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手腕太细,像刚抽条的柳枝,只用去了一小截丝线。
就连喷在脖颈的呼吸都那么微弱。
谢执脑海里浮现苏漾勇敢扑向自己的画面。明明如此娇弱易折,那一刻却那么义无反顾。
周太医坐在木椅上,上放着脉枕,隔着一层素布帘,攥紧丝线一端,另一端则指尖细细捕捉着丝线上的动静。
“箭上没毒。”二人俱是松了一口气。
太医离开卧房。
剩下的就是拔箭,清创去毒了。
谢执把苏漾交给医女。
背过身去,走到窗边。
衣料粘连着伤口的血痂,医女便用浸了温水的棉团一点点湿润布料,待血痂软化,才小心翼翼地将外衣从流血的肩膀处剥离,接着是里衣,露出赛雪肌肤,耸立的蝴蝶骨,和那高高肿起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医女用浸了酒的棉团清理伤口周围。
“要拔了。”即使女子昏迷,医女仍低声轻柔说。
医女一手按住苏漾另一边肩膀,另只手快准狠,“嗤”的一声,箭镞拔出。
昏迷的苏漾感到疼痛,如被陷阱捕获受伤的小兽,发出痛苦的低呜,浑身微颤。
谢执眉心紧皱,双手握拳,青筋盘虬在发白的指骨。
窗外,大雨倾盆,雨水汇聚流下屋檐,形成雨帘,遮挡了谢执的视线,看不见院中场景。
医女迅速将捣碎的艾草、黄连、黄柏等草药敷在伤口处,借草药的寒凉之性去毒消肿,最后用煮过的干净布条缠紧。
再给苏漾换上洁净衣物。
医女缓缓叹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公子,好了,我去熬药。”医女开门走出去。
谢执双拳骤然松开,因太过用力,手掌仍发白,没有血色。
谢执就这样站在床边,静静望着苏漾。
苏漾感觉到谢执的目光,别扭的不敢动,现在保持一个趴着的姿势,身体有些发麻。昏迷还好,现在醒了感觉鼻子被吐在枕头上的气拂过,温热,又有点痒。
早就拔箭的时候,苏漾就被疼醒了,但想到自己直挺挺像风干的带鱼,后肩带着一根长长的箭,被谢执抱回来,就感觉好丢人,她不想睁眼面对呜呜X_X
如此英勇的她竟那么狼狈,还被谢执看见了!
不行,她不能白白挨这一箭。
谢执看见苏漾身体开始左右扭动,同时发出不安的嘤咛,似在哭泣。
谢执赶紧上前把苏漾扶起,让她和把脉时那样,横放在自己腿上,搂紧她的后腰。
苏漾低声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争相涌出,睫毛浸湿,几根几缕的粘在一起,鼻尖微红,不知是压的还是哭的 ,鼻翼翕翕合合,眼皮也哭得通红,微微肿起。
抽抽噎噎,好不委屈。
“娘,娘。”苏漾焦急喊道,双手也往前探去,像是要寻找母亲。
谢执知道苏漾父母早逝,估计也是难受,想到了母亲。
苏漾手在谢执身上乱摸,谢执抻手轻握住苏漾手腕,制止苏漾的行为 ,因怕用力多大,只是松松握了一圈 。
而因乱动,悬在下颌的一滴泪甩出,落在谢执手背,谢执感到自己像被蜡油灼伤了。
竟有一瞬恍惚。
这时苏漾手腕一转,反握住谢执的双手。
苏漾的手很小,指节纤细,指尖泛着淡粉,如玉般温凉。
谢执鬼使神差没有挥开。
谢执自身体温较高,手也是散着热气,被苏漾手一凉,更觉苏漾体弱,用另一只手包住苏漾手背,就这样暖着。
很快苏漾的手也被烘烤的温热。
谢执看着蜷缩在自己大手里的小手,一个绵软,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一个骨节凌厉修长。
苏漾指骨在自己的掌上轻蹭,二人指节相抵,看着亲密极了。
“娘。”苏漾像是找到了母亲,安心喊道,手上用力,紧紧相握,怕母亲又像那天一样一去不复返。
谢执:……
医女进来就见原本克己复礼,背着不看的男子,此时抱着受伤女子,女子靠在男子怀里,头倚在男子脖颈,像交颈的鸟儿。
自己进来,男子仍保持这个姿势,甚至因医女开门,怕带进下雨的凉气,把锦被向上提了提,盖住女子身子。
医女只能装作没看见二人的亲密。
做这一行业,知道越多越危险。
“公子,药熬好了。”
谢执接过,用勺盛起药汁放在苏漾嘴边,往里倾倒,苏漾清醒着,下意识张开唇缝,药液灌进,很快见底。
见苏漾喝完了药,稍稍放下心来。
谢执用手帕轻轻擦了一下苏漾嘴唇,擦去药渍,再把她放下,盖好被子,走了出去。
见主子出来,青翳赶紧走近撑伞。
“殿下,射箭的黑衣人已经抓到了,受刑后交代了是淮南王雇的杀手,可要移交大理寺交由叶公子处理?”青翳问到。
“直接处死,尸体扔到淮南王府上去。”谢执回道,声音冷意浸骨,显然是发了怒。
同时淮南王派人刺杀太子的消息传入京中,皇帝大怒。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气氛庄重又紧张。
皇帝高坐龙椅,头戴二龙戏珠乌纱翼善冠,身着十二团龙金织盘领衮服。
高鼻薄唇,乍一看,和谢执一模一样,只是鬓间有了些许白发。
皇帝目光如炬,扫过太子派人递来的信,“看来是都知道朕快死了忍不下去了是吗?”
