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见她
已经错过太多
第二天, 苏漾和苏禾去送莫宣卿离开。
莫宣卿骑了头小青驴,身上还是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苏漾也说过要给他些银两当盘缠,可莫宣卿坚决不要,说自己没花钱的地方, 做些短工, 就换个地方转。
“好了, 就送到这吧。”
苏漾问:“师兄想好接下来去哪儿了吗?”
莫宣卿想了想, “我打算一直往南走,去看看我的家乡儋州, 之后去哪就随心随缘。”
苏禾在天门被锁,其他师兄弟都不想和他沾上关系, 怕被担上要放他跑的嫌疑, 只有大师兄和阿姐会在下课后和他说话。
天高路远, 这次分别,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苏禾有些哽咽, “师兄保重啊。”
莫宣卿到是洒脱多了,“你小子,好好照顾你姐,听你姐的话。”
苏漾听了不乐意了, “喂, 师兄, 明明是我一直照顾他好嘛。”
苏禾纠正道:“我长大了, 有能力照顾阿姐了!”
本有些伤感的氛围被姐弟俩的争执给冲散。
苏漾也郑重道:“师兄一定要保重啊。”
莫宣卿看着整日嘻嘻哈哈的小师妹也皱着脸,想起她刚来天门时的拘谨, 他怎么问她都眼红红的不说话, 小手紧紧拉着苏禾, 生怕有人将她们分开。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现在她亭亭玉立,能把所有事都干好。
他其实也不知道对苏漾是什么感情,有对妹妹的照顾,可能也掺杂着些不可言说。
但他能确定苏漾只是把他当哥哥。
相处了十多年都没产生感情,那就是真的不可能了。
“这么苦情干嘛,又不是再也不见了,何况我们可以写信联系啊,该走了,再聊城门都该光了。”
“驾——”
骑着小毛驴,一嘚一嘚地在晨雾中前行,迎着初升的晨曦。
莫宣卿走到即将转弯的路口,往后挥手,大喊:“相信我们很快能见面的——”
背影消失不见。
声音在林中荡啊荡,一如当初在年幼的苏漾初次见到他,迷迷糊糊听见的那句——
“我叫莫宣卿,你呢?”
师兄以为她没听见,等她醒了又问了一遍,其实当时她就听见了。
***
夏荷郡每年春日四月初四都要举办场盛大的庙会,祭祀社神,祈求当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出会时街道上敲锣打鼓的,踩高跷的,演戏文等各种表演如火如荼,人们穿着喜庆的衣裳,红红绿绿一大片,化着妆容巡游,队伍拉了老长,观者如潮。
商贩也一个挨着一个,有卖春日犁地的农具,还有小吃,各种百货的。
万物复苏,夏荷郡的百姓都上街欢庆着温暖的到来,学堂今日也不用上课,特地放假一天,孩童们成群结伴跑来跑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苏漾站在中间,苏禾,沈长风在左右两侧,三人一起闲逛。
张乐姝也不喜逛庙会,就在店里看着。
“高——高——”
小宝伸着手往表演队伍那边举,身子也往外扭动。
沈长风注意到了,说:“我来抱孩子吧。”
“不用了,我之前经常抱苏禾,有经验了,而且小宝挺轻的,和禾儿小时候比差多了,你不知道,禾儿小时候和个小猪仔一样……”
“阿姐!”
苏禾在旁涨红了脸,他现在那么瘦,小时候怎么是个小胖墩,是阿姐胡说!
