩是好色之辈,这样便能轻易促成眼下的事,至于成婚后他要如何,她并不在意。
不过,这样也好,照今日的情形看来,他并非全无触动,只是,他心中更在乎的,似乎还是前程与官途,那便也有了商量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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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失思摩出屋后,一刻也不敢停留,连着行出近百丈,才在渠边一处凉亭停住。
他紧皱着眉,抬起那只握着碎瓷的手,摊开掌心,看着那被微风卷动着的丝帕。
只是一方素帕,洁白的丝绸,在日色下泛着珍珠一般的光泽,其中一个角落处绣着一只靛蓝的蝶,翩然欲飞。
有几处丝线已被锐利的瓷器勾住,一不小心就会被扯出。
他默然片刻,仔细地将所有碎瓷挪到另一只手中,留下那一方完好的丝帕,静静卧在他的手心。
美丽又精贵,轻得仿佛没有重量,风一吹,便要飘走。
他捏住帕子的两角,将其小心折叠起来,正要收进怀中,东面的卵石道上,便传来脚步声。
“这不是执失都尉?”魏守良提着一只食盒在亭边站定,含笑向亭中看过来,而在他身后三步处,还有缓步行来的李玄寂。
阉人心思玲珑,这是在提醒他,晋王来了。
“晋王殿下。”执失思摩赶紧拱手行礼,只是两只手都握了东西,多少不便。
“罢了,不必多礼。”李玄寂淡淡应一声,目光自执失思摩的手间掠过。
他是摄政王,亦是殷复的故旧上锋,素来与北方军中大多数将领往来密切,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对于他们这些新冒头的功臣,好似并不亲近,至少,远不及天子与萧相公。
魏守良目光一转,落到执失思摩的手上:“都尉,这是?”
执失思摩摊开掌心,答:“臣有罪,不慎打碎茶杯,才收拾干净。”
至于另一只手……
他犹豫一瞬,只说:“这是方才为防受伤,用来包裹碎片的手帕。”
李玄寂的视线从那丝帕拂动间露出的一只靛蓝的蝶上略过,没有说话,继续沿着方才的方向,不紧不慢前行。
魏守良则冲远处经过的一名内侍招了招手,待其小跑着靠近,便嘱咐其替执失思摩将那些碎瓷带走后,方跟上李玄寂的脚步。
执失思摩一面对着二人的背影躬身道谢,一面悄然将那方丝帕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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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面登春阁中,十余名朝臣陪着李璟登上三楼,立在视野绝佳的窗边,眺望整个陶光园的景致。
初秋时节,草木染黄,连渠中绿水都映照出一片灿金,看得人赏心悦目。
然而,目下园中最盛之景,还是那只由西往东游于水中的画舫。
十几名青春年少的小娘子在宫娥们的陪同下,或坐或立,宛若妆点,将那一只本就造得十分精巧的画舫点缀得更加花团锦簇。
其中最为瞩目的自然是萧令仪。
不但是因为她身上那件十二破留仙裙间用了无数金银线绣出的祥云纹,在日光下格外耀眼,也因为其余大多小娘子都或多或少敬着她,她所立之处,旁人皆自觉让开些,仿佛众星捧月,将她护持在中间。
萧嵩立在李璟的身边,看着底下的情形,露出久违的笑容:“宫中已有大半年不曾有过这样的热闹景象,如此方有几分我大邺国力富盛、内外祥和的气派。”
周遭几名臣子暗中对视一眼,最后,都看向礼部尚书郭潭。
那画舫中的除了萧令仪,还有好几位是在场官员们家族中,正值适婚年纪的小娘子,这种时候带进宫来,打的什么主意,众人皆心知肚明。
皇后之位自没人敢肖想,但其余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等,却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这话,到底不好由普大臣开口。
论理,总该由皇家长辈先提,再由朝臣们上奏本,将事情引至朝中共同商议。
