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大人并非因你或因他而来。”
“阿箬,你发誓你没骗我。”
“我明日要随相里大人去城中捉鬼,你最好赶在我们出门前下山。”
十八娘走了,走到一半不放心,又折返跑到孟盈丘房外。扒着门缝,小声向她确认:“相里闻此番来人间,真的与我们无关吗?”
“无关。”
十八娘彻夜未眠。
上半夜,她担心得睡不着;下半夜,她高兴得睡不着。
山下第一声鸡鸣响起的刹那,她立马下床。
箱笼轻响,窸窣片刻。她换上一身娇艳的绯霞裙,对镜理好妆饰,便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浮山云雾翻涌,崖边一道人影在流雾中若隐若现。
十八娘牢记孟盈丘的话,头也不回地跑下山,直奔徐寄春的宅子。
她到时,徐寄春正坐在窗前,左手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专注。
四目相对,她眼底的笑意再忍不住:“子安,我来了。”
“嗯。”
书往上移了移,正好遮住他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那双素日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与呼之欲出的欣喜。
十八娘等他用完早膳,才将黄衫客的话一五一十道出:“他让我们查查那位买主。”
“买主?谁会买一尊观音金像?”徐寄春心觉莫名其妙,“此人既肯斥重金雇人行此大逆之事,何不干脆花钱铸一尊金身?反倒甘冒砍头之大险,去盗顺王墓。”
十八娘凑到他面前嘀咕:“难道这尊金像有旁的用处?”
失窃的观音金像,由老顺王熔金亲手所铸。
这尊金像到底有何来头?又有何用处?世上再没有比老顺王更清楚的人。
“我们今日去顺王府问问。”
“行!明也今日不来吗?”
“陆太师昨夜气息奄奄,明也连夜回家了。”
“卫国公府这家,看来是分不成了。”
顺王府在洛滨坊。
五进宅院,九曲回环的廊道,深邃不见尽头。
一人一鬼快步足足走了一炷香,才走到老顺王跟前。
徐寄春跪下行礼:“臣参见王爷千岁。”
王墓被盗,乃是奇耻大辱。
结果三司并查多日,硬是连半分线索都查不出。
老顺王一股怒气无处发泄,索性迁怒于眼前的小小侍郎。他端坐交椅,睥睨着堂下久跪未起的徐寄春,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来作甚?”
徐寄春:“臣寻得一条线索,特来求王爷解惑。”
老顺王冷笑:“什么线索?”
徐寄春:“敢问王爷,丢失的观音金像有何玄机?”
顺王墓被盗后,老顺王曾亲自入内清点。
丢失的两件明器中,最贵重之物,其实不是那尊观音金像,而是那顶凤冠。
因为那顶凤冠,乃大周开国皇后旧物。
集诸多饰物于一冠,穿系五千余颗珍珠,镶嵌一百二十余颗宝石。
其价值何止连城,堪称无价。
当年,他的祖母荣安太后,怜他的母妃守寡抚孤不易,这才破格将本属于当今太后的凤冠赐下。
至于那尊金像?
老顺王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
徐寄春跪了二刻,膝盖酸痛,趁他想事的功夫,不着痕迹地挪了挪。
十八娘越看越心疼,干脆偷摸挨近老顺王,在他耳边吹风。
耳畔似有阴风阵阵,如泣如诉。
老顺王左顾右盼,总算注意到仍跪在地上的徐寄春,抬手道:“来人,扶他起来。”
佛堂外的两个侍卫闻声而动,扶起徐寄春坐到椅子上。
一盏茶过后,老顺王记起一件事:“那里面……好似有一颗舍利子吧。”
徐寄春:“舍利子?”
多年前的旧事,老顺王早已记不清。
所幸,当年经手此事的亲信,如今仍在,而且就在府中。
老顺王对身后侍从吩咐道:“来人,去叫孙长史。叫他即刻来见。”
很快,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走进佛堂,小步急行至案前时,一揖到地:“下官孙庆,参见王爷。”
老顺王困意深重,陷在椅中,眼皮未抬一下:“你跟他说去。”
得了示下,孙长史当即长身而起,走向徐寄春,身子微倾:“侍郎大人,请移步。”言罢,已抬手引向侧厅。
到了侧厅,徐寄春的境遇好了不少。
孙长史亲手奉上一盏温茶,更有两名侍女悄然上前,手中纨扇轻摇,送来徐徐凉风。
徐寄春:“可否换成男子?”