小宝听见了苏禾的话,也“阿姐阿姐”地喊着。
“不是阿姐,是小姨哦。”
苏漾往上掂了掂,摸了摸怀中孩子的虎头鞋。
“那边高高的人是踩高跷,就是人穿上高高的鞋子,不是小宝这种低低的老虎鞋。”
小孩张大了嘴,双手也做成兽爪状,“老虎,哇偶~”
显然是大人给他讲过老虎很威猛,会吼叫。
小宝是苏漾邻居何娘子的儿子,小宝他爹在战场上去世了,何娘子领到了官府发的巨额抚恤金,买了宅子,一个人带着小宝。
二人是邻居,住在一条街上,又都年纪轻轻没了丈夫,颇有些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意味。
何娘子腿脚有旧疾,不便行走,但心灵手巧,会做好吃的糕点,只要做了糕点就会给苏漾姐弟俩送些,苏漾也经常过去抱着小宝和何娘子说会儿话。
无非就是说两位亡夫是怎样的好,何娘子这样说是有感而发,而且要多在孩子面前提他爹爹,让他知道他爹爹就算不在世间,他也是被爹记挂着,在爹娘期盼中降生的。
何娘子说到动情处还是会掉眼泪,有了小宝,这几年她在孩子面前都维持着坚强的模样,不想让孩子过早去触碰“死亡”这个话题,可在苏漾这个同样境地的知心人面前还是忍不住。
苏漾也不知怎么安慰,挠了挠头,不过很快每天就舒展了。
若是一个人很难过,碰见一个更惨的人就好了。
于是苏漾开始把死去的谢执夸上了天,比在战场上几天一封信的小宝爹还挂念家里,什么情书,礼物送到手软,情话都没断过,还黏人的要死。
苏漾说着还瞅着外面的天气,怕被雷给劈了。
之后苏漾想着何娘子会做糕点,刚好她有个书店食铺相结合的想法,便询问了何娘子的意见,愿不愿意做糕点卖给书店,不便出行,就在家就好,反正两家离得近,中午晚上回来了她直接带到店里。
何娘子干不了重活,在家也闲得慌,抚恤金买宅子照顾小宝也所剩不多了,正想找个轻松的手工活在家干呢,苏漾一提她就欣然答应。
现在禾苗的店里饱受好评的糕点都是何娘子和青宁携手做的,既能在家看着儿子,酬金还不少,有时顾客多,要在凳子上做一天揉面团何娘子心里也高兴。
前几天快到庙会了,孩童都会跑出去玩,看表演,何娘子不便外出,苏漾就主动提出带小宝去转转。
**
苏禾声音响亮,不知对谁说的,“我姐爱吃糖葫芦,我去给阿姐买糖葫芦。”
说完就往人群里高高的稻草棒走去,也给剩下两人独处的空间。
苏漾抱着小宝,和沈长风慢慢走着。
沈长风说:“苏姑娘以后都要待在夏荷郡?”
苏漾想了会儿,“我其实也不知道,书店生意挺好,之后可能会去别的地方开分店吧。”
“嗯嗯。”
沈长风淡淡应道。
一路上小宝兴冲冲地东指西指,嘴里也咿咿呀呀地蹦出几个字,苏漾却都听懂了,耐心地和他解释着。
等走到人少的柳树下,沈长风转过身子 ,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苏姑娘,不知……”
苏漾预感他会说什么,突然打断,抬头,“沈大人,我,我打断一个人,一直一个人。”
苏漾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也不太擅长拒绝,但既然二人不可能,她就要明说,不能耽搁对方,浪费他的时间。
“沈大人我们不合适,你适合更好的……”
“苏姑娘不必多言。”
沈长风苦笑一声,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但不想听接下来的残忍话语。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一个人未免太孤独,不知沈某可否做姑娘的朋友?”
——陪在你身边,哪怕不是恋人,至少没有旁人。
苏漾见沈长风面色还算平和,也松了口气,欣然说:“当然可以啊,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啊。”
“既是好朋友,哪有朋友间喊大人的?”
“那我喊你什么,你比我大,那就喊沈兄吧。”
“喊我长风就好。”
“好滴长风。”
很快苏禾也回来了,手里拿了串糖葫芦,沈兄肯定不会吃的,小宝牙是刚长的不能乱吃糖,自己也不爱吃,所以他就买了一串。
沈长风提出要抱着小宝,这次苏漾没拒绝,把小宝小心递到他怀里。
小孩对周边人的关系有很强的洞察力,估计是见过几次这个高大男人,还听他声音和煦地和苏漾苏禾这两个熟悉的大人说话,小宝很顺从地扑到沈长风怀里,还亲昵地用小胳膊圈住了他脖子。
沈长风也有照顾小孩的经验,他小时候父母忙,就是他帮忙照看沈长薇的,因此姿势也很是熟练。
在路人眼里俨然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三口,夫妻二人男帅女美的,孩子也虎头虎脑,在父亲怀里听话的很,旁边那个男子看着年纪小些,大概是女子或男子的弟弟,陪着出游。
***
谢执站在桥上,呼吸一窒,失而复得的喜悦淹没了他的整个身躯,令他几乎要站不稳,茫茫人海中,他一眼便寻到了她。
如果说三年前的她是朵嫩生生的小花,现在的她则绽放得更加妖冶艳丽,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花怒放,甘愿为她赴汤蹈火,眸子里却偏偏又保留着单纯懵懂,好似一直被人养在温室从未经过风雨拍打。
