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快进屋吧。”
知府夫人在周理未起家时也没少操劳, 身子有许多老毛病, 不能受累。
二人简短的对话透着细水长流的宁静与恩爱。
洗漱后和知州夫人躺在床上。
知州夫人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 像是有人用手刮蹭自己的心壁。
“怎么了夫人?”身旁的“黄均祥”被吵醒问道。
“不能回头吗?”周夫人已是双眼带泪。
两人都知道走到私造兵器这一步,就彻底和别人绑在一条线上了。
“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早就没回头路了, 我们没得选, 不这样做上头那位就要揭发我们,到时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想见到我俩还有明珠命丧黄泉吗?”
“黄均祥”难得对妻子说了句重话,他俩少年夫妻,相互扶持,少时家穷, 村里人都说自己做梦, 还想考进士当官, 只有妻子不嫌弃还支持自己。
眨眼几十年过去, 年少激情褪去,爱情不再鲜艳, 但对妻子的亲情和尊敬留存, 未来家产由二人的女儿继承。
妻子温婉贤淑, 比自己大了几岁, 照顾自己,自己学习晚上不舍得用蜡烛,就用便宜但更暗的油灯,只能挨得近一些,时常被黑油烟呛的咳嗽。
妻子看在眼里,纳鞋底,刺绣,做各种手工给自己买蜡烛。
村里的夜晚很安静,干了一天农活的人们终于可以休息,回家吃过饭就插上门入睡,拍打窗纸的晚风里有蝉鸣,有星子,有月光。
他在桌前温书,妻子在一侧做工,等自己忙完,就见妻子已经入睡了,手里还紧紧拿着未纳好的鞋底。
生明珠那年他要赶考,要准备行头,家里正是揭不开锅,明珠生下来就瘦小,和鱼一样,还没一条大鱼重,抱在怀里小小一个。
妻子奶水不足,女儿就只能喝米汤,哭闹不止,因为孱弱,半夜哭声和小猫一样,后来饿的不行才肯喝下 。
他亏欠她们娘俩。
其他年轻貌美的女子不过是玩意儿罢了,玩完后他从不会和她们过夜,偷怀上孩子争明珠家产一碗药流掉,再乱棍打个半死,他可不会留这样贪心的女子在身边。
“权势就那么重要吗?我们还有明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周夫人是个普通的内宅女子,相夫教子就是她的一生,没想过要去争什么权啊势啊的,只求个安稳,因此对未知的将来充满了恐惧,她原本是农女,连字都不识,后来丈夫高中,自己也成了知州夫人,丈夫也从没因自己不能再生育而厌恶自己,她很珍惜现在的幸福。
周理反问自己,有那么重要吗?
如今皇帝和太子反贪力度越来越大,已经致仕归隐的官员都被抓提审,自己能捞的油水不多了。
上面也不许地方商人一家独大,如今扬州看着是黄家专利,背地里官税越收越高,还扶植其他商人,打造多家平衡。
城西潘家自己打击多次还是迅速恢复,势头还更旺,他不信里面没有官家手笔。
黄家没落是迟早的事。
就算这样他还是金山银山不断,但从巅峰滑落,见过高处风光,一手遮扬州的天,谁见他不喊一句“周大人”,“黄大人”。
谁能接受和他人平分利益,所谓富贵险中求,他只能放手一搏。
“睡吧,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周理擦去妻子的泪水,现在也只能这样苍白的安慰。
“你也不能出事,我们都要平安。”
黑暗中不见答话,回应的只有不是很稳的呼吸。
***
早上梳妆完苏漾坐在梳妆台前捣鼓着她的几个簪子镯子,拿起一个金镶宝石蜻蜓簪说“我最喜欢你了,”
又怕伤到其他簪子的心,立刻又端水说“我虽然经常戴她,但我的心是在你们这里的。”
谢执听的眼角抽动。
苏漾说完看着亮晶晶的珠宝心里喜欢的不行,她把宝贝们随机排列。
贴贴也要排队挨个,她不偏心,讲究个雨露均沾!
小手指着这个,再指着那个,“先亲你,再亲你。”
苏漾小心捧着,“爱你们呦,么么~”嫩唇就要轻轻碰上那金银上。
谢执看不下手中书本了,干脆撂到一边,脸上难看得紧。
什么都亲,也不嫌脏!
“再说疯话,明天把你的破铜烂铁全扔了。”
苏漾:“!!!”
什么破铜烂铁,明明是谢执睁眼瞎,暴殄天物!
但她也只敢心里掐腰嚷嚷了,谁让谢执拿捏到她的七寸呢,急道:“不说了,不说了。”
苏漾也不敢亲了,赶紧把她受惊吓的孩子们小心放回妆奁里,手也不断抚着安抚她们,也是安慰自己,心里骂谢执又在发什么癫病。
***
“你去施粥时注意安全,我让青翳送你过去后在那等你,害怕了就回来。”
谢执不知道苏漾明明那么害怕,还要到现场,应该是也想尽些力量吧。
苏漾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自己去那作用也不大。
京郊,知州府的下人已经搭好了粥棚,两人抬着大桶过来,见粥桶来了,流民们挤来挤去,更加躁动。
“女菩萨来了!”