孙长史:“啊?”
徐寄春:“官袍厚重。风,略小了些。”
孙长史尴尬地朝外招手,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方一接过侍女手中的纨扇,便抡圆了臂膀猛扇起来。
微汗尽去,徐寄春顿觉耳目清明。
他稍整衣袖,神色也随之肃然:“孙长史,王爷言丢失的观音金像中有一颗舍利子,你可知此物的来历?”
孙长史:“王爷实则记漏了一事。”
“何事?”
“那尊金像内藏着一尊观音像,而观音像中才藏着一颗舍利子。”
二十四年前,顺王妃曾氏沉疴难起。
老顺王救母心切,求尽四方良医而不得。最终,一位芒鞋破钵的游僧,献上一策:寻一尊观音宝像,于座前日夜不息,虔心叩拜四十九日,顺王妃便可续阳寿五年。
短短五年,于老顺王而言,已是莫大恩典。
于是,他派孙长史前去凤州买下这尊观音宝像。
请回观音宝像后,他依照游僧所言,每日焚香沐浴,于观音座前晨昏叩首,一日不辍,虔诚祝祷。
许是孝感动天,缠绵病榻的顺王妃曾氏,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又活了五年。
五年后,顺王妃曾氏安然离世。
选定随葬明器时,为让母亲永沐佛光,老顺王特意将这尊救母的观音像,安奉于一尊更大的观音金像之内。
十八娘惊呼道:“凤州?”
徐寄春也诧异道:“孙长史,敢问这尊观音像从何而来?”
孙长史为老顺王办差多年,心知他方才那句“你跟他说去”,便是要自己据实以告,不必有任何隐瞒。再者,当年那尊观音像虽来路不正,但说到底也是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顺王府钱款两清,两不相欠,何错之有?
当下,孙长史暗自权衡一番,自觉颇有底气,便如实相告:“那位游僧点名要凤州观音墓中的观音像。王爷命我带着三万两白银,去江湖上寻两位能人,请他们出面,尽快取出观音像。”
徐寄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黄衫客与画眉郎?”
孙长史颔首:“他们师兄弟,是游僧引荐之人。”
他与王府侍卫百人,押着十五口银箱赶到凤州,先将一万两定金付与黄衫客。双方约定,七日后再于此地,交割余款,验看真货。
七日后,画眉郎抱着观音像独自前来赴约,从他手中拿走剩下的两万两。
徐寄春:“黄衫客死于观音墓中,不知顺王府是否知晓?”
孙长史稍作迟疑,缓缓点头:“知道。当年那桩案子惊动圣听,王爷为保万全,不得不星夜入宫,当面陈明全部情由。”
徐寄春疑惑不解:“一个盗墓贼之死,怎会惊动圣听?”
当年,黄衫客之死掀起偌大风波,直闹到先帝御案之上。
老顺王气恼孙长史办事不力,连累王府,曾欲将其杖责二十再赶出王府。万幸有顺王妃曾氏求情,方保下他一命。
然死罪可恕,活罪难免。
老顺王出宫回府后,一纸命令便将孙长史发配至吉州守宅。直至顺王妃曾氏病逝那年,他方被召回王府。
因而对于当年的这桩旧案,孙长史知之甚少:“我听闻,当年凤州刺史将黄衫客之死,定为盗墓之罪。而一位刑部郎中竟上奏力辩,称黄衫客实为劫富济贫、仗义疏财之辈,奏请朝廷为其昭雪正名。”
刑部郎中?
电光火石间,徐寄春想到一个人。
秋瑟瑟一案中,那个被墨笔涂黑的刑部郎中。
徐寄春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位刑部郎中是何人?”
孙长史忽地闭嘴不言,过了好一阵子,才笑着摇头:“不清楚。”
十八娘不知徐寄春为何要追问一个刑部郎中。
她眼下全副心思,萦绕在另一人身上:“子安,你问问他,那位游僧是何人?”