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故地重游
相生相克
谢执在郊外巡视军营, 站在城楼上看他们打完胜仗后是否松懈。
随着号角响彻营地,各方阵如黑云般滚滚压过,有拿盾守卫的,有拿长戟进攻的, 听令后向前冲去, 迅速归位, 都气势昂扬, 仿佛身临沙场。
看完士兵演练后,谢执漫不经心说要去周边转转。
眼见离营地越来越远, 青翳想:“谁随便转转走了一个时辰啊?”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青翳抬眼见灵谷寺的匾额, 眼角微抽。
果然如此, 每次只要来京郊, 陛下总是要用各种理由来灵谷寺。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灵谷寺每天香火不断, 城中的人舍近求远也要搭马车一两个时辰来京郊拜上一拜。
寺门左一排进右一排出,像一根串起的长线,络绎不绝。
进了寺门,院里也是摩肩接踵, 寺里的小沙弥全部出动, 连斋堂做饭的伙计也上场接待指引香客。
如今的灵谷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无人光顾的它了!
有人流就有生意, 寺外也扎起了各式各样的小摊, 卖佛像、经卷的摊子数不尽数,这倒正常, 毕竟之前就有, 只是数量更多了。
让人惊讶的是多了许多算姻缘的命理师, 大致一看竟要比城西月老祠前的还要多得多。
穿着宽松浅褐色长袍, 头戴方巾的术士坐在小椅子上,面前支个桌子,顾客拿起桌上的湘妃竹签筒摇几下,根据掉出来的签,就可以测出你姻缘吉凶。
还有些更神的根据你的生辰八字还能算出命定之人何时出现,他们摊上的桌子也要是桌面起了木刺坑坑洼洼的,最好桌腿都是高高低低,颜色不同,不是来自同一批木材的,这样就更能说明此术士算命本领颇深。
这些小摊前围满了适龄的少男少女,大抵青涩懵懂,对爱情充满向往又不好意思被人发现,各个脸色羞红,还有些女子干脆带上了帷帽。
现场排队的有穿青布衣的,也有穿绫罗绸缎身旁跟着婢女小厮的,可谓是有贫有富,全方位覆盖各阶层人群。
排在最前面的人算过姻缘后,从或带着笑,或面色不悦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手上都多了个红绳,这是方士算过后赠送的姻缘绳,助力早日寻得佳人。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当今帝后相遇的美好传说,大抵人们都无法拒绝一见钟情后长相厮守的模范爱情,且有了帝王只取一瓢饮这层权势富贵的加持,更显两人的从一而终,哪怕现实充满了多少“丈夫偷养外室(妻妹)” “妻子肚里孩子竟是自己弟弟妹妹,怎么不算一家人呢”之类的世家秘辛,饭后闲谈。
灵谷寺香火钱翻了几番,失业游民创业成功,化身神秘算命人指点婚恋迷津,谢执和苏漾就这样促进了经济发展。
似是月老存心作怪,姻缘红线都给在场的未婚男女,某人的红线却被拉到了千里之外,细到几乎看不见,在风里摇摇欲坠。
佳话给人寄托,可只有当事人知道披在“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和和美美,天作之合,佳偶天成,一生一世一双人”外衣下的误会与错过。
这段故事让人感慨真爱的坚不可摧,缘分的不可参说,可身处漩涡中的主人公却走散了。
穿着常服的侍卫在前方开路,“各位麻烦让一让。”
谢执则面无表情地走过这喧闹无比的街道。
门口小僧显然已经熟悉这位经常来的香客,寺中也特地留有一间厢房供这位贵人小住。
灵谷寺只有住持知晓谢执身份,其他小僧都以为他只是个信佛法的富家子弟。
小僧以为还和之前一样要住宿几晚,正要带着二人去后院厢房安置,谢执轻摆手制止。
青翳主动上去,笑道:“小师父,我们今日不住这里,只是在附近办事,刚好到这。”
随后谢执没管身后交谈的两人,进入寺里,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自顾自走了起来。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廊道,那是他第一眼看到她的地方。
院中的枝头挨着枝头的两棵梨花树和槐花树春花攒动。
可惜就像现在他才知道当初她不是在闻花香,是嫌斋饭清淡,要摘槐花开小灶一样,他昨天才真正了解她的过去,在她走后第三年。
屋檐上站着几只从南方跋涉千里回来繁衍后代的飞燕,歪头晃脑,很是俏皮。
谢执听见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似乎有些理解自己曾颇为鄙夷的那些爱伤春悲秋,发出无意义哀嚎喟叹的文人墨客了。
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望着两棵树和几只燕子驻足不前,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像只困兽在记忆的荒野里游走,刻舟求剑。
微风细细,柳枝斜斜,不远处的护城河内春水闪动,满城处处春花明艳。
春光晴好,迷迷蒙蒙的阳光如碎金飘散在空中,谢执抬头,却又看不真切什么。
不知现在她可有吃好睡好?
