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知道一会儿沈长风来接长薇时, 长薇会说郡主有事找你, 然后明姗就要表达自己的心意。
“再见明姗, 长薇。明姗我等你的好消息。”
三人告别,苏漾在青宁的搀扶下上马车。
车轮轱辘轱辘, 伴随着马蹄嗒嗒声碾过青石板路,马车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
“干什么呢你, 不长眼睛吗?”车夫受惊后怕骂道, 这个小女孩突然跑出来, 要是自己没反应过来,或者驾马再开一点, 马蹄就要踩到她身上了,这么小的女孩肯定会没命的。
“贵人,贵人,救救我弟弟吧, 我弟弟快不行了。”
苏漾立马掀开车帘, 看到一个衣服破烂不堪, 头发散乱的小女孩跪在马车前, 不断磕头,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青青紫紫, 有的还在冒血。
女孩不断哭泣, 嗓子也早就哑了, 发出类似雪夜寒枝上乌鸦“咕咕”的悲鸣。
“你们父母呢?”
“爹爹娘亲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弟弟从小身体就不好,现在在家发烧一直不退,求求仙女,我只要给弟弟包药的钱就行,我可以给你们干活,我身子小,但干活很麻利的。”
女孩像小摊上介绍商品的摊主般推销自己,说完就不断磕头,
“咚咚”声音震在苏漾心尖上,她双手紧抓布帘,指节发白,呼吸一滞,陷入回忆中,几欲喘不上气。
一个无权无势的百姓会怎样消失呢?
可能是在外做最苦最危险的活,拿着仅够生存的工钱出了事故,可能是在贵族府上不小心撞到夫人小姐或者说错话惹他们不高兴被乱棍打死,可能是好好走在路上,手里还拿着用工钱给儿女买的馋了好久的肉包子,被纨绔子弟骑马撞死……
有太多太多可能使他们意外死亡。
“去,去,青宁你去带她弟弟治病,再找一户人家,给他们银钱,让他们好好照顾这姐弟俩。”苏漾微微哽咽,压下那股苦痛,声音尽量平稳道。
苏漾给青宁一个钱袋子,里面装的是她自己攒的月例。
“良娣,他们可能是专门骗钱的丐童,背后有团伙的,现在大多都是这样的,利用人的同情心。”青宁小声提醒道。
青宁平常外出采买,听说过这种骗人手段。
那天出门还见过有人拉着乞儿的胳膊不让走,控诉上当了,自己生活都不富裕,见他可怜给他了钱,路上两次遇见他,讨钱的理由都不同,最后翻遍乞儿身上也没找到一分钱弥补,只能骂骂咧咧走了。
“没事,我不想因为畏惧大概率上当,去放弃那点真正帮助别人的可能,何况这点钱财对我们来说可能不算什么。”苏漾看着小女孩的手道。
青宁只能照做。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女孩听到后给苏漾行了个大礼,激动地语无伦次。
指尖残留淡褐色印记,是长时间抓握药材,粉末附着所致。
她手背上还有烫伤,年纪小熬药,难免被热汤或蒸汽烫伤。
最主要的是,就算是演,没人演的出那种声音,只剩自己可以依靠的声音。
青宁和另一个侍卫跟着这个女孩去药房开药,再去接她弟弟。
苏漾这才放下遮帘,风吹起幕帘,从缝隙间可以看到女子手心连着指骨处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疤痕。
*
沈长风看着那辆马车走远,才吩咐车夫前行。
他忙完过来接妹妹长薇,路上见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跪在一个马车前讨钱,见马车上无人递钱,本想自己上去给的。
只见一女子不顾侍女劝阻,伸出援手。
他一眼认出是那个唇红齿白,肤如凝脂,弱柳扶风,倾国倾城的“公公”。
那天他吩咐下人去查,可也没查出来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姐,没想到还能再遇见。
穿着缂丝洒金洋绉裙,像春日里迎着阳光的一朵小花,可他觉得她一点也不弱柳扶风,倒给他一种顶天立地的大树的感觉。
薰暖的和风微微吹过,马车前悬挂的琉璃风灯在风里一摇一晃。
只看了这一眼。
明姗和沈长风站在堆叠假山前,影子交叠。
“沈相,我做了枣泥酥,你带回家用吧。”
明姗把手中食盒递给沈长风,面色是少女在心上面前的独有红晕,眼睛却又大胆地盯着眼前人,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沈长风不知道郡主有什么事和自己说,以为是大事,便略着急地下马车进了长公主府。
没想到只是为了送自己糕点。
但自己红枣过敏,本想委婉拒绝郡主好意,视线落在食盒上,看见了一个同心结。
本朝婚书必附同心结,婚堂上新人行牵巾礼,红丝绸打成同心结,新人各执两端,道行相牵,才能完成拜堂仪式。
知道郡主心意后,沈长风觉得自己要明确拒绝,不能耽搁她的青春。