“是知府夫人!”
流民里不少人感激涕零,手舞足蹈,像是见到了能把自己拉出泥沼的希望。
周夫人和另一个婢女左右站准备施粥。
“我来吧。”苏漾对婢女说。
“这活看着轻松,时间长累胳膊,苏姑娘不必亲为。”周夫人劝道。
“没事,我不怕累。”
见苏漾已经扁起一点袖子,也就没再劝,二人依次用木瓢盛粥。
领粥的流民会分成两队,老弱妇孺一队先领,之后是壮年男子。
苏漾偷偷观察,发现周夫人一点架子都没,面带着慈祥温柔的笑容,见孩童还会关心地让他慢慢端,小心烫。
粥用料很扎实、浓稠,立箸不倒,搅动需要用力,也不是陈年旧米,盛粥时散发阵阵米香。
轮到了男子领粥,苏漾敏锐发现一个男子刚才领过一次,因为他气色比其他难民红润,就留心看了一眼,过了会儿发现他又来排队,而正在给他盛粥的知府夫人好像并未发觉。
因难民较多,忙了一个时辰多才结束。
苏漾和周夫人都胳膊酸痛,周夫人随身侍女帮着捶打,消除疲惫。
苏漾来扬州谢执也采买了一批侍女,但苏漾和她们不熟,那些婢女也惧怕她,说话下巴都挨着脖子,干脆自己活动一下胳膊。
“苏姑娘做事很利索呢,刚来拿那个大瓢打的比我都快。”
周夫人原以为苏漾是好奇着尝试,一会儿累了就不干了,没想到苏漾看着娇滴滴的,倒是挺耐劳的姑娘,不像明珠,站在旁边看就不耐烦。
“遇见公子前我只是一介孤女,生活贫困,事事都是亲力亲为。”
周夫人更觉苏漾坦荡真实,有太多人富贵后就主动遗忘自己不堪的过去,好似自己一直挂在高处,不曾狼狈。
“夫人免费施粥可能会混进来想免费领取的不是流民的百姓,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真正需要救济的灾民反而得不到足够的食物,因此我们可以在粥里掺沙子。”
见周夫人面带疑惑,苏漾接着解释。
“对长期饥肠辘辘的灾民来说,即便粥里有沙子,也比饿着肚子强。但队伍里冒领的人会嫌弃口感。”
“还可以给流民发小票,上面写他们的姓名和户籍地。”
“苏姑娘聪慧过人,还爱思考,带你来真是个正确的决定。”周夫人欣赏地看着苏漾说,吩咐下人去实施这个好建议。
苏漾看着周夫人的面容,那笑容不像作假,她想起青翳说的知府两口子的过往,觉得面前一切虚幻的表皮,一时没有出声。
若真的关心,怎会这么久都没发现过异样呢?
发小票和掺沙是赈灾惯会用的手段,也并不是“聪慧过人”的方法。
“我已经和父亲回信,让他联系铁矿管理官员。”
“那时候上学我和你爹是班里家最穷的,也算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如今也是互帮互助。”
“父亲经常和我提起叔父上学时就聪慧,能力比他强。”谢执说。
“哪里哪里,我成绩没有你父亲好,聪慧谈不上,只是比较勤勉。”周理谦虚道。
一旁的黄均祥面色平静,低下的眸子里却有几分不屑。
他知道自己走下去靠的可不是勤快。
求学时他在班里就是一个透明人,只有在出成绩时班里人才会注意到那个穿着可怜的自己。
自己才能得到过一个像是在看人而非路边野狗眼神,短暂有了身为为人本应具有的尊严,超越功利的尊严。
但很快这种眼神又会变成对他穷酸样的嫌弃。
“成绩好又怎样,我爹有大把成绩好的门生,不还是要给我家干活,吃我家的,住我家的。”
“真以为自己是当官的命了。”
……
充满不屑,自己在他们口中就是个笑话。
可无论遭受怎样的否定,他都坚信自己只是一时贫穷,内心享受那种往上攀登的感觉,好似天降的英雄,历劫后就要升天。
冬日里发痒的冻疮,夏日的汗浸通通被遗忘,成为自己的勋章。
他不断安慰自己,那些嘲笑自己的人只是地上的凡人,是自己荣耀的见证者。
渐渐在轻蔑的眼神里他诡异地找到快感。
他们越瞧不起,那种未来必然出现的打脸给自己带来爽感就积累的越强烈。
他无数次幻想他们的跪舔,在无数个黑夜支撑着自己。
直到他考中进士,,那些眼神全变了,有羡慕,有惊讶,更多的是讨好,是谄媚!
自己当初也是受过圣贤教育的人,但在次次选择中,他总能看到通往权力顶端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