私库的财宝她带走了,随便典当一个就能换许多银两,她又馋嘴,应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可外面再好,哪有在他身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舒服,他还教她习字读书,给她讲益智故事,照顾她起居,给她刷牙扎发……
他不在她身边,没人管她起居用食,她又该吃那些摊上的垃圾食品了。
平日他在,教她早起锻炼,她现在估计,不,是肯定松懈了。
……
层层竹林遮挡下,传出说话声音,打扰了心事重重的谢执,也吸引了在后站着的青翳的注意。
林后,女子身穿桃红锦衣,发钗插得高低错落,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手指绞着丝帕。
许久终于抬头问出,“小女近日辗转反侧,不知公子可是相同?”
男子阖起手中半遮脸的折扇,露出若灿星的双眸,嘴角勾起,双手拱了拱,语气赞赏。
“姑娘神机妙算,这都能猜到,在下佩服佩服。”
一阵和煦的风吹过,几片翠绿的竹叶不由自主地在空中打着卷儿缓缓落下,终于挨到实处。
显然是一对本就心意相通的恋人在院后竹林互诉情意。
纯洁的爱情不仅当事人幸福满溢,这旁观者也颇有心旷神怡的滋味,青翳觉得空气中都散着蜜糖甜甜的味道,嘴唇也不自觉扯起露出洁白的牙齿,没注意到前面如石雕般定住的主子。
“殿下爱不爱我?”
“殿下每天多爱我一点好不好?”
“殿下喜欢茉莉吗?”
……
自己怎么回答的呢?
谢执惊觉自己从未回应过苏漾的喜欢。
回旋镖精准刺中这颗后知后觉的心脏。
苏漾坦坦荡荡,从来都不是她骗他,是他自己骗自己。
许久,谢执轻声说:“走吧。”
没事的,他还有机会补救。
马上,他就要见到她,把一切都告诉她。
“陛下——”
风尘仆仆的一批御麟军从夏荷郡快马加鞭,跑死三匹马,一路狂奔终于赶到了灵谷寺。
本回了皇宫,没见陛下,听下人说,又赶忙往京郊赶。
他们都清楚这个好消息对主子来说有多振奋,这三年主子的郁郁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皇后她在夏荷郡!”
翻身下马大步迈入灵谷寺的叶澄正听到这个大坏特坏的消息。
他在京郊和带着批捕快捉拿逃犯,缉拿归案后,听下人说见了帝王车仪,就想着来见见表哥。
而谢执已经从他身边闪过,这架势是要直接往千里外的夏荷郡赶了。
“表兄你要去作何?”
“缉拿罪犯。”
叶澄挡在表兄身前,他可不敢信这句“缉拿罪犯”,那天在樊楼听着表兄"不能自控,肝肠寸断也是咎由自取"的淡然话语,心里无比期待日后表兄自打嘴巴的场面。
可真到了那一天,却看不下去自己表兄在苏良娣离开后做出癫狂行为。
大婚那日夫妻对拜表兄是往南方向拜的,南方到底有谁啊?!
