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摇摇头:“我怕黑,夜里一般不回浮山楼。”
徐寄春扯过陆修晏身上盖的被子铺在地上:“陆三公子身子娇贵,不能睡地上,只能委屈你睡在被子上。我睡旁边的地上,如何?”
十八娘就地躺下:“我是鬼,不需要被子。”
徐寄春不依不饶地将被子挪到她身下:“听话。”
十八娘挪动身子,躺到被子上。
徐寄春合衣躺在她的左侧,一人一鬼之间正好隔着半步的距离。
虽身下是否有被褥,于鬼而言并无不同。
但此刻,十八娘却莫名感觉被一股暖意所笼罩。
“子安,你怎会知晓贺兰妄不是你的亲爹?”
“他长得过于俊美。我猜娘亲……更喜欢相貌英武的男子。”
十八娘开心附和:“对对对。”
徐寄春背对着她,忍不住偷笑道:“快睡吧,我还得早起为你买猪蹄上供。”
“子安,我睡着了。”
“……”
十八娘再睁眼时,房中只剩她与陆修晏大眼瞪小眼。
见陆修晏不时好奇地偷瞄她,她走到他身边坐下:“你真认识我?”
谁知,昨日还坚称识得她的陆修晏,今日竟矢口否认:“不认识。”
十八娘嘟囔道:“怪了,难道真有同名鬼?”
陆修晏小心翼翼问道:“我听说鬼最缺供品,你缺吗?”
十八娘晃着腿:“从前缺,如今不缺。”
陆修晏语气诚恳:“我特别有钱,又不知花在何处。不如我每日烧一箱金元宝给你?权当为自己积德。”
有钱真好。
十八娘心酸地想。
有钱能使鬼推磨,还能每日烧一箱金元宝。
不像她,生前穷得叮当响,死后连供品都要不到。
不过,对于陆修晏的好心提议。
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你烧给我也没用,我收不到。”
浮山楼的鬼,唯受其供奉人之供品,余者皆不可受。
“若我让子安贤弟帮我烧呢?”
“应是可以的吧?”
徐寄春拎着食盒进房,正巧撞见一人一鬼坐在床边窃窃私语。
一见到他,十八娘先跳到他面前,眉开眼笑:“子安,陆三公子有钱没地方花,愿意每日烧一箱金元宝给我。可他不是我的亲眷,供奉我也没用,所以……”
“所以需要用我的名义上供?”
“对!”
徐寄春放下食盒,招呼陆修晏坐下:“不知陆三公子何时将金元宝交给我?”
“今夜我便差人送来。”陆修晏顺势坐到他身边,唇边笑意浮起,“十八娘,子安,相识一场,叫陆三公子多生分!我字明也,你们叫我明也便是。”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慈爱。
徐寄春端粥的手僵在半空,扭头盯着一脸古怪的陆修晏:“我在此先替十八娘谢谢明也。”
“好说好说。”
陆修晏笑眯了眼。
十八娘闭目细嗅,桌上猪蹄飘出的肉香令她心满意足。
等她今日回家,便能吃上整整三大碗。
有人供奉的日子真好。
怪不得其余七个鬼整日找人索祭不带她。
两人正吃着早膳,舒迟找来,不偏不倚坐到十八娘的椅子上。
十八娘被他挤出椅子,只好飘到徐寄春身边继续闻肉香。
舒迟甫一落座,抬头便撞见对面陆修晏两道怨气凝成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不明所以,关切道:“陆三公子,你没睡好?”
“没有!”陆修晏埋头喝粥。
用完早膳已是辰时三刻,十八娘在前面引路,徐寄春在后面为另外两人指路。
走了一炷香,十八娘停在一座小宅子前。
徐寄春心下了然,上前叩门。不多会儿,院门打开:“你们找谁?”
“请问是阮娘子吗?”
