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执心头一梗, 是赏景, 还是见狐狸精去了?
自己竟然还气早了,也原谅早了。
悍夫?苏漾真是张口就来, 自己连句重话都没给她说过,从来都是要什么加倍给最好的。
就这么在别人面前黑正室的?
一个弱女子还敢跑去娼馆, 还召见了头牌。
谢执怒极反笑, 嘴角一勾冷森森的, 侍卫们屏住呼吸。
“你们都下去吧。”
谢执语音平稳,但越深的湖表面越是是平静无波。
众侍卫如释重负, 逃似的出去了。
自己就是太宠她了,越容易得到的越不会珍惜,看来要冷她一阵,她才明白自己的好, 知道自己才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尤其是苏漾说他回去不见她又该冷脸了, 而自己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自己的关心在她眼里就成了管束, 这让他更加心寒。
谢执努力平静心绪,决心先从今晚不搂她睡觉, 晾她一晚再说。
*
这边苏漾专心致志, 小心翼翼地将包子移到小勺上, 汤汁咣咣地撞着如纸的薄皮 , 勾引着她的食欲。
苏漾先慢慢在顶端咬了个小口,吸了口汤。
鲜得嘞!
喝完汤汁后,苏漾蘸上一点香醋,然后再一口将剩下的蟹黄馅连着外层的皮吞下。
“好好吃啊。”鲜香浓郁,要不是怕烫,她真想就着汤汁直接一口吃下,小笼包也好吃,但她更爱蟹黄包,明天她要谢执再给她顺路捎几个吃。
洗漱后苏漾躺床上好一会儿还没等到谢执,就派青宁去书房询问。
一会儿青宁回来,她听青翳说殿下今晚要睡书房。
要是刚到谢执身边时她可能会以为对方在忙,自己就睡了,还更舒服,空间更大。
但她好歹也和他相处大半年了,知道谢执他的怪脾气,二人也从来没有分开睡过,定是问随行侍卫自己干什么了。
只得再哄哄他了。
苏漾穿上外衣走过一处穿堂,再过了一个卷棚悬山顶式的垂花门,顶边缀着对称的风摆柳式的垂花雕荷柱头,好看极了。
慢慢沿着抄手游廊走着。
游廊左侧是冰裂纹窗,月光筛过窗棂,也被切割成碎冰开裂的形状,打在右侧什锦窗内嵌的兰花草画中,更添幽静典雅。
日月的美好玄妙,常常蔓延在那些残缺的裂痕里。
*
谢执正在看派人调查的周理的详细生平。
苏漾脚还没迈进书房,抱怨声就已经传了进来。
“殿下,你今晚怎么不陪我睡?我不要一个人睡。”
门外青翳向苏漾挤眼睛,暗示殿下不对劲,让苏漾哄哄主子。
“孤今天要忙些事情,就不回去睡了。”谢执冷冷道,视线黏在手中折子上,头都没抬。
“殿下会倒着看字吗?”苏漾见谢执手中折子拿反了,把头侧着,像是要看看自己也能不能倒着看字。
谢执恼羞成怒,放下折子,“你怎么能这么不以大局为重,只顾私情,孤今晚没空陪你。”声音还特地提高,有了几分凌厉。
“殿下——殿下对我说重话,殿下不爱我了。”苏漾整个人像蔫了的花,眼睫低垂,伤心极了,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这让谢执产生了怀疑,是不是语气太重了,但想起她办的事又狠下心,“你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苏漾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殿下是不是生气了,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去小秦淮见小桃姐姐也只是听她弹了会儿琴,其他什么也没干。”苏漾小声解释道,自知理亏。
“什么也没干?你很遗憾?