人家前天刚捅了你一刀,差点就刺到心脏一命呜呼了,还想着她呢,这三年里整日像个望妻石一样,还跑到城楼上盼啊盼。
"表兄,逞强的爱终成自缚的网。"
谢执最厌别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看在对方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这才没发作。
"你怎知我们不是两情相悦?"
叶澄都控制不住想要翻白眼了, "苏漾她刺了你一剑,又把东宫库房钱财都偷光了,连你的孩子都不愿怀,她是前朝细作!把你这个皇帝耍得团团转!"
"放肆!谁借你的胆子,敢喊皇后大名的!"
叶澄之前见表兄疼爱苏良娣,只是惊讶,虽然他觉得太过娇宠她了,都恃宠生娇到无法无天了,但是表兄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高兴的时候,如今有个愿意接近的人,脸上也会有着若有似无的笑,要是苏漾也爱着表兄,二人恩恩爱爱过日子,相伴一生倒也挺好。
可苏良娣是装的!她把表兄的真心当成野草践踏!
最开始他听沈长风说表兄被苏良娣刺伤的消息,还不敢置信,笑道:“苏良娣伤了表兄?一个弱女子,还能拿剑刺伤表兄啊?”
对方淡淡回了声,“嗯”。
叶澄笑意僵在了脸上,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表兄清冷出尘,却被苏漾这个满口谎话的坏女人骗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也没和青翳一样和苏漾相处过,不了解她日常作风,在他这个大理寺卿眼里苏漾办的事随便挑一个就是死罪。
谢执在叶澄心里就是一个长辈,见表兄发怒还是有畏惧在的,但他从小崇拜谢执,谢执的言行举止就是他学习的榜样,苏漾骗了谢执就像是把最好的自己踩在脚下,这让他又羞又怒,难以接受。
“表兄,苏——”
收到一记眼刀后,叶澄改口,“皇后她天生是来克你的,不值得你为她费心思。”
谢执在心里念了一遍“天生克你”这四个字,突然笑出来声,是这三年不曾见过的肆意洒脱。
水克火,黑对白,苏漾克他又有什么稀奇。
相生相克,多好的祝福,人们把他们捆绑起来,说起火就想到水,提到黑就少不了白,水火不容,黑白颠倒。
至于值不值得,旁人说了不算。
小小年纪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带着弟弟躲灾,曾经友善的邻居要吃掉自己,面对那些灾民饥饿的目光,她该有多害怕。
只是想到这些谢执就心里抽疼,控制不住想回到那年的姑苏,到漾儿身边,把那些吓到漾儿的畜生全给剁碎,再把那个双眼含泪,却倔强地不肯掉出的小女孩紧紧抱在怀中安慰,亲吻。
放心,他已经下令严查贪官污吏,把那些人早年私吞赈灾款,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辞官含饴弄孙的狗官缉拿归案,震慑文武百官,还派设有灾荒专项督察组,定期盘查粮仓,一但发现舞弊行为,责任追究,毫不手软再不会有像漾儿一样在灾荒中领不到救灾粮的无辜孩童了。
漾儿才七岁就到了天门过着吃不饱还要挨打的苦日子,她那般娇弱,是咽下多少泪水,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他身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大晋朝的皇帝,苏漾和苏禾这可怜的姐弟俩是他的子民,他有义务照顾她们,把这俩苦命的孩子护在自己宽阔的羽翼之下,不能让她们在外飘零,任人宰割。
叶澄这下真被吓到了,表兄这是由恨生爱了?
不行,他看不下去表兄这副千里追妻,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刚好有个案子查到嫌犯最近在那片出现过,大理寺丞要前去取证,他就跟着前去吧。
【作者有话说】
谢执自我驯化中……
马上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