女子露出皎洁清甜的脸庞,乌黑微弯的长发被简单挽起,鬓边是多清雅的茉莉花,杏眸弯起,眉眼间似流转着整个星河。
谢执心神澎湃,抓肝挠肺的渴望着她,眼神像要把苏漾整个人都吞掉,含着一辈子不分离 ,恨不得立刻跑下去将她抱个满怀,藏在他的怀里,不许任何人偷看,再亲吻吮吸她的每一处来宣泄他的入骨思念。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子,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个小表情,想了上千个日夜的人就在自己面前,不是朦胧的,不是一触即散的,是会说会笑的,生动的她。
还有怀里那个孩子,他一眼就认出是他和苏漾的孩子,眼睛像他娘,又大又圆,鼻子嘴巴性别像他,可爱极了。
避子汤也不能保准不会怀上的,何况那段时间他那么用力灌养,这小娃看着也两岁左右,怀胎十月,这时间上也对得上,就是他俩的孩子无疑。
随后男人脸色沉凝起来,如同覆上一层寒冰似的,眼神阴鸷到能噬人一般。
这个角度能把旁边两个男人看得清清楚楚。
本该在监督着修葺老宅的沈长风却不知廉耻地在他的皇后旁搔首弄姿,怀里还抱着他俩冰雪聪明的儿子。
是你的孩子吗?你就抱,上赶着当爹。
还有个男女不明的傻大个在一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谢执眼力极佳,细看后又是怒意翻涌,那男子长着个会勾引人的狐狸眼睛,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做派。
丑死了,唯一能提的优点就是比他年轻几岁。
苏漾此时正在和小宝抢糖葫芦,“这个你不能吃,你那小牙吃了就该爬上虫子了,这个小姨才能吃哦。”
小宝见山楂红红的,蜜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苏漾还边吃边夸,一颗一颗细细品尝着,把他的馋虫给勾出来了。
小孩不懂什么是蛀牙,只知道这个亮亮的东西肯定很好吃,见苏漾拿远背着他自己偷偷吃,双眼蓄泪,小嘴撇着就要哇哇大哭。
苏禾最怕小孩哭了,连忙喊道:“姐,你别偷吃了,给小宝舔一颗解解馋吧。”
苏漾转过身来,“唉呀,什么叫我偷吃,我这不是怕小宝长虫牙吗?”
见小宝眼皮红红,怜人得紧,苏漾决定奉献一颗出来,把糖葫芦举到小宝面前让他吮着。
小宝才两岁多,身子也不算好,平时何娘子给他喂的都是软烂食物,这下吃着硬硬的糖葫芦也只是乖乖舔着。
裹着的糖浆很甜,小宝吃得欢喜,还哈哈笑着。
苏漾和苏禾看着小宝长得稀稀疏疏的小牙,忍不住嘲笑了起来。
“哈哈哈还没虫大的牙,怎会长蛀虫呢。”
“就那么一点点,我滴天。”
小宝见他俩捧腹大笑,也跟着笑得更加开怀,两个胳膊也挥舞起来。
沈长风抱紧怀中的幼童,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三个傻乐的小孩儿,也莫名跟着笑了出来。
谢执望着苏漾喂二人的儿子她最喜欢的零嘴,二人还傻乎乎地笑,平直的嘴角也微微上扬,目光是无限的宠溺。
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也一样,都爱笑,很讨喜。
谢执不喜欢小孩子,尤其三岁前的孩子,不能流利说话,也没习字读书,就是一个野兽,想要什么就挥着爪子乱叫,像没了理智般,教养一个孩子要花费父母太多心血,之前他渴望有一个骨血,不过是想留住他母亲,内心并无太多对这个孩子的期待。
可现在看着母子那么和谐,他内心还是生了些许触动。
就在这时,沈长风往这边看,正好瞧见了谢执,四目相对。
???
他知道瞒不住他,他早晚会发现,可没想到来得这般早。
只是谢执怎么笑得有些痴傻。
残存的笑意不见,谢执双手颤颤,怒火攻心,那些胆敢觊觎她的人都该被剁了喂狗。
相比谢执的怒气冲冲,沈长风倒是很平静,哪怕对方是皇上,也要考虑苏漾的意愿,就是来了又如何,人家也不会跟你回京城,不愿就是不愿。
许久,谢执艰难叹下口气,就当没看见沈长风的挑衅,只因贸然上前会吓到胆子和小雀般的苏漾,他要先忍着,徐徐图之。
看看苏漾,那么喜欢亮晶晶的金子和宝石,如今却一习荆钗布裙,连金银东珠都不见一个,那两个蠢货见她吃垃圾食品竟还不劝阻,一点都不为她的身体考虑。
她的笑容并非发自真心,带着几分缺憾,世上最痛的距离是相爱的两个人被迫分离,本该幸福生活的一家三口聚不齐。
人潮汹涌,慢慢走着的苏漾若有所感地回头,看向谢执原本站的地方,可那里空无一人,便也没在意,接着看两边摊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拱桥对岸,暗处的人走出,看着细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想起刚才那脉脉含情的眸子,只觉心痛。
他们已经错过太多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