“郡主,你的好意微臣心领了,但微臣对郡主就像对长薇一样,并无男女之情。这枣泥酥太过贵重,微臣不能收下。”沈长风看向明姗,声音坚定。
“沈相可是有意中人了吗?”明姗声音低落,想让自己死心。
“并无,缘分由天定,微臣不急,承蒙错爱,愿郡主早日觅得良配。”
沈长风微微垂头,拱手行礼,言辞恳切。
但说“并无”时,脑海中却浮现那张遮帘下若隐若现的如菡萏初开的脸。
“我明白了,也祝沈相早日觅得佳人。”明姗大方微笑,表情是如释重负的释然。
“长薇,我们走吧。”沈长风早就注意到站在抄手游廊里背对着一动不动明显偷听妹妹。
“好的,马上来。”沈长薇听了全程,不知道哥哥怎么不喜欢明姗,明姗这么好,还是自己姐妹,她好像让明姗做自己的嫂嫂啊。
沈长薇走过明姗时安慰地抱了抱明姗,眼里满是遗憾。
“我们明姗这么优秀,你和哥哥只是有缘无分,要我说哥哥还配不上明姗姐姐呢,听说尚书家李公子俊美无比,淮阳侯世子齐延不仅是榜眼,还面如冠玉,你不知道,我哥性子闷,不会夸人,审美单一……”
沈长薇怕明姗没有表面上的淡定,想尽办法贬低哥哥,让明姗知道天下值得倾心的男子多了去了,鲜花无数待人采撷,何必吊死在一颗树上。
明姗看着暴自家哥哥老底的长薇,忍不住轻笑,知道她是怕自己难过。
沈长薇明姗笑了出来,眼神清亮,稍稍放下心,这才出去找自己等待多时的兄长。
等长薇走了,明姗看着大门处出发离远的马车,心中倒是不难过,只是不免怅然。
假山后,齐延整个人在阴影之下,眸光冷厉,手背上的青筋虬结在了一处,没有平日的沉稳和力量感,而是纷纷暴起,往日里在明姗面前的淡然尽数褪去。
齐延看着落日余光下,微风从四面扑来,明姗的背影凭添了萧索之意,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齐延手腕绷紧,心里痛楚蔓延,夹杂着一丝怒意。
沈长风他凭什么,又怎么敢惹姗儿难过。
沈长风可能觉得明姗的告白莫名其妙,所以无动于衷,但他齐延清楚。
状元游街,状元居首,榜眼和探花紧随其后。
当天他特意打听,知道明姗在樊楼参宴。
她一打开窗,他就看到她了,可惜她视线始终在沈长风身上。
明姗望着沈长风背影,没回过头。
整个游街他犹坠地狱,朱雀大街像一个黑暗无底的深渊一样,连阳光对他而言都是停滞的。
他的姗儿最是知道如何扎他的心了,自从见过沈长风一面,变得疯了一样打探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情,打听到他与沈长风会试同一号舍,也算相处过一段时间,就来问他沈长风的喜好。
既然姗儿问了,他肯定要答的对吗?
他就告诉她沈长风最喜欢天蓝色,喜欢主动的女子,最爱吃枣泥酥,习惯在几点去哪个地方……
说来可笑,沈长风可能不知他的观者不止有明姗,还有他齐延。
明明他俩才是青梅竹马,姗儿说话晚,叫的第一声不是爹和娘,而是延哥哥;第一颗乳牙是他带她偷跑出去摘桃,小姗儿捧着他摘来的桃啃掉的;她因上课贪睡被老师责罚去外面罚站,是他不上课去外面站着陪她;她贪玩写不完课业,是他帮她半夜补写;她晚上贪吃,是他带着她翻墙出去吃夜市。
跨年佳节,她的每一个生辰 ,她的及笄礼,甚至是每一天,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她成长的一切都是他陪在她身边。
姗儿也说过将来是要嫁给延哥哥的,他记得。
第二天,天蒙蒙亮,晨露凝在叶间还未蒸发。
陈留侯府前。
十余个侍从用抬着用红绸包裹,均贴有“喜”字的锦盒。
为首两人拿着黑红双色丝绸绑住的两只大雁,还用金箔装饰雁身。
“老妇受淮阳侯府所托,携纳彩礼前来,求见府上主人。”
小厮见这阵仗赶紧去通传长公主和陈留侯。
长公主和陈留侯刚洗漱完,在用早膳。
听见这话,吓得筷子都惊掉,赶忙往院里赶。
“今日承蒙陈留侯府府厚爱,老妇受淮阳府所托,携薄礼登门,有桩美事想与二位商议
淮阳侯府世子齐延,年方二十,平日里谦逊温和,其父母持家有道、家风醇厚,久闻令爱明姗贤淑端庄,故托老妇来探探心意,盼两家能结秦晋之好。
淮阳侯府一片诚心不知长公主和陈留侯二位对这门亲事意下如何?”
齐延请的媒人是一品诰命夫人,忠毅侯府的老夫人。
忠毅侯是先帝的麾下,跟着先帝起义,打下晋朝江山。
忠毅侯老夫人的儿子孙子也都战死沙场,满门忠烈,威望很高。
连齐延父母都是请的老夫人做媒。
长公主连忙上前扶着行动不便,拄着拐杖的老夫人。
长公主平时也算是女中豪杰,做事雷厉风行,现在也是难得愣了一瞬,淮阳侯府也没提前通知过齐延要来提亲啊。
而主人公齐延和明姗正在后院。
明姗听了这个消息也惊的不行,这个齐延又在搞什么,急得往外走准备翻墙去隔壁淮阳侯府找他。
正磨拳擦掌要助跑,就看见翻墙进来的齐延。
侯府管教严,二人想出去偷玩,经常翻墙集合,她翻墙也是齐延教她的。
齐延脚刚踏上地面,衣角还没稳,就被明姗拉住胳膊质问。
“齐延你向我家提亲干什么?”明姗气冲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