“是。”
可阮清商一知三人来意,立马紧闭院门。
任凭三人在门外苦劝半日,她始终无动于衷。
院外的徐寄春劝到声音嘶哑,院内的阮清商独自坐在檐下流泪,在两人中间来回飘荡的十八娘急得团团转。
最终,徐寄春落寞地叫走两人:“走吧,她亦有苦衷。”
凶手在暗,他们在明。
倘若凶手知晓阮漱玉尚在人世,定会尽快斩草除根。
他们抑或官府,都无法保证阮漱玉的安危。
她已“死”过一回,他不愿她再死一回。
三人走出很远,十八娘才气喘吁吁地飘过来:“子安,你快回去,她愿意说了。”
徐寄春半信半疑回到阮家。
如十八娘所言,阮家大门敞开,阮清商立在门前:“进来说吧。”
门开门关。
阮清商开口了:“适才小妹的牌位突然掉地,我猜她或许有话想对你们说。”
越过阮清商无助的身躯,徐寄春看向堂屋中那个孤零零的牌位。
沉默许久,他方道:“阮娘子,我们此行并非为了找出令妹,只想知道令妹受伤当日,是否曾看见凶手或发现旁的线索?”
即使过了三月有余,阮清商依旧清楚地记得,妹妹阮漱玉当日回家时的惨状。
头破血流,脖子上的刀伤深可见骨。
她紧紧捂住脖子,跌跌撞撞回家。素色衣裙上,满是斑驳的血迹。
“我报官后,官差来找我问话。”阮清商抬袖胡乱抹泪,“等官差走后,小妹终于醒了,却惊恐地告诉我:不要报官。”
阮清商追问才知,伤妹妹的凶手就是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
而且,此人的官位还不低。
她们是孤女,是无人在意的蝼蚁,万万惹不起大官。
为了妹妹能活下去,她只好连夜送妹妹离京避祸。
徐寄春:“令妹可曾看清凶手的相貌?”
阮清商摇头:“当时天色已暗,凶手又在暗巷偷袭她,故而她并未看清凶手的相貌。”
陆修晏奇怪道:“她既不认识凶手,从何知晓此人是大官?”
“我与小妹是绣娘,偶尔会帮城中官员缝补官服。小妹当日倒下时,见凶手身着绯色衣袍,应是四品或五品官。”阮清商指指他身上的衣袍颜色。
徐寄春仔细回想殿试当日见过的所有礼部官员:一位侍郎穿的是深绯色,四司郎中穿的是浅绯色。
礼部中,仅有五人能穿绯色官服。
徐寄春喊走另外两人与十八娘:“快走,凶手也许就在这五人之中。”
三人狂奔出门,身后又传来阮清商的急呼:“你们等等,还有一事。”
“何事?”
“小妹说,凶手本想挖走她的心,但动手前,另一个男子嫌弃她是女子,不想要她的心。”
“你随我们去见武大人,他会保护你。”阮清商知晓太多秘密,徐寄春唯恐她被凶手报复,索性拽走她。
刑部官署中,武飞玦得知来龙去脉。
负手深思良久,他唤来差役:“速请礼部侍郎与四司郎中过府一叙,言明本官有要务相商。”
五名差役拱手告退,武飞玦指着陆修晏:“明也,你带阮娘子回国公府暂住几日。若你娘问起,便说是我的意思。”
陆修晏没好气道:“娘从不会过问我的事。万一祖父问起,我如何回答?”
武飞玦:“你放心,陆太师这几日不在家。”
“行吧。”
“子安,明日见。”白马桥边,陆修晏依依不舍地与徐寄春分别。转身的一瞬,他在心里补上另一句,“十八娘,明日见。”
徐寄春与舒迟并肩离开,十八娘在两人中间嘀嘀咕咕:“我今日铆足了劲撞那块牌位,果然让她回心转意。”
若非思念妹妹过深,阮清商怎会每日守在阮漱玉孤坟前悲泣?
只要抓到凶手,阮漱玉便能回家。
十八娘想,阮清商大概也在寻找与妹妹平安团圆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