偏如今最该管事的萧太后已驾崩,李氏余下的两位长辈,大长公主与晋王显然也不可能理会此事。
无奈之下,只能由掌管典章礼仪、维护国之根本的礼部尚书先开这个口。
“是啊,”趁晋王暂不在附近,郭潭上前一步,接过萧嵩的话,道,“想当初,先帝尚在时,宫中是何等人丁兴旺繁盛之景。如今,太后已驾返瑶池,宫中大内空虚无主,陛下,臣以为,是时候择选贤妇,册立皇后,广纳嫔御,为我大邺绵延子息,以固国本了。”
“想来太后在天之灵,也乐于见陛下早日成婚,诞育子嗣。”
“大邺国泰民安,升平和乐,天下百姓当也盼着圣上的好消息呢。”
一番话下来,有好几位臣子应声附和,倒是左相崔伯琨没有出声。
他向来只理朝廷实务,对宗庙礼法,乃至皇族内事,都鲜少表态,至于崔氏族中女子,他也没有要送入宫廷侍奉天子的意思。
立在崔伯琨身边的杜修仁也没有说话。
一来,他与崔伯琨一样,不愿插手天子的宫廷内事,二来,他尚年轻,又是天子同辈近亲,自己也未成婚,本也没资格插手此事。
朝中人人都默认,未来的皇后,必就是萧家娘子令仪,可他却觉得,似乎没这么简单。
自他从地方归来后,便感到李璟对西隔城里住着的那位的微妙变化。
情分不同……天子属意的女子,恐怕不是萧令仪。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涌起一种难言的复杂滋味。
李璟神色微凝,很快又恢复如常,笑了笑,说:“郭卿所言有理,朕记下了,不过,眼下正是迎军中将领的时候,他们劳苦功高,理当好好嘉奖,不必将朕的事放在他们之上,可容后再议。”
如此答复,没有反对,却是暂时不想再提的意思。
郭潭还想再斟酌着说些什么,眼珠一转,瞥见萧嵩的神色,顿了顿,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一行人在窗边观赏片刻,又对殷复细细介绍陶光园的各处景致与巧思,一派君臣和乐的景象。
然而,他们心中都明白,这样的风平浪静恐怕持续不了多久,韩尚书的奏本已递上去,正送中书、门下审议,不知何时,就要被拿到朝会上当众议论。
临出登春阁时,萧嵩特意落后几步,用眼神示意正安排小内侍赶紧往下一处事先打点的鱼怀光。
“这么多年,我观陛下身边总是只有这些内侍跟随,却从未有过贴心的女使,如今,陛下年岁渐长,也到了该通晓人事的时候,阴阳调和、人伦之道,乃自然天理,不可违拗,许多事,本该由先太后过问,我身为臣子,不该多言,如今,圣上身边最得力的,也只有鱼大监,还请鱼大监多体谅我的用心。”周遭无人探听时,萧嵩压低声说了这样一番话。
鱼怀光目光一闪,下意识抬头望向走在前方不到五丈处的年轻天子,心下有片刻为难。
然而,身为内侍省监正,自没有拒绝的道理,倏尔便已有了主意。
“萧相公说的哪里话?为圣上分忧,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是奴婢疏忽,多谢萧相公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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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算着时辰,留在屋中没再出去。
午膳才用过半个时辰,想来宾客们正是兴致盎然的时候,她虽醉了,也不好这时候就回西隔城去,又不能重新出去抢萧令仪的风头,不如就留在屋里歇息。
鹊枝见状,干脆让她将身上沾了茶渍的石榴裙褪下,到外头唤了一名宫女去请雁回她们往西隔城走一趟,替伽罗再取一身干净的衣裳来换。
“奴婢疏忽了,竟未多备一身衣裙让贵主更换。”
伽罗笑着摆手:“我平日哪有那样讲究?只在宫里游园而已,用不着多备衣裳。”
她此时心神松懈下来,借着微醺的酒意,干脆卸了两支最沉的镶宝石累丝花形金步摇,只着了中衣,裹着披帛在榻上卧下。
鹊枝则坐在旁边,一面饮茶,一面絮絮叨叨与她说着话。
才过去一刻有余,屋外却传来敲门声。
“咦,这么快便回来了!”鹊枝只以为是雁回已将衣裳取来,想也没想便起身开门。
“果然在这儿呢,”门外站着的是笑吟吟提着食盒的魏守良,“鹊枝娘子,贵主可在屋中?”