你还想在娼馆干什么?”压着的怒意夹杂着男人不愿承认的寒心终于有了出口。
“你知道我回来找一圈没看到你——”
“有多着急,还以为黄均祥先下手为强了,差点就要领兵攻打黄府了。”这句话谢执没有说出口。
谢执不愿多说,说过多好似自己有了强烈的情绪,不再高高挂起,不再云淡风轻,不再无欲无求。
在这场情感博弈里就处于下风,就成了自己不喜的“弱者”,需要指控,需要谴责,来让对方被动反思,换取对方的理解,换取对方的歉意。
像一个卑微的乞丐,通过敲击碗筷来表达需求。
可是,感情从来不是博弈,没有输赢之分。
苏漾明白了谢执生气的点,他应是觉得自己轻视他的关心。
“我没有怪殿下管束我,我知道殿下在保护我,我只是想去玩,看话本里的青楼。
下次我不会这样了,下次一定告诉殿下。”
“我也很珍视殿下的关心,我很感谢殿下,爹娘去世后就只有殿下对我这么好,如此关爱我。”
苏漾坐近谢执怀中,谢执双手没有像平时一样搂着自己腰,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松动。
苏漾捞着大手放在自己腰间,头也贴上了谢执耳旁。
“殿下不要生气,我给殿下唱歌好不好。”
谢执维持着沉默。
“哎呀哎哎呀哎呀茉莉好风光,刹郎郎仔郎当,刹郎郎仔郎当,郎里郎当刹啷一声响冬冬镪。”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比也比不过它。”
苏漾咿咿呀呀努力唱了起来,吴侬软语,软糯清甜,唱歌时喷薄的热气打在谢执耳畔,唱完还给自己鼓起了掌。
下里巴人的歌词和曲调让谢执忍俊不禁 但嘴角仍保持着平直。
“比不过她”,怎么还夸起自己了?
苏漾再接再厉,“我给殿下倒茶,殿下不生气了。”
苏漾跳下谢执大腿,殷勤地端起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递给谢执。
谢执也觉得自己被怒火蒸发,有些口渴,接过杯盏。
苏漾见得逞了,眼睛都开心地笑弯了,“殿下喝下这杯茶就要原谅我了哦。”
谢执手上一顿。
苏漾说完赶紧伸手捂上自己的嘴,“哎呀,应该等你喝完才说的。”
“自己嘴也太快了,这次说话怎么不过脑子了。”苏漾陷入自责中。
谢执看着眼前的茶水,这么小的杯口,还是在较密闭的屋里,上面还是泛起了不认真看都发现不了的细密涟漪。
谢执看着苏漾懊恼的双眼,两人对视。
苏漾眨巴了眨巴眼睛,“殿下原谅我吧。”
谢执接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大抵是一物降一物吧,拿眼前人没辙。
“耶耶耶,殿下原谅我了,我们回去睡吧,晚上还看折子伤眼睛。”苏漾拉着谢执往外走。
青翳看着二人又和早上那般大手拉小手,如胶似漆,看来良娣已经拿捏太子殿下了。
***
“殿下刚才对我说话很大声,这让我觉得殿下讨厌我,殿下背我回去我才原谅你。”
“那是你乱跑。”谢执解释道。
“一码归一码,我犯错已经征求你的原谅了,你错了也要求我原谅。”
苏漾在得到对方原谅后,有了底气得寸进尺,全然没有刚才的卑微。
谢执觉得苏漾在某些事情上格外聪明较真,低下身子。
苏漾没想到谢执还真答应了,她只想试探一下底线。
她就在底线边缘蹦跶,软磨硬泡,总有一天底线会降。
只要降一次,就会越降越低,这是她针对谢执这种高冷男人量身定做的完美攻略。
今天又有进步了呢,自己真是手段高明,演技高超。
苏漾跳上男人宽阔有力的脊背,搂着他脖子。
“骑大马了。”苏漾笑呵呵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回荡在这寂静夜间,随风飘荡,让园里平静的湖面也被铃声震得荡起一圈圈向外不断扩大的波纹。
笑了一会儿就刹然而止,因为她想起了那晃荡不安的饱胀夜晚。
谢执自然也想到了,这次没抑着笑声。
察觉到身上人的微微僵直,还故意往上颠了颠她。
“殿下!”苏漾抗议谢执的恶趣味,双腿往他腿上轻轻一踢,手臂也勒紧谢执脖子往后吊。
谢执喉咙有了窒息感,“你是想谋杀亲夫吗?”指责的语气,在苏漾看不见的角落,唇角却勾起。
谢执知道二人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又在妙不可言的机缘下相遇,又相伴。
但鸿沟似的巨大身份差距会让人不自觉讨好。
这只会让自己不安,甚至有些怀疑苏漾对自己的这份感情是否夹杂着畏惧与尊敬。
他不想要有一丝丝瑕疵的爱,既然说爱他,哪怕他不给回应,她也要毫无保留地袒露,全心全意地爱他。
她对自己一些行为表达不满或抗拒,或者反过来指责命令自己时,自己才感受到这份爱意的纯粹与鲜活。
没有畏惧,只是一颗心向另一颗心的鼓动。
现下已是宵禁时分,街上没有一个人,疏影院也是一片寂静,时而冷风吹过,但二人贴在一起,倒不觉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