皇帝面色憔悴但声音仍中气十足,帝王威严随着听着平稳的话语在整个大殿回荡。
当今皇上说一不二,心狠手辣,稍微有点心思的王爷都设计给根除了,剩下个淮南王这个弟弟,没什么心思,愚笨不堪,文武不通,只知享乐,就封了个闲散王爷,下令无诏不得进京。
可大家也都不得不佩服皇帝是个难得的惊世之才,前朝留下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在皇帝十几年修养生息下,脱胎换骨,如今兵强马壮,万国来朝。
早年皇帝也是南征北战,亲自出征,把周边蠢蠢欲动的小国打得纷纷投降,告诉他们新朝可不是一打仗必割地和亲的羸弱王朝。
皇帝自是知道这个傻弟弟没这个心思和能耐,估计是被人唆使。
他的两个好儿子可是耐不住了。
当今皇上子嗣不丰,膝下三个皇子,大皇子靖王,二皇子礼王和太子。
皇帝下令处死淮南王,收回封地,将他名字从族谱里除去,府上女子充入教坊司,男的流放。
同时颁发圣旨“朕春秋已高,朝堂诸事未稳,为避免宗室纷争,确保京城安定,靖王礼王留驻封地,可□□言扰政,无朕手诏勿入京师。”
他不允许任何人妨碍雨柔和他的孩儿接手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打理的大好江山。
未来世代的天下圣主也只能是他和雨柔的血脉,只能是由他自小亲自抚养,倾囊相授的执儿继承。
若靖王礼王再痴心妄想,不知好歹,那就去死吧。
得知父皇下令处死淮南王,谢执还觉得一刀砍死便宜他了,吩咐青翳在去牢房把他两个胳膊连着后肩斩断,再施以凌迟之刑。
同时派人在流放路上的府上男丁全都射杀,斩草除根,省得之后再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个皇室血脉来清君侧。
处理完所有事情,谢执略感疲惫,但还是想去看看苏漾如何。
黛瓦被雨雾浸成深灰,院角的古松挂着雨珠,风吹过,水珠落在青砖上,溅起极小的水花。
整个寺庙笼罩在雨雾朦胧中,檐角的兽首只露出半个轮廓。
朱红门扉虚掩,雨雾从门缝钻进去,与香炉里未散的烟缠在一起。
雨打在殿外的铜铃上,声音被雾汽裹着,没了清脆。
谢执撑着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墨蓝色衣袍溅上雨滴,洇开个个深色小圆点。
“公子,你没受伤吧?”
没等话落地,淡淡茉莉香已先绕上伞骨。
——是苏漾。
苏漾几乎是跌撞地钻进纸伞,靠到谢执身旁。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外面下着大雨,本就身体虚弱,再染上风寒怎么办?”
谢执望向苏漾苍白的唇色,发梢的水沿着脖颈顺进衣领。不满她不顾自己身体的行为。
谢执一手撑伞,一手把自己的大氅拉下披在苏漾身上,苏漾身板比自己小的多,谢执替她拢了拢领口。
“我担心公子是否也遇刺了,就出来了。门口也没有放雨伞,想着跑快些就好了……”
苏漾顾不上擦去水珠,仰头盯着谢执眉眼,声音细若蚊呐,指尖攥着大氅衣角。
见苏漾像是被训斥后的孩子,谢执语气软了软 。
“我没事,是苏姑娘帮我挡了一箭,谢某在此谢过苏姑娘了。”
“公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漾重复着。
雨滴从伞面汇聚垂落,形成雨墙,将外界的湿冷隔绝,与撑起的伞骨拢出一方狭小天地。
谢执低头,视线恰好落在苏漾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上一滴水珠下滑,悬在小巧的鼻尖,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颊边。
风一吹,发丝拂起,不偏不倚扫过自己下颌,带着些痒意,紧接着一缕清浅茉莉香便钻入鼻尖。
雨滴簌簌落在伞面,又迅速回弹,固执地重复,震的谢执握伞的指骨都有些许发麻。
谢执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似乎要蹦出胸腔。
他应是对苏漾生出了些怜惜。
“苏姑娘,我不久就离开寺庙归家了,为报答姑娘恩情,我决定认姑娘为义妹,不知姑娘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