伽罗一听到魏守良的声音,忙透过铜镜向外看去,果然在魏守良微躬的身影后,看到了李玄寂的存在。
不等鹊枝回答,魏守良又道:“殿下挂念贵主,特过来瞧瞧。”
他朝旁边侧身让开,李玄寂自然地跨过门槛,进入屋中。
鹊枝身量小,挡不住门,更不敢阻拦,只好也侧身让开,轻声说:“贵主醉酒,正卧在榻上歇息呢。”
“我去瞧瞧。”李玄寂放低了声,脚步却是不紧不慢地往屏风后去。
鹊枝只觉李玄寂这样直接入内,多少有些唐突,可他是晋王,此处也并非公主的寝居闺房,只是陶光园内的休憩之处,人人都可用,她没理由阻拦。
屏风另一边的伽罗连忙从榻上起身,也来不及穿上那件脏污的石榴裙,只好裹着披帛,挡一挡底下过分随意的中衣。
“王叔怎么过来了?”
她的脸庞仍泛着红,眼底迷蒙未消,鬓发也仍垂了一缕下来,的确是在歇息的模样。
李玄寂的目光自案上的茶具间扫过,什么也没说,只在她刚刚卧过的那张榻上坐下。
“殿下记着贵主午膳恐怕用得不畅快,便又叫人重新做了一块炙肉过来,请贵主品尝。”魏守良将食盒搁在案旁,揭开盖,捧出一盘炙羊肉。
那是才自火架上割下的一块,不及巴掌大小,烤得金黄冒油,才取出这片刻工夫,又撒了许多南洋与西域进贡来的香料,不但看起来可口,闻起来也馥郁诱人极了。
伽罗当真看得有些意动。
自皇陵回来,天一日日变凉,她的胃口已恢复许多,不似先前那样不爱荤腥油腻,且午膳的确没能吃饱。
只是,她也没想到,李玄寂竟还会亲自给她送吃的。
魏守良放好后,便起身退开,顺势将鹊枝也一并带了出去。
“愣着做什么?”李玄寂开口,眼角含笑冲她看来,一只手在身侧的榻上轻轻拍两下,示意她坐到近处。
伽罗捏紧披帛的一角,慢慢向他靠近,在榻沿处坐下,离他示意的地方隔了两寸距离。
“我没什么不痛快的。”她轻声道。
李玄寂轻笑一声,自怀中取出一把镶了许多宝石的匕首,如用午膳时那般,一下一下切着盘中的炙肉。
午膳吃炙肉用的刀,早在丽绮阁时,就已被内侍省统统收起,也只有他这个摄政王,仍能带着刀,在宫廷自由出入。
“那便是王叔不痛快,”他低着头,仔细瞧着盘中的肉,语气温和,仿佛哄孩子一般,“王叔切给月奴的肉,可不能落进别人口中。”
伽罗坐在他的身边,也看着盘子里的肉,抿着唇不说话。
也许是他用刀的技巧十分高超,也许是这把匕首足够锋利,削铁如泥,他的动作看起来轻巧极了,刀尖从金黄的表面刺下去,轻轻向下一划,一块刚好能入口的肉便被割了下来。
案上摆了银箸,伽罗伸手要拿,李玄寂已直接用那把匕首插起那块肉,朝她唇边送来。
“快吃吧。”
他的眼神与语气一样温和,可伽罗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匕首刃口,止不住地有些心口发颤。
她微微张口,才咬住那块肉,还未及从刀剑处离开,又听他开口。
“怎么将衣裳也脱了?天虽还不冷,也不能贪凉。”
伽罗眼神游移,先将肉吃进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答:“方才饮茶时不小心泼到了些,已遣雁回往西隔城去重新取一件来,一会儿送来便穿上,不会着凉的。”
李玄寂看着她被油脂润泽的嘴唇,没再说话,只专心致志地替她切肉。
从头至尾,伽罗也没用过那双银箸,只就着李玄寂递来的刀尖,一口一口将那一盘肉吃净。
食盒中亦备了干净巾帕,李玄寂擦了擦手,侧目望她:“帕子呢?”
