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抱月察觉她在身侧,还似乎不大高兴,便斟酌着问道:“你怕他喜欢你吗?”
十八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一言不发。
她是鬼。
只要她走出浮山楼,便是一团模糊的虚影。
他向她伸出的手,会穿透她,一次又一次地悬在半空。
再无铃响,再无风过。
独孤抱月摸着自己的狐耳,哀叹一声:“也对。我好歹还能算是个人,你却是个摸不着看不见的鬼。”
鬼若为了男子放弃投胎转世,一旦男子变心,前路已断,后退无门,鬼连鬼都做不成,只能无所归依地在人间彷徨游荡。
哪怕男子从未变心,相守一世又如何?
于鬼而言,不过是被迫旁观一场漫长的死亡,而且是至爱的死亡。
这一日又一日明知结局的守候,比变心更绝望。
独孤抱月为十八娘黯然神伤,忽地眼睛一亮,拍手道:“走,我带你去看美男!没准你多看几个,便变心了。”
她盛情邀约,十八娘不忍拂其美意,便飘去房外,摇响檐下风铃。
独孤抱月闻声嫣然一笑,信手在自己腰间系上一串金铃,举步跟上:“你若瞧中了哪个,只需摇响此铃,我让他为你唱曲跳舞,博你一笑。”
短短半个时辰,独孤抱月带着十八娘遍访馆中男子。
美男看了不少,金铃却一次未响。
独孤抱月走得腿脚酸痛,还好心宽慰十八娘:“小观那个师弟,我瞄过一眼,确实长得很行。你一时不能变心,是鬼之常情。”
临近日暮,六出馆人来人往。
独孤抱月盯着一对互称兄妹的男女,心中又冒出一个主意:“我兄长也长得很行。他十日后回京,我让他追求你,如何?”
她慷慨仗义得令鬼惊恐,十八娘拼命摇响金铃。
独孤抱月会意:“行吧。你别难过,我再为你想想法子。”
十八娘其实有一个法子。
索祭的半年之期,只剩不到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她会“活埋”自己的感知。
闭上眼,塞住耳,强迫自己不知不问,默默等待半年之期终了。
长夜将至,十八娘在独孤抱月耳边留下一阵风,如同一声低语般的告别。
城中更深夜阑,浮山万籁俱寂,树影幢幢如鬼魅潜行。
她独自踏上出城回家的路,浑然不觉害怕。
从今日起,她在人间的日子,每一日都在倒数。
十月廿二一过,联结阴阳的法术失效。
她会从他的眼中,永远消失。
时隔半月再回浮山楼,十八娘在门外踌躇片刻,才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她回来得正是时候,楼中烛火摇曳,众鬼围坐一桌,刚端起碗筷。为秋瑟瑟添菜的孟盈丘瞥见她,冷声道:“过来坐下用膳。”
十八娘坐到鹤仙身边,小声问道:“怎么还得一起吃啊?”
自从相里闻来到浮山楼,她简直活成了饭桶。
徐寄春的两顿荤腥是躲不掉的,还得额外应付相里闻的两顿素食。
虽说鬼不怕长胖,但整日吃荤素搭配的四顿,她如今看什么都食难下咽。
鹤仙冷笑:“他嫌我们是一盘散沙。”
十八娘无语:“他何时走?”
秋瑟瑟插话:“贺兰妄花四百两冥财问过了。地府无事,他暂不会归。”
往年,相里闻虽每月必来洛京城一次,偶尔也会在浮山楼小住一两日,但从不多待。可此番,他已停留月余,甚至丝毫没有离去之意。
“唉,命苦。”
地府大官莫名其妙来管他们这群孤魂野鬼,十八娘与秋瑟瑟齐齐叹气。
端坐主位的相里闻听到叹气声,质询的目光扫过来:“你为何比鹤仙他们晚归?”
鹤仙漫不经心:“她贪玩。”
贺兰妄咬牙切齿:“她贪玩!”
“我贪玩,在路上赏花耽搁了。”见两鬼早已为她编好理由,十八娘赶忙点头附和。
相里闻:“本月初二,你曾还阳半日?”