伽罗的手帕早给了执失思摩。
“方才就找不到了,”她不说实话,“也许是午膳时丟在丽绮阁了吧。”
说着,她要起身用食盒中的另一块巾帕。
李玄寂仍比她快一步,先拿起巾帕,扭过身来,一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庞不能动弹,轻轻擦拭她的嘴唇。
他的身子在不经意间靠近几寸,将她一直刻意保持的距离一下缩短。
男子沉重的气息与滚热的温度顿时扑面而来,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伽罗呆呆看着他,忍了又忍,才没直接推开他,任由他用那块微显粗糙的巾帕将她的嘴唇擦得微微发肿。
“好了,”她觉得自己兴许真的有些酒意上头,竟莫名有些承受不住他这样近的目光,别开脸说,“多谢王叔。”
旁边就是茶盏,正是鹊枝出去前,才自外间捧到里头的,伽罗探身过去,为李玄寂斟了一杯。
“王叔请饮。”
她将热茶搁在他面前,自己也捧了一杯,小口饮着。
李玄寂放下巾帕,没动那杯茶,却忽然抬眼看着她。
“月奴,告诉王叔,你为执失思摩说的那些话,可是有什么人教你的?”
伽罗捧着茶杯的手一顿,原本才入口的茶汤在喉间呛住,引她连连咳起来。
晃动间,神色的茶汤自杯沿溢出,洒落在她散落下去的披帛之间,洁白的中衣顿时多了几点脏污的痕迹。
好好的一身衣裳,竟是从里到外都脏了。
“怎么这么急?”李玄寂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他又靠近些,抽走她捧不稳的茶杯,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一边替她轻拍后背,一边柔声道:“饮茶便是饮茶,心无旁骛,可不能想着别的什么人。”
伽罗心尖一颤,靠在他的怀里不敢动,只越发咳得厉害,直到眼里已挤出泪来,才终于得到平复。
“没有,王叔,我没有。”
少女柔软的身躯被他搂着,上身直起,纤细的五指伸开,贴在他胸口处,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仰头急切地望着他。
“没有什么?”他低声询问,听起来耐心极了。
“没想着别人,”她望着他的眉峰微微凝起,含笑的眼里好似蔓过怀疑,不禁越发紧张,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伽罗心里只想着王叔。”
“嗯。”李玄寂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想着王叔什么?”
她却转了话锋:“伽罗为执失都尉说话,也绝没任何人教,都是伽罗自己想说的……”
“那,若王叔不答应,月奴要怎么办?”
伽罗眼底浮现一丝困惑,有些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答应她为执失思摩邀功?还是,他在暗示她,总要付出点什么,才能在他这儿讨到好?
脑海中再度闪现那晚的情形,他拿着她的丝带,卧在榻上抚慰自己……也许,这就是他现下想要的。
伽罗感到自己的脸颊已红得能滴出血来,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盯着他片刻,忽而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攥着他胸前的衣襟,仰头在他的唇角印下亲吻。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男人的呼吸有一瞬停滞,漆黑的眼眸也遽然变深,紧接着,胸膛的起伏也开始加速。
他咬紧牙关,眼帘轻阖,感受着少女颤抖印在嘴角的细密亲吻,明明察觉到她的试探,却始终紧抿着唇,不让她寻到突破。
只是,落在她背后的手掌却情不自禁地多施了一道力,将她更近地压进自己的怀中,呼吸之间,那微不可查的颤意,也如那夜的得到慰藉时的窥探一般。
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伽罗一时更加彷徨,不由搂住他的脖颈,掀着眼皮悄悄望他。
他到底忍不了多久,在她再次凑过来时,微偏脑袋避过,抓住她的两条胳膊反剪在她的身后,让她动弹不得,只能挺着上身跪坐在他的膝上。
“胡闹。”他低声斥责,嗓音已然沙哑。
伽罗眼眶微红,鬓发凌乱,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屏风外再度传来敲门声。
“贵主,雁回将衣裳送来了。”
伽罗没应,是李玄寂抬手擦了擦她的眼角,半抱着她放到榻上,起身行至屏风外,唤了声“进来”。
屋门打开,雁回仍立在外面,是鹊枝捧着衣裳入内。
眼见案上的食盒已空,鹊枝放下衣裳,先将盘箸收拾好,交给门外的雁回,嘱咐其送回膳房,这才重回屋中,伺候伽罗穿衣。
外头的雁回提着食盒,琢磨着方才看见的魏守良,和屋里那声“进来”,想了想,揭开盖看了一眼。
盘中的确已空了。
拐往南面时,她忍不住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屋门恰好打开,李玄寂面色平静地踏过门槛,很快便带着魏守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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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叔:怎么手帕才给我又给别人了!!!
三更完成,感觉自己被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