十八娘抱着碗苦兮兮回话:“嗯。”
听到她的回答,贺兰妄放下碗筷,直接起身离席。
黄衫客疑惑地看向摸鱼儿:“他怎么了?”
摸鱼儿了然地看向十八娘:“有些鬼见色忘义呗。”
十八娘狠狠瞪了摸鱼儿一眼,猛夹了一筷子菜塞到他的碗中。
万幸,相里闻并未追问,十八娘得以早些回房。
离京归来,房中又添了一只木匣。
她顺手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们回京沿途所经之地的方物。
他们回京行得慢,每至一地,他总会买两份相同的方物。一份留给自己作纪念,另一份则妥帖包好,说要留给他的姨母。
他问过她,要不要?
她想要,又怕这点贪恋会惊扰他,便摇头婉拒。
她猜,他把他的那份送给了她。
“唉,做鬼真累。”
被人惦记还惦记人的鬼,尤其累。
浓雾渐起,遮盖了山中楼阁。
夜色由浓转淡,日夜在窗外循环往复。
十八娘再度下山入城,已是半月之后。并非她畏缩不前,胆怯逃避,只因贺兰妄忽然踪迹全无,连相里闻与孟盈丘两个地府神仙也寻不到他,好似人间蒸发。
总归是相伴多年的鬼友,十八娘只得与苏映棠结伴去寻他。
一连十五日,她们脚不沾地,跋山涉水,寻得焦头烂额。
第七日,她们寻到不距山。
她有意路过天师观,拜托钟离观帮忙带话:“钟离道长,你告诉子安,我有事要忙,等忙清便去找他。”
“行,我即刻下山。”钟离观一口答应,立马背起桃木剑往山下走,“唉,幸好你来了。师弟急疯了,一连三日上山,缠着师父问怎么去浮山楼。”
十八娘听得心惊胆战,追上他再三叮嘱:“你让子安别去浮山楼。”
钟离观:“师弟说他写了很多信,你没收到吗?”
十八娘迷茫地摇摇头:“没有。只收到红烧肉。”
钟离观同样困惑:“没道理只收其一啊……”
十八娘催他下山带话,扭头便盯着苏映棠:“难道筝娘丢了我的供品?”
闻言,苏映棠眼尾轻挑,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她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十八娘紧蹙的眉心:“傻鬼,头回索祭不懂了吧?越是临近索祭终止之期,阳世的供奉,便只有吃喝之物。”
“真的吗?”十八娘半信半疑。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回头自个问问他们。”苏映棠白眼一翻。
当夜,十八娘私下找了黄衫客、秋瑟瑟与任流筝打听,皆是这套说辞。
原来比她先消失的,竟是他的心意。
第十五日,她们寻到虎牢关所在的少室山。
十八娘路过一处山洞,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她循着那阵断续呜咽走过去,一个男鬼自她的身后冒出,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十八娘,你来找我吗?”
话音未落,十八娘抬手便是一掌:“贺兰妄,你都死几十年了,还闹什么?”
贺兰妄任她打骂,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你别不要我……”
饶是十八娘再迟钝,今日这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拥抱,足够逼着她去重新审视贺兰妄从未宣之于口的感情。
贺兰妄对她很好,是浮山楼中为数不多愿意陪她闲逛的鬼。
从前,她将他的好意,简单归结为鬼魂之间相依为命的友情。
直到此刻,她彻底明白过来:他待她,从来不是友情,而是汹涌的爱意。
十八娘挣脱开他的手,与他拉开五步的距离:“快走吧,相里闻很生气,已经训斥我们好几日了。”
说罢,她慌不择路地往外走。
无奈贺兰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十八娘,我哪里不如他?”
十八娘后退几步:“你非要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吗?”
黑暗中,贺兰妄步步逼近,声音低哑,竟透出一丝破碎:“朋友?我守了你几十年,从生守到死!我图的是你,不是做你的朋友!”
几十年?从生守到死?
十八娘心头一颤,向前半步。说话时,双手连同舌头都在打颤:“你认识我?你知道我生前是谁?!”
面对她歇斯底里的质问,贺兰妄显得极为平静:“我说错了,是十八年,不是几十年。”
十八娘唇瓣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